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0章 镇咒鼎(2/2)
萧靖安动作快如鬼魅,另一只手早已备好一只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袋,手腕一翻,便从那露出的泥土中快速捧起一捧,装入袋中,扎紧袋口。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,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捧土。随即,他衣袖轻轻一拂,那三块碎裂的青砖竟被一股巧劲推回原位,从表面看去,几乎毫无异样,只是若有人仔细触摸,或许能感到极其细微的松动。做完这一切,灰色身影一晃,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那尊沉默的香炉,和天边一弯冷月,见证着这短暂而隐秘的“取土”仪式。
次日,东宫后苑一处早已荒废、野草丛生、平日里连洒扫宫人都极少踏足的偏僻小院,被悄然清理了出来。院中起了一座样式古朴、却足够坚固的小型熔炉窑。请来的老工匠年约六旬,满脸皱纹如同刀刻,沉默寡言,对为何要在此地秘密熔铸铜器、所铸何物,一概不问,只埋头做事,眼神专注,手上布满厚茧,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。
那面引发无数事端的晦暗铜镜,被小心翼翼地从临时存放处运来,与其他一些从府库角落里找出的、残缺不全的旧铜壶、废铁器一同,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窑之中。炽烈的火焰升腾,将半个荒凉的小院映照得一片通红,热浪逼人,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炭火混合的灼热气味。
老大亲自守在窑前,监督着整个熔炼过程。当那面承载了无数秘密与诅咒的铜镜,在足以熔化金石的高温中逐渐扭曲、变形、最终化作一滩赤红滚烫、灼目耀眼的铜汁,与其他金属液体彻底融为一体时,老大眼神微动,取出一柄特制的、带着细密锯齿和小钩的怪异刻刀,又从一个密封的小罐中,挖出一团暗红色、质地粘稠的速凝胶泥。他走到早已备好、阴干妥当的陶制鼎范前,在合范之前,以刻刀蘸着胶泥,在鼎范的内壁上,飞快地刻画起来。
他刻的是铭文。
几个古朴的大字,笔画略显稚拙,甚至有些歪斜,仿佛初学刻字的孩童所为,但每一笔都力透泥背,深入肌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四个字——“五患镇国”。
老五萧靖晟好奇地伸着脖子看,总觉得那“患”字刻得有些古怪,笔画结构似乎与常见的写法略有不同,像是…中间少了一笔?又或者多了一点?他挠挠头,没敢多问,只觉得大哥身边这些人,行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。
老大刻完,面色平静如常,仿佛只是随手画了几笔,仔细检查无误后,便将鼎范严丝合缝地合拢、固定,交由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老工匠。
滚烫的、如同熔岩般的赤红铜汁,从窑口引出,沿着特制的陶制流道,汩汩注入合拢的鼎范预留的浇铸口。炽热的金属与陶范接触,顿时腾起大股白色的烟气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土与金属混合的奇特味道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退后几步,唯有老大和老工匠站得最近,目光紧紧盯着浇铸口。
等待铜汁冷却、凝固的时间,显得格外漫长。小院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终于,到了可以启范的时刻。老工匠示意可以了,几个粗使太监上前,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开外部固定的框架,然后轻轻敲击陶范。陶土簌簌落下,露出了里面新铸成的小鼎。
鼎身呈现新铸铜器特有的暗沉光泽,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。三足两耳,形制确实古朴,甚至有些粗犷,比预想中要小一些,约莫只有一尺来高,但鼎腹浑圆,鼎足粗壮,看上去颇为敦实稳重。鼎身表面还带着灼人的余温,在方才冷却的过程中,已然形成了初步的氧化层,颜色暗沉。而老大刻下的那四个字——“五患镇国”,也清晰地凸现在鼎腹之上,笔画间还残留着些许陶范的细灰,更显古拙。
就在这时,早已按捺不住、又有些紧张的晴柔,捧着她那只新准备的、更小巧些的白瓷瓶,咬着嘴唇,一步步走上前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和那只小瓶上。众目睽睽之下,她走到尚散发着灼人热气的铜鼎前,似乎被那热气熏得眯了眯眼,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,闭上眼睛,手腕有些发颤地将瓶口对准尚有余温的鼎身,轻轻一倾——
淡黄色、略显浑浊的液体,从瓶口流出,淋在炽热暗沉的铜鼎表面!
