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《绣针放血记》(2/2)
太子指尖那滴鲜红的血珠,颜色骤然开始变化,从鲜红迅速转为赤金,仿佛有熔金在其中流淌。而澹台星唇上沾染的金色药液,也仿佛活了过来,丝丝缕缕,沿着两人肌肤相贴的微小接触点,逆向渗入那滴正在变色的血珠之中。金红的血珠与唇上残留的药汁光芒交融,竟然在两人指尖与嘴唇之间那不足一寸的空气中,凝聚、拉伸,形成了一道不过拇指大小、却清晰无比的虚影——那是一只振翅欲飞、尾羽流金的朱雀!虚影只存在了短短一息,便如梦幻泡影般消散,化作点点金红色的光屑,没入太子的指尖和澹台星的嘴唇,消失不见。
而太子指尖的那滴血,已经彻底变成了浓郁纯正的金色,宛如一滴融化了的太阳精华,悬浮在那里,散发出温热的气息,以及一种奇异的、与方才药鼎中“雪魄清心散”一模一样的、却似乎更加醇厚精粹的药香!
一直死死盯着太子指尖变化的老四澹台鹊,第一个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。他猛地扑到药炉边,也顾不得烫,用手指飞快地沾了一点鼎底残留的药渣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看了看太子指尖那滴金血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!
“成了!竟然……竟然真的成了!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,“药力!是‘雪魄清心散’的药力!没有消散,没有浪费!它……它被引入殿下的血脉之中了!是血契牵引!是南宫家传说中的‘以血为引,化药入脉’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指尖那滴金血,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那滴血点燃:“殿下!快!快喝下去!喝您自己的这滴血!药效全在里面!不,或许比直接喝药汤效果更好,更直接!这是以您自身精血为引,融合了药力精华,直入心脉本源!”
“哈?!”太子澹台烬,刚刚从指尖异变和那朱雀虚影的震撼中稍稍回神,就听到了四弟这石破天惊的“医嘱”。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看着自己指尖那滴诡异又耀眼的金血,胃里一阵翻腾,强烈的生理性不适让他几欲作呕,“喝……喝我自己的血?本宫……呕……”
让他喝下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、颜色如此诡异的血?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!
“别吐啊殿下!千万忍住!这可是唯一的机会了!一滴都不能浪费!”老五澹台铢的反应最快,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旁边的多宝格前,眼疾手快地抓起一个用来盛放名贵药材的、质地纯净的羊脂白玉小碗,又“嗖”地一下窜回太子身边,将玉碗小心翼翼地凑到太子滴血的手指下方,脸上是混合着心疼、焦急和一种近乎看到绝世珍宝的狂热表情,“大哥!一滴,就这一滴!这可真是‘一滴值千金’……不,万金!万万金也难求啊!您想想,这可是能救您命的东西!您自己的血,怕什么?就当是……就当是喝一口特别补的参汤!对,参汤!”
太子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眼前发黑,偏偏身体被老二老三按着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滴金血,“嗒”的一声,轻轻滴落在洁白的玉碗底部,晕开一小团璀璨的金色。紧接着,又是“嗒”、“嗒”几声,老四澹台鹊已经眼疾手快地用那根“朱雀引血针”,在太子指尖不同的位置,又飞快地刺了几下,每一针下去,都沁出一滴迅速转为金色的血珠,滴入玉碗。
云贵妃依旧蹲在太子面前,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她口中轻轻哼起一支旋律简单、悠远绵长的江南小调,调子温柔如水,仿佛母亲哄睡孩提的夜曲。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,银针起落,快得只见幽蓝的残影,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地刺在特定的、与心脉相关的穴位附近,引导着那融合了“雪魄清心散”全部药力的血气,从四肢百骸向指尖汇聚,化作滴滴金血。
而澹台星,这个小丫头,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也不觉得害怕。她看到哥哥指尖不断沁出“漂亮的金豆豆”(她认为是),滴到白白的“小碗”里,觉得有趣极了。她松开哥哥的手,摇摇晃晃地跑到一旁,从自己的小荷包里,掏出了一团五颜六色的丝线和一根穿着红线的绣花针——那是她模仿娘亲,自己捣鼓着玩的“玩具”。
然后,在所有人或专注施术、或紧张盯着放血过程、或心疼又焦急地劝说的混乱中,小丫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事后回想起来,都哭笑不得又心头发烫的事。
她蹲在椅子边,小心翼翼地用那根对她的小手来说还有些粗笨的绣花针,试着去穿地上刚刚滴落的、尚未被接住的、零星几滴已经半凝固的金红色小血珠。那血珠竟被她真的“串”了起来,虽然歪歪扭扭。然后,她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块素白的软绸,大概是平时用来擦嘴的,就着那几滴“血珠”,用她那稚嫩得可笑的、像鸡爪子刨出来一样的针脚,笨拙地、一针一线地,在那块小软绸上,绣了两个字——
“加油”。
那两个字绣得东倒西歪,“加”字的一横几乎要飞到天上去,“油”字的三点水变成了三个歪扭的黑点。针脚更是乱七八糟,线头横七竖八。可是,在那些粗劣的针脚缝隙里,却浸染了澹台烬那带着药力的、金红色的血丝。此刻,在摇曳的烛光下,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,竟隐隐流动着一种温暖而奇异的光芒,不刺眼,却莫名地让人心安。
