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5章 过敏直播事故(1/2)
瑞王府门前那场突兀而猛烈的火药轰响,余威并未随着硝烟的散去而平息,反而化作无数道无形却湍急的暗流,在接下来数日乃至更长的时间里,持续冲刷着京城看似坚固的权力堤岸。混乱本身或许难以直接归咎于某方,但它所催生出的恐慌、猜忌与种种不负责任的臆测,却如同最肥沃的腐殖土,滋养着名为“流言”的野草疯狂蔓生。
“天火示警,必是瑞王德行有亏,触怒上苍!”茶楼酒肆里,有笃信鬼神者言之凿凿。
“什么天火!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,火药岂是寻常物件?定是冲着瑞王去的,说不准是那几位……”暗巷角落,有心怀叵测者压低了声音,手指隐晦地指向其他几位成年王爷的府邸方向。
“我看未必,那日现场可有不少是那什么‘太子妃后援会’的女子,她们可是冲着太子去的,怎就那般巧,偏在瑞王府门前出事?莫不是……”阴谋论者从不缺乏市场,眼神闪烁间,意有所指。
“前朝余孽未靖,妖星隐现,这是祸乱之兆啊!”更有那好谈谶纬的老学究,摇头晃脑,引经据典,将一桩爆炸案说得玄乎其玄。
流言版本繁多,光怪陆离,但无论起始点多么荒诞不经,最终的指向,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,或多或少、或隐或显地,绕回到那位身处漩涡中心,却始终抱病深居、未曾公开露面的太子萧靖之身上。并非直接指控,而是以一种更为微妙、更为诛心的方式,将他与这场混乱捆绑在一起。
“太子殿下那般仁厚体弱,怎会与此等骇人之事相干?定是遭了无妄之灾,被牵连进去了!”
“可怜见的,殿下本就玉体欠安,还要受这等污名揣测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!我表姨家邻居的二小子那日也在附近,亲眼瞧见有仰慕太子的百姓被气浪掀倒,险些受伤!殿下若知,不知该多痛心!”
“也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,见不得殿下好,弄出这般阵仗,分明是想一箭双雕,既害瑞王,又污太子!”
同情、愤慨、对“幕后黑手”的猜疑,以及对太子“无辜被卷入”的怜惜,种种情绪交织、发酵,形成一股新的、更为复杂的暗涌。这暗涌看似维护太子,实则将他更深地拖入舆论泥潭,让他“仁弱”、“无辜”却“招惹是非”的形象愈发突出。老大的情报网昼夜不休,如同最精密的筛子,将这些来自市井坊间、高门后宅、乃至朝堂角落的纷乱声响捕捉、过滤、提炼,最终化作一份份或简或繁的文书,无声地呈递至东宫那间总是弥漫着清苦药香的书房。
然而,身处风暴眼的萧靖之,日子却仿佛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。他依旧面色苍白,气息短促,每日按时服用那浓黑如墨的苦药汤,依旧会在批阅奏章、或仅仅是静坐片刻后,便难以抑制地低咳,那咳声闷在胸腔里,听得人揪心。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间被药香浸透的寝殿,或是窗明几净却同样清寂的书房,偶尔不得不出现在人前,参加宫宴或接受问安,也总是一副温吞沉静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怠、仿佛对一切纷扰都无力也无心过问的模样。
瑞王府门前的喧嚣,朝堂上因爆炸案引发的、关于治安、关于火药管制、关于亲王仪卫的争执,坊间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,甚至那位三弟瑞王几次三番、或明或暗、或怒或悲的奏陈与哭诉……所有这些,传到他耳中时,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琉璃,声音变得含混不清,只余下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。他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或轻咳着说一句“有劳诸位大人费心”,便再无下文。仿佛那场险些将他卷入舆论深渊的爆炸,真的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意外。
直到这天午后,秋阳透过明瓦,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、温暖的光斑。萧靖之刚服了药,正半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闭目养神,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。老大悄无声息地进来,手中捧着的却不是往日的情报密函,而是一份加急的、以火漆密封的函件。
那火漆纹样特殊,并非东宫或任何王府标记,而是宫中内侍省专用的印鉴。纸张质地也更为考究,是御用的“澄心堂”暗纹笺,触手细腻柔韧,展开时,一缕极淡的、宫中特有的沉水香气幽幽散开。
函内字迹不多,笔迹圆熟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棱,是御前那位大总管太监的亲笔。语气是惯常的恭谨谦卑,用词委婉含蓄,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,却如同浸了冰水的针,一根根,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里。