“滋啦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爆响!一股浓烈得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腥臊、焦糊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的浓密白雾,猛地从铜鼎被淋湿的部位升腾而起,瞬间弥漫了小半个院子!白雾翻滚,将铜鼎大半都笼罩其中,雾中不断传来密集的、仿佛有无数细小气泡在高温下急速破裂的“滋滋啪啪”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,牙根发酸。
“哇靠!”老四萧靖昀反应最大,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,差点撞到身后的柴堆,他死死捂住口鼻,脸皱成一团,又是嫌弃又是震惊,瓮声瓮气地喊道:“这什么味儿?!小妹,你这‘药水’…上次就觉得不对劲,这次怎么更冲了?!这哪是什么‘净化去秽’的圣水,这分明是要把邪祟连同我们一起送走的毒气吧?!”他一边说,一边连连挥手,想驱散扑面而来的怪味。
晴柔自己也被这反应吓了一跳,小脸白了又红,讷讷地退后两步,声音细如蚊蚋:“古…古籍上就是这么写的…说是至阴至纯之物,以阳火铸就的炽热金鼎激发…可生涤荡污浊、净化不祥之效…我…我也不知道会这样…”她越说越没底气,头几乎埋到胸口。
一直安静站在白雾边缘,灰袍下摆被蒸腾的热气微微拂动的老二萧靖安,此刻却微微眯起了眼睛,静静注视着那被浓密白雾笼罩、滋滋作响不停的小鼎,目光沉静幽深,仿佛在观察着什么有趣的现象,又仿佛透过迷雾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老大也皱了皱眉,但并未后退,反而上前一步,运起掌风,挥散一些眼前的浓雾,仔细端详鼎身的变化。在白雾笼罩和那“药水”与高温铜鼎激烈反应的过程中,新铸的铜鼎表面,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暗沉的铜色上快速覆盖了一层斑驳的、深浅不一的暗青色与墨绿色锈迹般的包浆,使得整个鼎身看起来不再是崭新的铜器,反而像是一件在地下埋藏了数十上百年的古物,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沉郁。鼎腹上那“五患镇国”四个字,在这层迅速形成的、看似古旧的包浆映衬下,也显得更加模糊、古拙,甚至有些难以辨认,倒真有了几分传说中“镇物”、“古器”的韵味。
老工匠等待白雾和声响稍歇,这才戴着厚手套上前,用特制的小锤轻轻叩击鼎身各处。“铛、铛、铛…”声音沉厚悠长,并无任何杂音或破裂的嘶声。他又仔细检查了鼎身各处,尤其是浇铸口和铭文凸起处,确认没有沙眼、缩孔或裂纹,这才对老大点了点头,用沙哑的声音道:“成了。火候、浇铸都好,鼎身结实,铭文也清晰。”
白雾终于渐渐散去,被夜风吹散在荒芜的庭院中,但那古怪的气味却久久不散。小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——古朴,微旧,甚至有些“丑”,带着一身迅速“做旧”出的斑驳铜绿,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、混合了香炉土的烟火气、某种不可言说液体的腥臊气、金属灼热后的焦糊气以及泥土草木被蒸腾后的土腥气的复杂味道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三足稳稳地抓着地面,沉默,怪异,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厚重的存在感。
萧靖之在內侍小心翼翼地搀扶下,也缓步来到了这处荒僻的小院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裹着厚厚的披风,似乎有些畏寒。他看了看那口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热气、铭文古怪、来历离奇的小鼎,目光在那“五患镇国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似有深意流转,随即,目光扫过神色各异、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些灰土烟气的弟妹们,最后对静立一旁的老大道:“既然成了,便按之前说的,置于东宫演武场东北角那座角楼的最顶层吧。不必以绸缎遮盖,不必设香案供奉,就让它那么放着,任人观瞻,也任风吹日晒。”
老大躬身应下:“是,属下这便安排人手。”
“五患镇国…”萧靖之低声将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,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却又化为一声压抑的轻咳,他摇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叹息,“也罢。‘患’字,古通‘孩’,孩提之心,赤子之诚,浑然未琢…或许,有时候,孩童般直率无忌的心性,比什么高深的谋算、沉重的礼器,都更能…‘镇’得住一些魑魅魍魉,歪风邪气。”
他不再多看那口凝聚了香炉土、前朝铜镜、童子尿(?)与兄弟姊妹们各色“心意”的古怪小鼎一眼,在內侍的搀扶下,转身慢慢离去。单薄的背影在荒院与宫墙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孤清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。
留下身后众人,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口被工匠和粗使太监用粗麻绳和木杠小心抬起、稳稳当当送往那座注定不会平静的角楼的小鼎。鼎身斑驳,在移动中反射着天光,那“五患镇国”的铭文时隐时现。
风穿过荒芜的小院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,带来远处隐约的、皇城永不间断的喧嚣与更漏声。
鼎,是铸成了,带着一身古怪的气息和更加古怪的来历。
但这“镇”字,究竟镇的是镜中前朝帝后未散的执念与幽魂,还是今朝庙堂之上叵测的人心与无尽的纷争?
或许,只有那始终若有若无、萦绕在鼎身周围、混杂了香火、童溺、铜腥与野草气的、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,才略知一二。而这座注定要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下的角楼,和楼上那口沉默的小鼎,将成为一面新的镜子,照出接下来,更为诡谲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