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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发现兄弟都想让我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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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深露重,湿冷的夜风裹挟着深秋的肃杀,从窗棂未曾合严的缝隙里嘶嘶地钻进来,扑在脸上,刀割似的寒。烛台上唯一一根牛油大蜡,被这风撩拨得左摇右晃,明暗不定,昏黄的光晕便也跟着抽搐般伸缩,勉强拢住书案前一小块地方,堪堪照亮摊开的几张薄薄纸笺。

纸是寻常的竹纸,微黄,边缘有些毛糙,显是仓促间取出使用的。纸上墨迹却新,浓淡不一的字迹密密匝匝,蝇头小楷,间或夹杂着几个凌厉的勾画。列着人名,一串串,有些是簪缨世家的闺秀,有些是寻常官吏的女儿,甚至还有几个商户出身的女子。名字后面,跟着银钱数目,或几十两,或上百两,进出时间,往来何处,一笔笔记得分明。更有些名字旁,用极细的朱砂,标着小小的“疑”字,或是一个重重的、力透纸背的“盯”字,像一只只冷冰冰的眼睛,蛰伏在暗处。

老大垂手侍立在书案侧前方,身姿笔挺,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铁枪,沉默,坚硬,背负着沉沉夜色。他刻意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便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带着金石摩擦的粗粝感,却一字一句,清晰得如同冰珠子砸在玉阶上:“回禀殿下,‘太子妃后援会’一事,属下已着人详查。初时,确系三五个闺阁女子,春日游猎后,一时兴起,因仰慕殿下您前次在……在春猎时,为解郡主之围,不得已以男装示人之风姿,玩笑结社,互通些小像、诗作。起初不过闺中戏语,无伤大雅。”

他微微停顿,似在斟酌字句,目光低垂,只看着烛光投射在太子苍白手背上的、微微颤动的影子。“但这半月以来,情形骤变。会众人数激增,如今在册者,已逾三百。不止京城,连周边通州、涿州、良乡等地,亦设有所谓‘分会’。入会者,皆需缴纳不菲会费,数额自十两至百两不等,名目繁多,有‘香火钱’、‘灯油钱’、‘供养金’。聚众集会,亦渐趋频繁,三日一小聚,五日一大讲。更紧要者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会中几位核心发起与主事之人,行迹颇有可疑。属下顺藤摸瓜,暗线追查,其中至少两人,明面上是粮行东家的女儿、绸缎庄的老板娘,暗地里,却与瑞王府外院的几个‘清客’、账房,有过数度隐秘接触。银钱流向,亦有不明之处,最终似都汇入了几处与瑞王府产业有牵连的银号。”

“太子妃后援会。”

萧靖之没有抬头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薄脆纸笺的边缘,力道极轻,仿佛怕惊动了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像冬夜湖面初结的冰,透明,却蕴着刺骨的寒意。这名字听着荒唐无稽,甚至带着几分市井俚俗的滑稽,可底下涌动的暗流,却粘稠腥臊,一点也不好笑。瑞王……他那位一母同胞、排行第三的“好”弟弟,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,也越来越不讲究了。真会挑时候。

前些日子,小妹在春猎场上被几只不长眼的狂蜂浪蝶纠缠,他迫于无奈,只得换上劲装,以男儿面目现身,三言两语,借势打力,将那几人打发了。本是极寻常的事,落在那些闲得发慌、又对他这位久病深居的储君充满窥探欲的耳目里,竟被传得神乎其神。什么“玉面郎君,临风飒飒”,什么“剑眉星目,气度天成”,更有甚者,将他那日因动气而略显苍白的脸色,也曲解为“病弱西子,我见犹怜”。一时间,本就因他这“药罐子太子”久不理事、朝局微妙而暗流涌动的坊间,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,将这桩小事添油加醋,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、引人发噱的名头。

他起先闻之,只觉可笑,亦觉无聊,想着不过是些无知女子追慕虚妄皮相,如同戏台下的看客痴迷扮相俊美的生角,过些时日,新鲜劲头一过,自会烟消云散。他尚有太多事要烦心,这小小涟漪,不值得分神。现在看来,他错了。这涟漪底下,藏着旋涡。有人不只冷眼旁观这笑话,更想亲手推波助澜,把这荒唐可笑的涟漪,变成能掀翻小舟、甚至能卷倒大船的恶浪,变成一柄淬了毒、涂了蜜,直指他咽喉的软刀子。

“敛财,聚众,探听风声……如今,还嫌不够,”萧靖之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哑和气短,却字字清晰,像冰珠滚过玉盘,凉浸浸地渗入人心,“还想安插几双眼睛,几对耳朵,时刻盯着这所谓的‘民心’倒向何方,热度几许,好用时便添柴,无用或反噬时,便泼一盆脏水,或直接引火烧我之身?”他缓缓抬起眼,烛光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跃,却照不进眼底那一片沉沉的寒潭,“三弟这算盘,打得真是噼啪响。既要借我这块朽木的虚名生事,搅浑池水,又要防着我这朽木底下,万一还藏着点能硌疼他脚的东西?”

