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8章 算珠为证(2/2)
內侍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大殿的寂静。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跪倒山呼万岁,然后依次鱼贯退出气势恢宏的金銮殿。
瑞王萧靖瑞与太子萧靖之几乎是并肩走出那沉重的殿门。门外阳光正好,灿烂夺目,照在瑞王紫袍金冠之上,流光溢彩,熠熠生辉,却丝毫照不透他眼中瞬间凝聚起的、深不见底的阴霾。他侧过头,看向身旁面色苍白如雪、仿佛随时会被这秋日暖阳融化掉的兄长,忽然极低地、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:“大哥果然好手段,好一番以退为进,顾全大局。只是,大哥,这滩水,既然已经被我搅得如此浑浊,再想让它轻易澄澈见底,怕是难如登天了。五弟…终究是年纪太小,心思单纯,最容易被人拿来当枪使,大哥可要…看紧些才好。”言语之间,满是讥讽与威胁。
萧靖之脚步未停,甚至没有侧头看他,只是迎着阳光,微微眯了眯眼,仿佛有些不适。他用手掩唇,压抑地低咳了两声,才用那方素白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浊者自浊,清者自清。世间万事,总有水落石出之日。三弟如此关心五弟,时时挂念,为兄心领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,“只是,为人处世,算计太多,机关算尽…三弟也当心些,莫要哪一日,自己拨弄的算盘珠子绷得太紧,骤然崩裂,反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瑞王瞳孔猛然一缩,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。
萧靖之却已不再看他,在內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,慢慢走向等候在丹陛之下的东宫步辇。他的背影在明媚的秋阳下,被拉得细长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、历经磨难而不折的韧劲,一步一步,沉稳地远离了这喧嚣的是非之地。
回到东宫,踏入那间熟悉的、弥漫着淡淡药香的书房,厚重的门扉被老大从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熏炉里上好的沉水香气息淡雅,却似乎再也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无质、却无处不在的紧绷感。
五娃萧靖晟紧跟了进来,脸上早已没了朝堂上的强自镇定,只剩下满满的愧色、后怕与难以抑制的愤怒,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哥!是我愚蠢!是我鲁莽!闯下这滔天大祸,连累大哥,我…”声音哽咽,几乎要哭出来。
“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。”萧靖之打断他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他靠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中,闭目养神了片刻,才缓缓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。他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侍立在书案旁的老大,直接切入核心,“那边…查得如何了?”
老大上前一步,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肃表情。他没有立刻回话,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物,并非奏章或密信,而是一卷细长的、类似账册的纸卷,纸质泛黄,边缘略有磨损。他将其在光滑的书案上徐徐展开。
令人惊异的是,纸上并无一字一句,只有一串串用极细朱砂笔精心点出的红色圆点,这些圆点大小均匀,排列成一种古怪而规律的阵列,纵横交错,间或用更细的墨色短线巧妙连接,勾勒出复杂的图案,乍看之下,宛如天书,又像某种神秘的符箓。
五娃凑近看了半天,一头雾水,完全不解其意。
萧靖之的目光却骤然凝聚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低声道:“这是…算盘谱?”
“殿下明鉴,正是。”老大沉声应道,伸出粗糙有力的食指,精准地点向其中一处结构尤其复杂的圆点阵列,“殿下请看此处。这些圆点及其连接线,代表的是约三月前,京西‘永利’粮行一笔数额巨大的异常购粮款项。这笔款项来源极其隐蔽,经由三家看似毫不相干的地下钱庄三次倒手漂白,最终流向指向城南一家名为‘福瑞’的绸缎庄。而明面上,‘福瑞’绸缎庄的东家,经查,乃是瑞王府一名颇有权势的外院管事妻弟的远房表亲。”
他的手指稳健地移向另一处略显稀疏、但指向明确的阵列:“再看此处。这是两个月前,北境与突厥接壤的榷场,一批以‘辽东药材’名义通关,实则夹带大量精铁坯料的走私记录。接收方信息模糊,使用了化名,但其中负责牵线搭桥的两个边贸牙人,其中一人的亲表侄,恰好在城南那家‘福瑞’绸缎庄担任二掌柜,颇受重用。”
手指再次移动,指向另一处标记:“此处,一个半月前,瑞王府长史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宴饮中,‘偶遇’一位来自北邙山的皮货商,席间‘闲聊’,提及今冬北地遭遇百年不遇之酷寒,牛羊冻毙甚众,优质皮货来源锐减,价格恐有剧烈波动…然而,仅仅三日后,户部存档中便悄然多了一份关于‘酌情调整’北境边军今冬军需被服采买预算的签呈草案,其中核心提议便是大幅减少造价高昂的皮裘份额,相应增加廉价的棉麻织物。此草案虽未最终实行,但其出现时机与内容,耐人寻味。”