大意是:近日京中流言四起,甚嚣尘上,于天家清誉有损,亦搅扰京师安宁,陛下甚为忧心。陛下深知太子殿下素来仁孝宽和,谨言慎行,绝无他意。然“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”,民间议论汹汹,尤以“太子妃后援会”及前番瑞王府前风波为甚,竟有那等无知妄人,将殿下与“乔装易服”、“混淆视听”乃至“女装示人”等轻佻无稽字眼牵扯臆测,实乃大不敬!为平息物议,堵住那悠悠之口,澄清玉宇,陛下有意,请太子择一公开合宜之场合,稍作澄清,以示光风霁月,胸怀坦荡,绝无任何不可告人之隐晦。此亦为安社稷、定民心之举,望太子体察圣意。
“公开场合…澄清…”萧靖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,指尖捻着那薄而韧的纸笺,力道不重,纸张却发出细微的、近乎呻吟的摩擦声。他唇角那点习惯性抿出的、冰冷的弧度又浮现出来,只是这一次,弧度更深,更涩,裹挟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浓得化不开的嘲弄。
澄清什么?澄清他萧靖之堂堂太子,七尺男儿,并非女子?还是澄清他从未煽动、指使那些“仰慕”他的百姓去围堵亲王、引发骚乱?
这哪里是让他去“澄清”?分明是拿着一把无形的刀,抵着他的脊梁骨,逼迫他从那层经营多年、用以自保的、孱弱多病的保护壳里走出来,剥去所有缓冲与伪装,赤条条地站到明晃晃的、毒辣的日光之下,接受所有人——他的父皇、他的兄弟、他的臣子、乃至贩夫走卒——最苛刻、最无情的审视,去“自证清白”。证明他没有“女装癖好”,没有“蛊惑人心”,没有“心怀叵测”。
好一个“以安民心”!好一个“光风霁月”!
更绝的,是密函最后,那看似不经意、实则诛心的“建议”。
“陛下闻听,民间有‘真容示人’以证心迹之俗例,或可效仿。殿下不若于东宫门前设一香案,沐手焚香,告祭天地祖宗,而后素颜相见,与民同证。如此,流言蜚语,自当烟消云散。”
素颜相见。
萧靖之几乎要克制不住,从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。他这张脸,自母胎里便带出的、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,多年汤药浸染出的、印在眉宇眼下的淡淡青气,以及那挥之不去、深入骨髓的疲惫倦怠,何须“素颜”来证明?难道他平日的模样,还不够“素”、不够“真”么?
这分明是要将他这副残躯最不堪、最无力、最是“不合储君威仪”的一面,血淋淋地撕扯开来,毫无遮挡地曝露在天下人面前。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这位太子,不仅是“体弱”,更是“形销骨立”、“气色衰败”,是风中残烛,是纸糊的老虎。将他最后一点因“神秘”、“深居”而可能保留的威严与距离,彻底打碎。
可他不能拒绝。父皇的“建议”,从来不是真的建议,那是包裹着柔软绸布的钝刀,是悬在头顶、缓缓落下的铡刀。他若抗旨,便是心中有鬼,便是坐实了流言,便是给了所有人攻讦的口实。届时,等着他的,恐怕就不只是“自证清白”这般简单了。
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薄脆的“澄心堂”笺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响声,边缘起了皱。心口那股熟悉的、沉甸甸的滞闷感,又丝丝缕缕地缠了上来,这一次,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沉重,更令人窒息,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,攥紧了他的心脏,缓缓施力。
“殿下,”老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压得极低,带着钢铁摩擦般的粗粝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紧绷的怒意,“宫里有话递出来,说…内侍省和某些衙门的人,已开始在‘不经意间’,向各府及市井散播消息。道是三日后午时正,太子殿下为平息物议,彰显坦荡,将于东宫宫门前,当众‘卸妆净面,以正视听’。消息…传得很快,也很广。”
三日。连“准备”的时间,都算得如此精准。不,这根本不需要他准备什么。他只需要像个被牵了线的精致傀儡,准时出现在那方预设的舞台上,完成这场荒谬绝伦、却又不得不演的“独角戏”。
“卸妆…”萧靖之闭上眼,浓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,投出两片小小的、颤动的阴影。他深深地、缓缓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那滞闷的痛楚,随着气息的流动,似乎加剧了些许。再睁开眼时,眸底那翻涌的疲惫、屈辱与冰冷怒意,已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深潭古井般的、近乎死寂的沉静,“那就…卸吧。”
声音很轻,落在空旷的书房里,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。
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这日的天气,好得近乎残忍。秋老虎余威未消,午时未到,日头已高悬中天,明晃晃,金灿灿,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,蒸腾起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的热浪。东宫门前的长街,平日肃穆清静,此刻却已被人潮彻底淹没。