老大头垂得更低,下颌线绷得死紧:“殿下明鉴。属下已加派得力人手,对那几名身份可疑的女子严加监控,其日常行止、接触何人、银钱出入,皆在掌握。她们与瑞王府暗桩的联络渠道,亦已设法截断两处。只是……那后援会中其余女子,据查,大多出身尚可,平日养在深闺,不识人心险恶,对殿下风仪,确是……确是真心仰慕居多。”他说得艰难,似乎也觉得“真心仰慕”这几个字,在此刻情境下,显得格外苍白无力。

“真心仰慕?”萧靖之低低咳嗽了两声,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,像雪地上溅开的血点。他抬手掩唇,指节细瘦嶙峋,待咳声稍歇,才放下手,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静,或者说,是冰冷的倦怠,“被人当枪使了,捧到高处,还自以为是在追逐日月光辉。这般天真懵懂,有时比明刀明枪的敌人,更麻烦,也更可悲。”

他不再看老大,也不再看那些写满名字的纸,仿佛那上面承载的不是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颗颗随时可能被点燃、引爆的炭火。他推开面前的纸张,双手撑住冰凉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,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。久坐之后,血脉不畅,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软无力,心口那熟悉的、沉甸甸的滞闷感,又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,每一次呼吸,都像扯着钝刀。他闭了闭眼,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、颤动的阴影,强行压下那股熟悉的晕眩和恶心。

“备车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要最普通不过的青幔小车,无需任何徽记。衣裳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自己身上柔软昂贵的云纹锦袍,“要半旧的儒生直裰,料子不必细软,越不起眼,越有风尘色越好。”

老大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急:“殿下!您要亲自去那等地方?万万不可!您玉体违和,经不得劳累风寒!况且人多眼杂,万一……”

“不去亲眼看看,亲耳听听,”萧靖之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怎知这把借我之名点起的火,究竟烧得有多旺,是温吞小火,还是滔天烈焰?又怎知,该从哪里入手,才能釜底抽薪,或者……”他重新睁开眼,那双总是笼罩着病气阴翳的凤眸,此刻竟亮得惊人,像淬了冰的寒星,“把这烧向我的火,引到该烧的地方去?”

老大对上他的目光,所有劝谏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。他跟随这位殿下多年,深知其看似温润平和,甚至有些孱弱好说话的表象之下,藏着怎样一副冷硬如铁、算无遗策的心肠。一旦他做了决定,便如离弦之箭,绝无回头可能。老大只能将满腹担忧死死压下,抱拳躬身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遵命。属下这就去安排,必保殿下周全。”

夜色浓稠如墨,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最好的画布。一辆毫不显眼的青幔小车,悄无声息地从东宫最偏僻的角门驶出,很快便融入了京城纵横交错、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之中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辘辘声,淹没在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里。

车厢狭窄,只容两人对坐。萧靖之已换下锦衣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,料子粗糙,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。一头鸦羽般浓密的长发,用同色的旧布带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。脸上略敷了层特制的、能使肤色显得暗黄粗糙的药膏,掩去了过分精致却缺乏血色的眉眼,也盖住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、久居人上的疏离气度。此刻望去,只是一个有些清瘦、带着几分书卷气、或许家境清寒、正为前程奔波的普通年轻书生,眉眼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病弱痕迹,更添几分惹人同情的文秀。

老大也换了装扮,做寻常小厮打扮,沉默地坐在对面,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目光如鹰隼般警惕,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,扫视着外面飞速掠过的、被夜色吞噬的屋檐墙影。

聚会的地点在西城,靠近平民聚居的坊市,却又巧妙地与真正的贫民窟隔开一段距离。原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,为谋生计,将自家一处带小园的老宅略加修葺,对外开放,供那些手头不甚宽裕、又自诩风雅的文人学子举办些小型诗会雅集,赚取些茶水点心钱,唤作“停云小筑”。如今,这里被“太子妃后援会”包了下来。

