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7章 甜腻的真相(1/2)
地底石室的寒意仿佛已沁入骨髓,连带那股混合着铁锈、尘土与陈旧血腥的诡异气味,也如同附骨之疽,牢牢缠绕在衣袍的纤维深处,即便已换过数次衣物,沐浴更衣,五娃萧靖晟与晴柔公主仍觉得那股阴冷挥之不去。被二哥萧靖安无声无息地送回各自寝殿,一路上,除了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,再无他响。临别时,二哥那看似古井无波、实则暗流汹涌的眼神,如同最锋利的冰刃,轻轻一扫,便让两人将所有疑问与惊惧死死摁回了喉咙深处,噤若寒蝉。
然而,秘密一旦被掀开一角,尤其是关乎兄长安危、牵扯着宫闱最阴暗角落的陈年旧事,便如同在心底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。恐惧与好奇交织成疯长的藤蔓,日夜缠绕心神,啃噬着理智的堤防。白日尚可强作镇定,一到夜深人静,那地底石室的死寂、那面吞噬光线的晦暗铜镜、那黑衣人毒蛇般的细剑寒光、以及二哥以镜碎片对敌时那玄妙莫测的“镜花水月”,便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。晴柔公主尤其受创甚深,本就因娘亲遗言而对镜子心存阴影,此番亲身经历,更是雪上加霜。连日来,她夜夜被噩梦惊扰,梦中那模糊的、带着泣音的“镜子…别照…千万别碰…”的呢喃,愈发清晰可辨,几乎化作了实质的心魔,让她食不知味,寝不安席,小脸迅速消瘦下去,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。
五娃萧靖晟同样辗转反侧。他虽比妹妹胆大些,却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。二哥的警告言犹在耳,他明白擅自追查不仅可能引火烧身,更会打草惊蛇,将太子哥哥置于更危险的境地。但他更了解二哥萧靖安,知其看似冷漠疏离,实则对家人安危极为看重,尤其事关大哥萧靖之。二哥既然那晚会“恰巧”出现在太庙地底,就说明他早已察觉端倪,并且绝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。
这种认知像小猫的爪子,不时挠抓着五娃的心。他既担心二哥独自涉险,又按捺不住想弄清真相的冲动。几番犹豫挣扎后,他决定冒险试探。他知道二哥平日除了练功,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宫中藏书阁,尤其偏爱那些存放冷僻典籍、前朝杂记、孤本医案乃至方技术数之书的偏僻角落,那里清静,少人打扰。
果然,几日后一个天色晦暗的黄昏,残阳如血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五娃借口散步消食,“无意”间逛到了藏书阁最北端。这里与南面灯火通明、典籍浩繁的主阁不同,光线昏暗,书架高大密集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、略带霉味的特殊气息,平日除了定期清扫的老宦,罕有人至。他放轻脚步,如同狸猫般在积满灰尘的高大书架间穿行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就在一排几乎顶到天花板的、存放前朝地方志与杂录的书架后,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、略显清瘦的灰袍背影。
萧靖安正站在一架略显不稳的木梯上,身形稳如磐石。他并未像寻常人找书那般快速翻阅,而是极有耐心地,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本本书籍的脊背,动作舒缓,神情专注,不像是在寻找特定的文字内容,倒更像是在辨认书脊上某种极细微的磨损痕迹、灰尘的分布,或是感受纸张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独特质感。他的侧脸在从高窗透进的、微弱的天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沉静,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着。
“二哥。”五娃压下心头的悸动,将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耳语,在这寂静得能听到尘埃飘落声音的空间里,却清晰可辨。
萧靖安的身形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呼唤而有丝毫停顿,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,只是指尖在某本蓝皮册子上微微一顿,随即淡然开口,声音平缓无波,仿佛早已料到: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说着,他手腕轻巧地一用力,将那本选中册子抽了出来。那册子极其单薄,封面是早已褪色发脆的蓝色土纸,边缘破损严重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。封面上的字迹亦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辨认出《禁中疫录》四个较大的字,以及下方小字“癸未卷”的残迹。癸未,正是前朝倒数第二个年号。
“癸未年…”五娃凑近了些,仰头看着二哥手中那本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册子,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嗯。”萧靖安应了一声,从木梯上轻盈落下,竟未发出丝毫声响。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册子,走到旁边一处稍有光线的窗下,借着窗外暮色,缓缓翻开。册子内页是蝇头小楷,墨色已淡,纸张泛黄发脆,需得极小心才能不损坏。“…春,痘疮自南而北,势烈…十日间,高热不退,疹出若脓…禁中初现,自浣衣局始…”
他低声念着上面的记录,语速平稳,像是在阅读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枯燥公文。“…帝后惊惧,移居西苑避疫…诸皇子、公主、近侍宫人,凡有发热、见疹者,无论轻重,即刻迁出原居所,送至…‘净室’隔离,不得擅出,违者…杖毙。”
“净室?”五娃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,联想到那阴森的地底石室,“二哥,难道太庙地底那‘悔过室’,就是记载里的‘净室’?”