得到风声特意赶来看热闹的百姓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长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,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,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捏住了脖子的鸭子;各府派来打探消息、观望风向的下人、管事,混杂在人群中,眼神精明地四处梭巡,低声交换着信息;而人数最多、情绪也最外露的,无疑是那些闻讯而来的“太子妃后援会”成员及其拥趸,她们大多年轻,穿着或鲜亮或素净的衣裙,手中紧紧攥着连夜赶制的、画工粗糙的太子小像,或是精心刺绣的绢帕香囊,脸上交织着激动、忐忑、忧虑,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,拼命想往前挤,又被侍卫用长戟死死拦住。人声鼎沸,汗味、脂粉味、尘土味混杂在一起,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、躁动不安的氛围。
侍卫们早已得了严令,个个盔明甲亮,面色冷峻,手持长戟,肩并肩组成两道密不透风的人墙,勉强在宫门与人群之间,隔出一条狭窄的、仅容数人并行的通道。通道的尽头,是宫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座小小木台。
木台着实简陋,看得出是仓促赶工而成,几根粗木为架,上铺未经打磨的厚木板,再覆上一层半新不旧的青色毡布,便算成了。台子不过半人高,方方正正,仅容数人站立。台子正中,只摆着一张同样简陋的榆木方案。方案上,一只半旧的黄铜盆,盛着八分满的清水,在烈日下微微荡漾,反射着刺目的白光。铜盆旁,规规矩矩地摆着一块素白棉巾,一小块颜色暗沉、未经雕琢的皂荚。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,空旷得近乎寒酸,也刻意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阳光毒辣,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,蒸腾起氤氲的、扭曲视线的热气。蝉鸣嘶哑,更添烦躁。空气中弥漫的,除了人群的体热与汗味,还有一种紧绷的、一触即发的窥探欲。
“时辰快到了吧?太子殿下…真会出来?”
“那还有假?宫里都传遍了!说是要当众洗脸,洗去铅华,以证清白!”
“铅华?殿下那般人物,难道平日还涂脂抹粉不成?这…这不是折辱人么!”
“嘘——慎言!陛下旨意,岂是你我能议论的?快看!宫门好像动了!”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
厚重的、朱红色的东宫正门,在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中,被两名内侍从内缓缓推开一道缝隙。那缝隙渐宽,露出门后幽深的、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甬道阴影。
然后,一道身影,从那片浓重的阴影里,慢慢走了出来,踏入外面那一片白花花、几乎能灼伤眼睛的炽烈日光之下。
依旧是那身太子常服,素淡的月白色,只在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。因主人身形过分清瘦,那原本合身的袍服,此刻穿在身上,竟显得有些空荡,夜风拂过,衣袂飘飘,更显单薄。他的脸色,在这样强烈的日光直射下,非但没有红润,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、玉石般的苍白,不见一丝血色。唇色极淡,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,只有仔细看,才能分辨出那微微抿着的、失了血色的轮廓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无力,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石板,而是漂浮的棉絮,又仿佛头顶那轮烈日,已抽干了他仅存的气力,每迈出一步,都耗尽了心神。两名内侍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,这搀扶,半是因他确实孱弱需人扶持,半是这刻意场面下必须的、彰显“体弱”的做戏。
人群的喧哗,在他身影完全出现在日光下的那一刹那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,瞬间低了下去,变成一片压抑的、嗡嗡作响的背景音,像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。然而,那无数道目光,却比刚才更加灼热,更加密集,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,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,钉在他身上,试图穿透那层单薄的衣料,看清内里是金刚铁骨,还是败絮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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