马车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口停下。萧靖之与老大下车,步行前往。还未到那小筑门口,已听得里头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浪,多是女子清脆娇柔的嗓音,兴奋地叽叽喳喳,间或爆发出阵阵压抑的低呼与欢笑,在这寂静的秋夜里,显得格外突兀而充满生机。

门口悬着两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下,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,虽作仆妇打扮,眼神却精亮,扫视着每一个想要入内的人。进去的人,需得验看一张自制的名帖——粗糙的桑皮纸上,用拙劣的笔法画着个依稀可辨的、挽弓欲射的“太子殿下”小像,旁边写着名姓与一个编号。

萧靖之那份,自然是老大提前“备好”的,名姓随意捏造了个“周文”,编号倒是靠前。

递上名帖,婆子随意瞥了一眼,又上下打量了萧靖之几眼,见他虽文弱,但气质干净,衣着寒酸却不显腌臜,便挥挥手放了行。老大扮作随从,被拦在了外头,只低声叮嘱一句“小心”,便退到门外阴影里,与几个同样扮作闲汉的护卫眼神交汇,各自散开警戒。

入园,迎面是一座瘦骨嶙峋的太湖石假山,勉强算个屏障,绕过山石,眼前豁然开朗。小园不大,却也算雅致,引了活水,挖了个小小的池塘,池边一座水榭,此刻便是聚会中心。水榭前的空地上,黑压压聚了不下百人,果然皆是女子,年龄从十四五岁的及笄少女,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皆有。衣着打扮亦是各异,有绫罗绸缎、珠翠环绕的大家闺秀,也有荆钗布裙、不施粉黛的小家碧玉,甚至还有几个作丫鬟打扮的,怯生生地跟在主子身后。此刻,她们个个面泛红潮,眼眸亮得惊人,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炭火,灼灼地望向水榭方向。

水榭檐下额外悬了数盏明晃晃的气死风灯,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,也照亮了正中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。

画是绢本设色,约有半人高。画上之人,剑眉斜飞入鬓,星目湛然有神,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、意气风发的笑意,一身玄色窄袖骑装,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,正挽弓如满月,欲射未射,背景是虚化的春山与驰骋的骏马。画工算不得顶尖,人物轮廓稍显板滞,设色也略有些艳俗,但那股子勃发的少年英气与逼人的俊朗,却被画师抓得极准,甚至刻意放大、渲染了,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、近乎张扬的吸引力。

正是月前春猎时,他被迫替小妹解围,于马背上挽弓威慑那几名纨绔时的模样。只是画中之人,眉眼更锋利,笑容更张扬,身姿更挺拔,连那因久病而常显苍白的脸色,也被敷上了健康的红晕。与其说是他,不如说是世人想象中、或者说希望中,那位“完美”的太子应有的模样。

萧靖之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。画得……倒比他本人当时那强撑出来、实则内里虚空的模样,精神抖擞了何止百倍。他几乎要嗤笑出声,却只是极轻地牵了牵嘴角,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已消散,化作一片更深的漠然。

“殿下天人之姿,当世无双!”一个站在前排、身着鹅黄衫子、头戴赤金蝴蝶簪的圆脸少女,忽然振臂高呼,激动得声音发颤,脸颊绯红。

“无双!无双!”顿时,应和声如潮水般涌起,一浪高过一浪。少女、少妇们挥舞着手中各式各样自制的小旗、绢花、香囊,甚至还有直接扯下绣帕的,上面无一例外,或用丝线绣,或用彩笔描画,都是那画像上挽弓欲射的“太子殿下”,笔法幼稚,情意却热切。

“我听我表姐的姑母说,殿下近日又读通了某部前朝失传的艰深古籍,连夜批注,学识之渊博,堪称当世大儒!”一个穿粉衫的少女尖声道,仿佛与有荣焉。

“何止文采!我舅舅在兵部当差,他说殿下虽深居简出,却对边关防务了如指掌,常有真知灼见,连兵部尚书都赞叹不已呢!”另一个着绿裙的少妇不甘示弱,声音更高。

“殿下待宫人最是宽和仁爱,冬日赐炭,夏日赐冰,从不摆架子,真是仁厚无双!”

“殿下龙章凤姿,又这般文韬武略,仁爱宽厚,真是……真是神仙般的人物!”

