第 170章 镇咒鼎(1/2)
铜镜掀起的滔天巨浪,因着晴柔公主那场惊世骇俗、又带着三分天真、七分“天意”色彩的“意外”显影,以一种谁也没能预料的方式,暂且告一段落。瑞王一方精心酝酿、步步为营的弹劾,如同重拳砸进了棉花堆,又似烈火遇上了倾盆雨,被打乱、被转移,甚至被那镜中浮现的“能者居之、不拘嫡长”八个触目惊心的金字,映照得格局狭小、动机可疑。朝堂之上,关于五皇子是否不敬、东宫是否失察的攻讦之声,骤然偃旗息鼓,至少表面如此。
然而,镜子本身带来的风波虽暂歇,镜中那“能者继位”的前朝遗诏本身,却从一件尘封的古物,变成了一颗灼热烫手、内蕴不祥的火炭。它不再仅仅关乎一个早已烟消云散的王朝秘辛,更如同一面诡异的镜子,映照出当朝“嫡长为先、长幼有序”的铁律之下,那深埋的、不可言说的暗流。
朝堂上下,明面上因这“神迹”而屏息,暗地里,关于这份遗诏的真伪辨析、其背后深意的揣摩、乃至…它是否会对当今陛下、对东宫、对瑞王、对所有皇子、对整个宗法继承制度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影响…种种猜测、私议、试探,如同地底疯长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,盘根错节。老臣们在书房中捻须沉吟,目光深远;言官们在奏章字里行间,笔锋越发隐晦曲折;连深居简出、素来不问世事的几位老太妃,都罕见地遣了心腹嬷嬷递来话,言语间多是关切凤体、问候皇子,却又总在不经意间,旁敲侧击地问起“那镜子”、“那字”,以及陛下对此事的态度。
那面曾被认为不祥、又被“洗白”为前朝皇后绝望见证、如今更被赋予“天意”色彩的鸾凤古鉴,不再仅仅是一件可供品鉴或诅咒的古董,它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象征,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、含义模糊暧昧却重若千钧的符咒,无声地拷问着人心,搅动着暗流。
东宫,书房。浓重的药味与清雅的墨香交织缠绵,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滞重感,仿佛暴风雨前低垂的铅云。
“镜子,不能再留了。”萧靖之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,打破了室内令人心焦的沉寂。他并未坐在书案后,而是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,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,几近透明,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幽深,如同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药盏边缘,感受着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。“留在那里一日,便是非议一日,祸端一日。瑞王那边暂时偃旗息鼓,不过是事发突然,措手不及,需要时间重新审视、调整策略。待他缓过这口气,或者朝中另有心怀叵测之人,看懂了这镜子带来的‘机会’,届时,这面镜子便是现成的、再好不过的由头和工具,足以掀起更大的风浪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,看向侍立榻前,如同磐石般沉稳的老大:“毁掉,一了百了,最为干净。但动静太大,目标太显,且…‘前朝遗诏’刚刚以如此神异的方式显现,我们东宫若立刻急不可耐地将其销毁,落在旁人眼里,尤其是那些本就多疑、善揣测的人眼中,便是做贼心虚,欲盖弥彰。必须得有一个…看似‘妥善’、甚至‘郑重其事’的法子,既能彻底处置了这个祸根,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,最好…还能让它发挥点别的、对我们有利的‘用处’。”
老大垂首侍立,闻言眉头微锁,沉吟道:“殿下的意思…是将它熔了?”
“熔了,重铸。”萧靖之的目光转向窗外,越过庭院,望向天边那几缕被秋风吹得零乱的浮云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将它重新熔铸成另一件东西。一件…‘镇物’。一件可以摆在明面上,让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。我们要公开地、光明正大地去做这件事,让所有人都看到,东宫对前朝遗物、对这面镜子的态度,是‘化解’、是‘镇伏’,而非‘惧怕’、‘销毁’;是‘化不祥为祥瑞’,是‘物尽其用’,而非‘毁尸灭迹’。这态度本身,就是一种姿态,一种回应。”
“镇物…”老大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殿下欲铸何物为镇?”
