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8章 算珠为证(1/2)
太庙地底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,连同那面诡异前朝铜镜的秘密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虽曾扩散,却被萧靖安以雷霆手段悄然抚平。铜镜碎片被谨慎藏匿,老四萧靖昀那石破天惊的“蜂蜜调漆”之论,也成了仅限于兄弟三人知晓、绝不外传的隐秘。即便是事件核心的晴柔公主,也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真相之外,只当那夜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,被兄长们以“梦魇受惊”为由,用安神汤药和温言安抚细细调理着。
然而,宫闱深处的风暴,从不因一处的沉寂而真正止息。它如同蛰伏的毒蛇,悄然转换了方向,在更广阔的天地间,酝酿着更为猛烈的雷霆之势。
弹劾的奏章,是在三日后的常朝之上,如同经过精密排演般,一唱一和,接连递到了御前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蟠龙金案上。
率先出列的是一位素以“风闻奏事”闻名的御史,言辞尚算留有三分余地,只道“风闻五皇子萧靖晟近日行止有失检点,嬉游无度,尤好夜间游荡,恐损天家威仪,望陛下加以训诫”。紧接着,第二位御史的措辞便尖锐了许多,矛头直指“前日太庙偏殿及后苑区域,守卫夜间巡查,似觉有异动,天明后仔细查验,发现通往地下‘悔过室’之封禁石门有近期开启之新鲜痕迹,且室内供奉之前朝禁物‘鸾凤宝鉴’似有损毁之迹,疑似人为,此事关乎宗庙尊严,不可不察”。
待到第三位、第四位重量级朝臣出列,言辞已变得凌厉如刀,饱含痛心疾首之情,声声叩问“祖宗法度何在?”“太庙乃国器重地,供奉列祖列宗英灵,岂容儿戏亵渎?”“五皇子年幼顽劣,或因子弟教育疏忽,情有可原,然其身边侍从、教导师傅、乃至负有督导之责者,岂无失职渎职之过?”这弦外之音,已是再明显不过,如引而不发之箭,隐隐指向对诸位皇子,尤其是年幼皇子负有教养之责的东宫太子。
龙椅之上,皇帝萧景琰身着玄色十二章纹朝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珠玉垂帘微微晃动,遮住了他大半面容,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情绪。他静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圭,直至几位大臣奏毕,殿内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,方才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中那位紫袍金冠、气度雍容的亲王身上。
瑞王萧靖瑞应声出班。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四爪蟒袍亲王常服,腰缠玉带,身形挺拔,面如冠玉,行走间步履从容,尽显天潢贵胄的尊贵气派。然而,他眉宇间却凝聚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忧虑,撩袍跪倒在金砖地上,声音清朗却带着沉痛:“父皇容禀。五弟年纪尚幼,天性烂漫活泼,偶有顽皮逾矩之举,儿臣等作为兄长,平日疏于管教劝诫,实有教导不力之责,心中万分惭愧。”他先是将姿态放低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,“然,太庙非同他处!乃我大梁国本所在,供奉列祖列宗神位,安放历代先帝重器之地,庄严肃穆,关乎国运!纵是稚子无知,擅入已是触犯宫规,亵渎圣地;若再有损毁禁物之行…更是干系重大,动摇国本!儿臣恳请父皇,为保全五弟清誉,免其受小人非议,亦为整肃宫闱规矩,以儆效尤,当严查此事,明正典刑!若五弟果真只是无心之失,误入禁地,自当小惩大诫,加以引导,令其闭门思过;若…若其中别有隐情,或是有心人暗中诱导怂恿,借无知幼子行不轨之事,则必须彻查到底,揪出幕后黑手,以正视听,安天下之心!”
这一番话,可谓滴水不漏。先是主动揽责,彰显兄弟友爱;继而强调太庙神圣,将事件性质拔高到“动摇国本”的高度;最后,更是抛出了“别有隐情”、“诱导怂恿”的致命钩子,引而不发,却足以在殿上所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心中投下巨大的阴影,目光不由自主地、隐晦地扫向站在皇子班列前方,那位面色苍白如纸、身形单薄、始终沉默不语的太子萧靖之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冕旒轻晃,目光透过珠玉的间隙,落在跪在御阶下的五皇子身上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老五,众卿所奏,你有何话说?”
五娃萧靖晟站在皇子队列的最末位,早已气得浑身发抖,满脸涨红,拳头在袖中握得骨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他知道,自己这是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!那夜他与二哥明明处理得极其干净,离开前再三确认未留下任何明显痕迹,二哥萧靖安更是以反追踪之术检查过周围,断定无人能跟踪到他们离去。怎么会留下如此确凿的“证据”?是那个黑衣人!一定是那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,或者他背后主使之人,事后重返现场,故意留下了开启石门的痕迹,甚至可能伪造了镜面损毁的假象!