萧靖安没有立刻回答,指尖继续在书页上滑动,目光快速扫过后续记录的药方、病患数目、死亡名单。笔触极其冷静,甚至可说是冷酷,将一场宫廷瘟疫的惨烈以最简洁的数字和事实呈现出来。翻到册子最后几页,记录的笔迹和风格陡然一变。字迹变得潦草急促,不再是工整的官方记录体,更像是私人随笔,夹杂着个人的观察和感慨:
“…痘疮之凶,幼童尤甚。三皇子年方五岁,五公主仅三龄,相继染疾,迁入‘净室’不出三日,皆殁…后哀恸欲绝,数日不进水米,形销骨立…然痛定思痛,竟生疑窦,坚称有人以厌胜邪术害其子女…禁中流言遂起,或指摘后位不稳,或暗讽皇子争储…帝心烦意乱,初时安抚,后渐厌之…终将后闭锁于长春宫,名为静养,实同幽禁…不见外人,亦不允人探视…唯旧日忠心老仆私下言,后神智渐失常,终日对镜自语,时而痛哭,时而狞笑,更以不知名之‘赤色’物,涂抹镜背,状若疯魔…”
“赤色涂镜背…”五娃喃喃重复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地底那面铜镜边缘那暗沉诡异的红色涂层,“不是诅咒…那是什么?”
萧靖安合上册子,动作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百年的亡魂。他抬起眼,目光透过窗棂,望向窗外已彻底沉下的夜幕和零星亮起的宫灯,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:“或许,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方向。那并非恶毒的诅咒,而是一种…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之下,病急乱投医的隔离手段。或者说,是一个失去所有、精神崩溃的母亲,一种荒诞而悲凉的…标记与自我封闭的仪式。”
“标记?”五娃仍有些不解。
“那面镜子,”萧靖安解释道,声音低沉,“很可能就是当时所谓的‘净室’——也就是隔离痘疮病患之处——里的物件。前朝皇后接连丧子,自身被幽禁,又遭流言蜚语围攻,精神已然彻底崩溃。她将镜子涂红,或许是她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偏方,认为红色可以‘辟邪’、‘锁住病气’、‘驱赶瘟神’,保护自己不再受侵害;又或许,那红色对她有某种特殊的象征意义,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与逝去子女相关的虚无缥缈的联结;再或许,那仅仅是她疯癫状态下,一种无意识的、试图将内心巨大痛苦和恐惧外化并‘封印’起来的徒劳举动。”他顿了顿,灰袍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光,“后世之人,或出于无知,或为了宫闱倾轧的需要,以讹传讹,便将这面沾染了瘟疫、死亡和疯癫气息的镜子,渲染成了恶毒的诅咒之器。娘亲当年在宫中,可能偶然听说过一些关于此镜的零碎传闻,知其不祥,知其与前朝惨事有关,故临终前警示小妹,但她所知恐怕也并非全貌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所以,镜子本身或许并无主动害人的诅咒之力?”五娃若有所思,但眉头并未舒展,“可那晚的黑衣人,身手狠辣,分明是冲着镜子来的,还有之前太子哥哥身边那些蹊跷事…若镜子无害,他们为何如此在意?”
“镜子本身或许无害,但人心叵测。”萧靖安的目光锐利起来,如同暗夜中的鹰隼,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有人想利用这面‘传说中’的诅咒之镜大做文章。找到它,掌控它,或许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出来,坐实某些对太子哥哥不利的流言——比如,天降灾异,乃因储君失德,甚至牵扯前朝冤魂作祟;或许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恐慌,搅乱朝局,以便浑水摸鱼;又或许…这镜子背后,还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、更大的秘密。无论如何,这面镜子是关键之物,是某些人计划中的重要一环。”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权衡什么,然后转向五娃,语气不容置疑:“你找个稳妥的、不引人注目的由头,把老四诓来此地。要小心,务必不能让人察觉异常。”
“四哥?”五娃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。老四萧靖昀,在兄弟中是个异类,对朝政武功毫无兴趣,却独独对“吃”之一道,有着近乎妖孽的天赋。他不仅精通美食,更可怕的是那条舌头,能分辨出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、极其细微复杂的味道差异,对食材、香料、甚至一些古怪药材的气味和滋味都极为敏感,堪称一部活着的、行走的《本草纲目》。“二哥你是想…查验那镜背的‘赤色’究竟是何物?”
“记载语焉不详,只说是‘赤色’。”萧靖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探究光芒,“是朱砂?是血?是某种特殊的矿物颜料?还是…别的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?老四的舌头,有时比太医署的银针、试毒的太监还要灵验数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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