“鼎。”萧靖之收回目光,语气平稳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,“三足两耳,国之重器,礼之象征。自古便有铸鼎铭功、定鼎九州之说。鼎,亦有镇宅、安邦、定气、祈福之寓意。就铸一口鼎,不必太大,也不必过于华丽,要的是古朴、厚重、有岁月感。不供于庄严肃穆的太庙,不藏于深宫内苑,就放在…东宫演武场旁边的角楼顶层,那个平日里少有人去、却又能被外面有心人远远望见的地方。让它日晒雨淋,迎风沐雪,光明正大地摆在那里,任人观瞻,也任人揣测。”
老大眼中了然之色更浓,但随即提出实际问题:“属下明白。只是,熔铸之事,非同小可。需可靠工匠、隐秘场地、合用物料,还有鼎范、火候…”
“不必大张旗鼓,劳师动众。”萧靖之轻轻咳嗽两声,摆了摆手,“就在东宫后苑,寻一处最僻静、少有人迹的荒废小院,悄悄起一座小窑即可。工匠,用我们府里信得过的老人,一两个嘴严手稳的足矣。物料…除了那面镜子是主料,其他辅料就用府库里那些用不上的、旧了的铜铁器皿,不起眼的最好。关键是,”他顿了顿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顽劣的弧度,眼神却清冷如冰,“要让‘有些人’看到,我们东宫对处理这面镜子,是认真的,是郑重其事的,甚至…可以显得有点‘小题大做’,带点…孩童心性般的较真和‘胡闹’。”
老大眉梢微微一动,跟随萧靖之多年,他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措辞下的深意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要做得半真半假,既要让人看到我们在‘镇’,又要让人觉得这‘镇’法,带着几分…天家子弟的任性与随意?让人摸不透是深谋远虑,还是少年意气?”
“去把老二、老四、老五,还有晴柔,都叫来。”萧靖之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,吩咐道,“就说…大哥身子好些了,有件‘有趣’的事,要他们几个‘帮忙’,一起出出主意,凑个热闹。”
片刻之后,原本空旷安静的书房,便显得有些拥挤起来,空气里也多了几分鲜活(或者说吵闹)的气息。
老二萧靖安依旧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,悄无声息地立在书架的阴影里,仿佛整个人都与那片昏暗融为一体,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,显出一丝活气。老四萧靖昀打着大大的哈欠,眼下带着睡眠不足的淡青,满脸都写着“扰人清梦”、“又有什么麻烦事找上门”的不耐烦。老五萧靖晟则显得有些忐忑局促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,毕竟这场滔天风波,追根溯源,始作俑者是他那夜的鲁莽。晴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,小脸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,眼睛却亮晶晶的,像落入了星辰,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,显然还未从“成功显影”的兴奋中完全平复。
萧靖之将“熔镜铸鼎”的打算,用尽可能平淡简单的语气说了一遍,末了,目光扫过弟妹们神色各异的脸,补充道:“此事不宜外传过多,徒惹是非。但铸鼎本身,毕竟是件庄重之事,需有些‘仪式’,添些‘心意’,方能显得诚心。你们各自想想,能‘贡献’点什么出来,不拘是什么物件,或是心意,只要与‘镇’、‘安’、‘同心’这些意思沾边便可。也算我们兄弟姊妹,同心协力,了却这桩麻烦。”
几人闻言,面面相觑,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老四萧靖昀先开了口,带着他惯有的挑剔和懒散:“熔了重铸?大哥,您还真是…闲情逸致。那破镜子熔了也就熔了,一了百了,还要费劲铸成个鼎…多麻烦。要我贡献?啧,我那儿最近新得了些暹罗来的奇楠香,味道霸道得很,要不贡献点那个?铸的时候扔进炉子里一起烧了,权当驱驱那镜子自带的晦气和前朝的霉运?”他说得随意,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。
萧靖之不置可否,未说好,也未说不好,只是静静听着。
老二萧靖安沉默了片刻,灰袍纹丝不动,声音平淡无波:“鼎,需有基。无基不稳,无基不固。太庙正殿前的青铜香炉,受百年香火供奉,炉下之土,或许…沾了些地气、烟火气,可作鼎基之土,取其‘稳固’、‘承托’之意。”他说得简单,语气也毫无起伏。但深知他那晚在太庙地底如鬼魅般来去身手的五娃和晴柔,心头却都是一凛。这“取土”,恐怕不是寻常的“取”,那太庙香炉常年有专人看守,香火不断,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炉下“取”一捧土,还要不惊动任何人…想想就知道绝非易事。