赞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汹涌而来,越来越夸张,越来越离奇,渐渐脱离了“春猎俊朗”的范畴,向着“文曲星下凡”、“武神转世”、“仁德圣君”的方向一路狂奔。萧靖之静静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,背靠着一株叶片凋零大半的老槐树,听着那些将他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、完美无缺的天神般的言语,面上依旧无波无澜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。心底那点冰冷的、带着嘲讽的笑意,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,越来越冷,越来越沉。

这就是民心所向?或者说,这就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希望塑造的、可以被轻易煽动、改造、利用的“民意”?她们口中狂热追捧的,与其说是他萧靖之这个真实存在的、病骨支离、在阴谋漩涡中挣扎的储君,不如说是那个被精心勾勒、涂抹上所有美好想象与政治需要的虚幻符号。一个强大、完美、仁爱、足以寄托一切希望的符号。而操纵这符号背后丝线的手……

他淡漠的目光,如同蜻蜓点水,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,掠过那些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。最终,停留在几个异常活跃的身影上。

那个穿鹅黄衫子、最先喊出口号的圆脸少女,此刻正被几个同龄女子围着,口沫横飞地讲述“太子殿下”另一桩她“远房表哥的同窗的父亲”亲眼所见的、体恤老农的“仁政”,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,仿佛亲历。她眼神发亮,表情激动,可那目光,却不时极其迅速地、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扫过全场,尤其在几个站在外围、衣着相对朴素、只是静静聆听、未曾随众欢呼的女子身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
另一个穿着水绿绸缎裙裾、作妇人打扮的女子,年岁稍长,面容秀美,行动间却带着几分干练。她看似在殷勤地维持秩序,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给众人分发茶水点心,笑容温婉得体。可她的耳朵,却时刻竖着,身体微微侧向人群密集处,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默记什么。她递点心时,手指的姿势,与接收低语时的轻微颔首,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。

还有两三个,混在人群里,不时高声附和,挑起新的话题,将众人的情绪一次次推向更高处。

钉子。瑞王府安插进来的钉子。混在这片被刻意煽动起的、狂热的浪潮里,一边推波助澜,添柴加火,让这“太子妃后援会”的名头更响,牵扯的人更多,声势更大;一边冷静地观察、记录、评估,收集着这些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女子们无意中透露的、关于各自身世家境、父兄官位、人际关系的信息,分析着这所谓“民意”的风向与热度。好用时,这便是“万民拥戴储君”的佐证;需要时,也能变成“太子结党营私、蛊惑人心”的罪状;若是失控或可能反噬,更可随时泼上“聚众滋事”、“意图不轨”的脏水,彻底将这“火”引到他萧靖之自己身上。

好算计。真是步步为营,一石数鸟的好算计。他那三弟,在笼络人心、操控舆论、借刀杀人这方面,倒是越发长进了。

一股甜腥气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,带着铁锈味。萧靖之猛地握拳抵住苍白的唇,压抑地低咳了几声,单薄的肩胛骨在粗糙的布料下凸显出来,随着咳嗽轻轻颤抖。树影和晃动的灯火在他脸上交错,让那病态的苍白显得更加触目惊心。

旁边有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袄子、眉眼温顺的姑娘,大约是注意到了他这边压抑的咳嗽声,侧过头,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,小声问:“这位……公子?你……你没事吧?可是站久了,身子不适?要不要去那边石凳上坐坐?”她指了指水榭旁边光线昏暗处,几个供人歇脚的石凳。

萧靖之止住咳嗽,抬眼看向她,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、带着感激的笑,声音气若游丝:“多……多谢姑娘关心。无妨,旧疾罢了,歇歇就好。听得诸位如此盛赞太子殿下仁德,心下感佩,一时情动,倒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
那姑娘见他言辞温和有礼,虽面色不佳,但眼神清正(至少表面看来),不似歹人,又听他提及“感佩太子”,顿时像找到了知己,脸上戒备消散,露出亲近之色,下意识地向他这边挪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却难掩兴奋:“是吧是吧!太子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、最仁德的人了!我们这会,没别的想法,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晓得殿下的好!让那些背后嚼舌根、说殿下……说殿下体弱不堪大任的人,都瞧瞧殿下的风采!”

萧靖之微微颔首,目光却已越过她激动得泛红的脸庞,再次落向水榭前那片越来越狂热、口号越来越整齐响亮的人群,落向那几个在人群中穿梭忙碌、眼底却藏着冷静评估的“核心”身影,最后,定格在那幅被无数憧憬、爱慕、狂热目光所膜拜的、光华万丈的画像上。

一个念头,如同漆黑雨夜里猝然划破天际的冷电,倏然照亮了他心底最深沉的角落。那光芒不带丝毫暖意,只有冰封雪淬般的锐利与决绝。

火,已经借着他的名头,被点起来了,而且烧得正旺。扑灭?自然是要扑灭的,这火终究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。但扑灭之前,或许……可以试着拨弄一下火把的方向?