老大的手指快速而稳定地在那些无声的“算珠”阵列间移动,每指向一处,便以低沉平稳的语调,报出一串精确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及资金往来。这些信息单看似乎零碎孤立,互不关联,但在老大条理清晰的叙述和这特殊“算盘谱”的直观呈现下,渐渐被一条条无形的线索串联起来,勾勒出一张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庞大的隐秘网络——一张以瑞王府为潜在枢纽和核心,触角遍及京城商贸、边关走私、乃至朝廷部务政策制定的利益输送与情报操纵网络。
“……直至七日前,”老大的手指最终点向纸卷末端几处格外密集、连线复杂的红色阵列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如同耳语,“我们安插的人手,在严密监视那几名已确认混入‘太子妃后援会’的瑞王府密探时,成功截获一次秘密情报传递。密报用一套极为复杂的暗语密码书写,已被我方精通此道者破译,其核心内容是催促对方加快查探‘古镜下落’并寻找机会‘在宫廷内制造引人注目的异闻或事端’。而传递这份密报所用的信鸽,放飞地点经我们的人冒险追踪,最终信号消失在…瑞王府西侧角楼附近的空中,那里是王府禁苑,外人难入。”
“而昨日,率先上本弹劾五殿下的那几位御史中,有两人,其门下最得意的门生或是嫡亲子侄,近期与瑞王府供养的几位清客文人往来甚密,诗酒唱和,馈赠丰厚。另一人,则在其老家籍贯地的庄园,于上月‘意外’收到了一笔来自‘福瑞’绸缎庄名下商队、以‘年度分红’为名的厚礼,数额远超常理。”
老大缓缓收回手指,将展开的纸卷重新轻轻卷起,动作小心谨慎,仿佛对待稀世珍宝:“殿下,所有这些线索,单拎出来看,或许皆可解释为巧合、寻常人际交往或商业行为,难以构成直接罪证。但若以这特殊的算盘谱进行推演,将其按照时间顺序、关联逻辑逐一排列、勾连、印证…”
他将卷好的纸卷双手奉给萧靖之,语气斩钉截铁,一字一顿:“便形成了一条虽非每一步都铁证如山,但环环相扣、逻辑严密、指向高度一致的‘证据链’。这条链子清晰地显示,瑞王府的势力触手,伸得远比我们此前预估的更长、更深、更隐蔽。从其封地财源,到边关物资流向;从京城舆情操纵,到商贸钱财洗白;甚至试图影响朝廷部务决策…他似乎,正在暗中编织一张覆盖极广、图谋极大的网。而近来所有针对东宫的风波,从‘后援会’到瑞王府前爆炸案,再到此次太庙之事,很可能都只是这张庞大网络上,被故意震动、用以吸引我们注意、测试我们反应、或者掩护其他更重要行动的‘节点’而已。”
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熏炉中香料燃烧发出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。五娃萧靖晟早已听得冷汗涔涔,后背衣衫尽湿,他瞪大了眼睛,脸上满是惊骇与后怕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那夜看似鲁莽的探险,究竟撞破了怎样一个庞大而危险的阴谋,自己乃至整个东宫,早已身处何等险恶的漩涡中心!
萧靖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卷,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纸面,感受着其上无形的沟壑与惊雷。他没有立刻打开细看,只是抬起头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庭院中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古柏,眼神幽深如古井。
“算盘珠子…”他低声重复着朝堂上对瑞王说的那句看似随意的警告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眼中却无丝毫笑意,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,“他自以为技高一筹,在暗处拨弄乾坤,搅动风云,却不知,凡珠子滚动过处,无论多么隐秘,终究会留下独特的轨迹和声响。而这轨迹本身,便是最致命的破绽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大,指令清晰而果断:“这份‘算盘谱’,立刻寻最可靠的匠人,用隐写之法,抄录一份副本。然后,通过我们埋在宗人府最深处的那颗钉子,用最隐秘稳妥的渠道,送到宗正老王爷手里。不必附任何言语解释,他老人家…历经三朝,什么风浪没见过,看得懂这无声的账本。”
“是,属下即刻去办。”老大躬身领命。
“另外,”萧靖之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,这一次,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,直接落到那座终日紫气隐隐、戒备森严的瑞王府之上,语气变得森然,“既然他如此热衷于编织‘证据链’,喜欢玩这种步步为营的把戏…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。传令下去,从‘永利’粮行那笔糊涂账开始,把我们掌握的那些边角料,一点点放出去。记住,动作要慢,要碎,要像是生意场上正常的纠纷摩擦,或是底下人办事不力、贪心不足偶然露出的马脚。我要让这条他自以为隐秘的线,自己先乱起来,让他也尝尝被人在暗处窥伺、步步紧逼的滋味。”
老大眼中精光一闪,心领神会: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安排,定会做得自然妥帖,如同春蚕食叶,无声无息。”
萧靖之不再说话,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卷承载着无数秘密与杀机的纸卷上。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他苍白而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一半明亮,一半晦暗。
算珠虽小,无声无息,却已在无形中布下了天罗地网。棋局,已悄然进入中盘,真正的博弈,方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