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,他几乎要冲口而出,想大声辩驳那镜子本就是前朝不祥之物,想说出那夜有神秘刺客行凶,想将二哥及时出现救下他们兄妹的惊险过程和盘托出…可话到嘴边,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二哥萧靖安那夜分别时冰冷警告的眼神,大哥太子此刻沉静如水、却暗藏汹涌的侧脸,还有高踞龙椅之上、父皇那深不见底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都像无形的枷锁,禁锢了他所有的冲动。他深知,在此刻这诡谲的朝堂之上,任何关于“镜子真相”、“前朝秘辛”、“黑衣刺客”的言辞,不仅不会被采信,反而会被对手轻易曲解、利用,变成攻击东宫更致命的把柄,甚至可能将二哥也拖入险境。
“儿臣…儿臣…”他喉头哽咽,眼眶因极力压抑而泛红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儿臣那日…午后确曾因一时好奇,在太庙外苑玩耍,靠近过偏殿区域…但绝未擅入殿内,更不曾损毁任何器物!那些痕迹…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请父皇明察!还儿臣清白!”他只能咬死“靠近外围”和“未损毁”这两点,将所有的委屈和疑点,归结于“栽赃陷害”。
“靠近外围?”方才弹劾最为激烈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立刻抓住话柄,厉声质问,“五殿下!守卫查验得清清楚楚,痕迹分明是在地下‘悔过室’石门之内!若非殿下进入,难道那些痕迹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成?殿下年幼,或可受人蛊惑,但若矢口否认,企图掩盖,岂非错上加错?”
“我…”萧靖晟一时语塞,急得额头冒汗,却不知如何辩解那石门是如何被他人开启的。
“够了。”
就在这僵持时刻,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响起,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殿堂。
一直静立未语、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太子萧靖之,缓缓出列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太子朝服,金冠玉带,本该是雍容华贵,奈何脸色过于苍白,嘴唇几乎失了血色,宽大的朝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如纸。仅仅是走出这几步,来到御阶之前,他便已微微气喘,不得不稍稍停顿,用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,才稳住身形。他与瑞王并排而立,却先向龙椅上的皇帝深深躬身行礼,姿态谦卑。
然后,他转向身旁的瑞王,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丝毫火气:“三弟爱护幼弟,维护祖宗法度之心,言辞恳切,为兄感同身受,甚为感动。”他先肯定了瑞王的“出发点”,随即话锋一转,将责任揽了过来,“五弟年少,心性未定,行事或有疏漏不当之处,东宫作为兄长居所,孤身为储君,对诸弟负有教养督导之责,确有失察之过,难辞其咎。父皇若要责罚,以正宫闱,儿臣愿代弟领受,绝无怨言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上顿时微微一静。太子主动揽责,姿态放得极低,全然不顾自身病体,一副勇于承担、顾全大局的模样,与瑞王那看似公允、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形成了微妙对比。
瑞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,正待开口,或许是想“乘胜追击”,或是“假意求情”,将太子也牢牢钉在“失职”的耻辱柱上。
然而,萧靖之并未给他这个机会。他已然转向皇帝,继续陈述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:“然,‘损毁国器’,尤其涉及太庙禁物,乃十恶不赦之大不韮之罪,关乎国体,不可不慎。定罪需凭铁证,量刑需依律法,绝不可仅凭风闻奏事与现场疑迹便妄加论断,以免冤枉无辜,亦免使小人借机构陷,扰乱朝纲。”
他顿了顿,气息似乎又有些不稳,轻轻咳了一声,才继续道:“如今,五弟坚称只靠近外围,未入内殿,更未损毁器物;而守卫又言之凿凿,称内殿留有痕迹。双方各执一词,其间矛盾重重,疑点颇多。儿臣愚见,为求公正,当由宗人府宗正牵头,会同内务府总管、慎刑司主事,三司共同勘验太庙现场,仔细询问当日及近日所有相关守卫、内监,严格核对太庙人员出入记录、器物账册明细,务必追根溯源,查个水落石出。既不使无辜者蒙冤,亦不让真正触犯法纪、亵渎宗庙者逍遥法外。”
这番提议,合情合理,完全是按章办事,彰显程序公正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但萧靖之的话并未结束。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,望向御座上的皇帝,语气变得更加深沉:“此外,父皇,儿臣还有一言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近年来,不知何故,宫内宫外,流言蜚语不断,无端风波频生。从之前的‘太子妃后援会’聚众滋事、混淆视听,到月前瑞王府门前突发爆炸、惊扰圣驾,乃至此次太庙风波…桩桩件件,看似孤立偶然,细究之下,却又似有若无的蛛丝马迹隐隐牵连,次第发生,扰得人心惶惶,朝野不宁。”
他微微叹息一声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忧国之情:“儿臣愚钝,窃以为,或可借此三司会查太庙之事的机会,将近年来这几起蹊跷事件,并案彻查,深挖其源头,廓清迷雾,扫除奸佞,以正清议,安定社稷之本。如此,方能真正彰显父皇明察秋毫之智,亦能杜绝后患,使我大梁江山永固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寂然,落针可闻。
太子这番话,前半段是标准的息事宁人、依法办事,无可指摘。可最后几句,却轻飘飘地将“太庙风波”与之前几件让瑞王颇为被动、甚至狼狈不堪的事件勾连了起来,暗示背后可能有一只统一的黑手在暗中搅动风雨,其目的已然超越了私人恩怨,指向了“扰乱朝纲”、“不安社稷”的高度。这反击,看似温和,实则犀利无比,直接将瑞王也可能拖入了被调查的漩涡中心。
瑞王脸色微沉,目光阴鸷地扫了太子一眼,正欲开口反驳,将话题拉回“五皇子罪责”本身。
然而,龙椅上的皇帝却已先一步开口,声音透过冕旒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太子所言,老成谋国,思虑周详。便依太子所奏,着宗人府宗正、内务府总管、慎刑司主事,即日成立三司,会查太庙之事,务求实证,严谨推断,不得枉纵,亦不得疏漏。十日之内,将查案结果具本上奏。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在阶下太子和瑞王身上缓缓扫过,语气莫测,“至于太子所提并案彻查其他风波之事…朕自有分寸。今日朝议,便到此为止。”
“退朝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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