接下来的几日,东宫书房那盏惯常亮到子时的孤灯,熄灭得比以往更晚了。窗纸上映出的剪影,清瘦,挺直,时常久久不动,如同一尊沉思的石像。

老大进出书房的次数愈发频繁,带回的消息也愈发细碎、具体,如同拼图的碎片。

“后援会内部,因‘会费’使用不明、账目不清,几次聚会用度奢俭不均,已有零星口角。以鹅黄衫(指那圆脸少女,代号)与水绿裙(指那年长妇人,代号)为首的几个‘干事’,与另外几位出身较高的闺秀,意见相左。”

“瑞王府暗桩近日活动频繁,鹅黄衫与水绿裙接触神秘人物次数增加。她们似在暗中串联会中较为激进的成员,谈话间,开始有意无意将话题从‘殿下风仪’引向‘国本稳固’、‘储君当为君父分忧’、‘体察民瘼方为仁政根本’等方向。言辞虽隐晦,但指向渐明。”

“她们似乎在收集京中西城、南城几处贫民坊的讯息,尤其关注去岁雪灾、今春疫病后,朝廷抚恤发放的落实情况。”

萧靖之听完最新的禀报,面上无甚表情,只屈起指节,一下下,极轻却又极稳地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压迫。他面前铺开了一张京城简图,牛皮纸制成,上面墨线勾勒街巷坊市,详略得当。瑞王府所在的位置,被一点鲜艳刺目的朱砂,冷冷地圈了起来,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
“国本?分忧?体察民瘼?”萧靖之终于停下敲击,指尖点在那朱砂圈上,声音平淡无波,却让老大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,“我那三弟,这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,不够高,想再添上一桶油,浇上一阵风,最好能‘呼啦’一下,直接烧到朝堂之上,烧到君父的御案前,烧出个‘太子结党营私、沽名钓誉、干涉有司、邀买人心’的滔天大火,才好。”

他抬起眼,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底跳跃,却映不出丝毫温度:“他倒是不客气,连‘体察民瘼’的由头,都迫不及待要送到我手上了。”

“殿下,是否要立刻掐断她们串联?或散些消息,揭露那几个‘干事’的身份,分化会众?”老大沉声请示,手已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。只需殿下一声令下,那些聒噪的、被利用的棋子,明日就会以各种“合理”的方式,闭嘴或消失。

“不急。”萧靖之却缓缓摇了摇头,唇角那点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弧度,又悄然浮现,这次,连眼底都染上了一丝极淡的、算计的光芒,“让她们串,让她们议论,让她们收集。非但不要阻止,还要……帮她们一把。”

老大一怔,眼中露出疑惑。

萧靖之的手指,从瑞王府的朱砂圈上移开,轻轻点在简图西城、南城几处标记着“贫户聚居”、“流民暂栖”的地方。“把‘太子殿下心系黎民,尤怜京西、南城贫苦百姓生计艰难,夙夜忧叹,恨不能亲力亲为,每每闻听灾情疫病,辄废寝忘食’这类话,”他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润色得更恳切些,细节更动人些。譬如,殿下如何节省用度,私蓄银钱欲作抚恤;如何翻阅古籍,寻找防治疫病良方;如何痛心于某些官吏办事不力,致使朝廷恩泽未能遍及鳏寡孤独……总之,要真实,要感人,要显得是殿下仁心自发,却受阻于……嗯,某些不便明言的‘势力’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老大,目光幽深:“然后,找机会,不着痕迹地,透给那几个最活跃的……尤其是,穿鹅黄衫子的,和穿水绿裙子的。要让她们觉得,是自己‘偶然’得知了太子的‘苦衷’与‘仁心’,是她们‘敏锐’地发现了太子仁政被阻的‘真相’。”

老大跟随他多年,瞬间明悟,眼中那点疑惑化为锐利的光,抱拳道:“属下明白!定会办得妥帖,让那几人‘如获至宝’。”

萧靖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不再言语。书房里,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、单调而规律的轻响。

又平静地过了两日。表面平静。

然后,在一个看似寻常的、秋阳慵懒的午后,一则不知从哪个角落、经由何人之口起始的流言,如同滴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,在后援会内部,乃至与之有牵连的更大范围的官眷、小吏、商贾圈子中,轰然炸开,激起无数带着愤怒与猜测的油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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