老五萧靖晟抓了抓后脑勺,一脸茫然:“我…我能干嘛?要不…我认识个手艺不错的铜匠,我去找他弄个好看点、精致点的鼎范(模具)来?”他想得简单,觉得鼎的样子好看最重要。
晴柔却一直低着头,小手绞着衣角,此刻忽然抬起头,小声地、带着点不确定地说:“大哥…我…我上次那个…不小心…弄显影的药水…我后来又翻了翻那本残破的古籍,上面好像提到,有些特殊…呃…液体,不仅有显影之能,若是用在金石重铸之时,或许…或许也有些‘净化’、‘去秽’的效用…铸鼎的时候,要不要…也淋一淋?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脸颊又泛起红晕。
萧靖昀耳朵立刻竖了起来,狐疑地看向自家妹妹,眼神古怪:“小妹,你说的那‘特殊液体’,该不会还是你上次用的那‘方子’吧?那东西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晴柔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,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衣领里,再不敢吭声了。
萧靖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如同冰湖上乍现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他面上却依旧是一本正经,甚至带着几分考量:“嗯,你们说的,都各有几分道理。老四的香料…暂且不必,铸鼎非是熏香,味道太杂反而不美。老二既说香炉下受香火浸染的土有地气,可作鼎基,那便去取一些来,不必多,一捧足矣。只是务必谨慎,注意…别惊动太多人,尤其莫要让值守之人察觉,平添事端。老五,鼎范不必你费心去寻,自有工匠准备。你便帮着老二,打个下手,搬搬东西,出些力气便是。至于晴柔…”他略作停顿,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,“你那‘药水’既然能显影前朝秘文,或许真有些意想不到的效用。古籍既有记载,不妨一试。待鼎身将成未成、炽热未消之时,可淋上一试,也算全了你一番…‘净秽’之心。”
事情就在这透着几分儿戏般的随意、却又奇异地夹杂着某种认真乃至于荒诞的氛围中定了下来。几个半大孩子,加上一个病弱兄长,要熔铸前朝“神镜”,还要搞什么“取土”、“淋药”的仪式,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孩童的闹剧。然而,在场之人,除了懵懂的老五和半知半解的晴柔,其余人都从那平静的表象下,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、严肃的气息。
是夜,月黑风高,万籁俱寂。
太庙偏殿之外,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堂在浓重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。那尊巨大的、平日香烟缭绕不绝的青铜香炉,静静矗立在殿前广场中央,月光给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。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,余温早已散尽。
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,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香炉巨大的石质基座旁。正是萧靖安。他没有去看炉内,也没有去动炉身上任何部件,只是静静地蹲下身,伸出骨节分明、略显苍白的手掌,轻轻贴在了香炉基座边缘冰冷粗糙的青砖地面上。他闭目凝神片刻,手指忽然以一种奇特的、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,在几块特定的青砖上轻轻叩击了数下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紧接着,他掌心内力微吐,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暗劲悄无声息地透地而入。只听几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夜风吹散的“喀嚓”脆响,他手掌按着的区域,三块厚重的宫廷特制青砖,竟从内部悄然碎裂,裂痕均匀,如同被最精巧的工匠用工具切割过一般。碎裂的青砖微微下陷,露出了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