澹台星费了老大劲,才把那歪七扭八的“香囊”(她大概以为自己在做香囊)完成。然后,她站起身,走到已经因为持续放血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有些昏昏沉沉、脸色苍白如纸的太子哥哥身边,踮起脚,努力地将那个“血线”缝制的、软塌塌的、根本不成形状的小布包,挂在了太子腰间玉带的丝绦上。
“给哥哥,”她的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满足和一点点骄傲,“痛痛飞走哦。”
说完,她还伸出小手,轻轻拍了拍那个丑陋的小布包,仿佛在安抚它,又像是在给予哥哥力量。
那一瞬间,太子澹台烬低头看着腰间那个堪称“惨不忍睹”的“加油”香囊,再看看妹妹仰着小脸、满是纯然信赖和关心的神情,再看看周围兄弟们或紧张、或心疼、或期待、或强忍笑意的脸,还有母亲依旧温柔哼唱、专注施针的侧影……心头翻涌的那些恶心、不适、荒诞、悲愤,忽然就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,奇异地平复了下来,只留下一片温热的酸涩,堵在喉间。
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放血终于结束了。云贵妃轻轻拔出银针,用一方干净的白绢按住太子指尖的针孔。太子已经无力说话,浑身发冷,瘫在椅子里,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母亲和弟弟们摆布。他看着母亲将那几滴收集在玉碗中的、浓稠如融金的血液,混合了一点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。那血液入口,并无想象中的腥甜或怪异,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、类似雪水融化般的微甘,以及浓烈的药香,顺喉而下,所过之处,留下一片温煦的暖意。
当晚,太子果然发起了高热。那热度来得凶猛,几乎将他吞噬。他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,汗水如同泉水般不断涌出,浸透了层层衣衫和被褥。奇异的是,那汗水并非寻常的咸涩,而是带着浓郁的药香,正是“雪魄清心散”的气息。守在一旁的老四澹台鹊不断为他擦汗、把脉,神情从最初的凝重,渐渐转为惊奇,再到最后的狂喜。
这场高烧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翌日清晨,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,照在太子疲惫而沉静的睡颜上时,高热如同潮水般退去。他缓缓睁开眼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眸底深处那常年盘踞的、因毒患折磨而生的阴郁与灰败,却似乎被这场高烧洗涤一空,显出许久未有的清澈。
守了一夜的兄弟们立刻围了上来。澹台鹊小心翼翼地解开太子寝衣的领口,查看他颈间那些如同活物般蔓延、多年来用尽方法也无法根除的暗红色诅咒纹路。
只见那些曾经狰狞扭曲、颜色深重的红纹,此刻已经变得极淡极淡,只剩下一些浅粉色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,像是即将愈合的旧伤疤。而在他心口的位置,原本光洁的皮肤上,却多了一个印记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不过指甲盖大小的、栩栩如生的朱雀印记。朱红的羽翼,流金的尾翎,昂首振翅,姿态灵动,与澹台星额间那个与生俱来的、淡金色的朱雀胎记,竟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颜色更加鲜艳,形态也略有不同,更像是那滴融合了药力的金血所化的虚影的凝实。
“这是……”众人面面相觑。
闻讯赶来的老太医令,在仔细诊脉、又查看了太子心口的印记和澹台星额头的胎记后,捻着胡须,沉吟许久,方缓缓道:“奇哉,异哉!殿下脉象虽虚,然沉疴尽去,心脉蓬勃有力,更胜往昔!郡主脉象亦平稳康健,无任何异常。依老臣愚见,再结合南宫氏秘术传闻……殿下这并非简单的解毒,而是与郡主结成了一种极为罕见的‘血药同契’!”
“血药同契?”太子靠在床头,轻声重复。
“正是。”太医令神色肃然,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叹,“以郡主误服之解药为‘引’,以殿下自身精血为‘媒’,以南宫秘术‘朱雀引血针’为‘桥’,更借由郡主天生亲近殿下、愿为兄长分忧的至纯至善之心念为‘契’,竟在阴差阳错之下,将本应内服的解药之力,与殿下血脉彻底融合,拔除沉疴。而郡主与殿下血脉相连,心意相通,此番施术,无形中将二人气运药力,隐隐联结。从此,殿下体内药力流转,可滋养自身,亦可能惠及郡主;而郡主若得康健祥瑞之气,或也能反馈于殿下。此所谓‘祸福同担,药力共享’。这心口朱雀印,便是此契已成之明证。”
众人听得似懂非懂,但大意明白:大哥的毒,解了,而且是用一种意想不到的、与妹妹紧密相连的方式解的。这结果,虽然过程惊心动魄、匪夷所思,但终究是好的。
澹台烬低头,轻轻抚摸着心口那个微烫的朱雀印记,又抬眼看向被乳母抱在怀中、正揉着惺忪睡眼、朝他甜甜一笑的妹妹,心头百感交集。是劫,是缘,是阴差阳错,亦是血脉相连的奇迹。
至于那个被澹台星歪歪扭扭绣出来、用血线缝制、丑得惊心动魄的“加油”香囊,太子却没有丢弃。他让人仔细清理了表面的污迹(主要是他自己的血和妹妹的口水),用素雅的锦囊重新装了,依旧挂在腰间,掩在衣袍之下。
说来也怪,自那以后,每当他处理政务至深夜,疲惫不堪、心神耗竭之时,腰间那小小的香囊,似乎便会散发出极淡极淡的、混合着奶香、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温暖气息。那气息并不好闻,却奇异地能让他焦躁的心绪慢慢平复,让透支的精神重新凝聚。
只有太子自己知道,那不是香囊的神异。那是血脉深处被唤醒的羁绊,是至亲之人毫无保留的牵挂与祝福。每当指尖抚过那粗糙的针脚,他仿佛就能看见妹妹踮着脚为他挂上香囊的认真模样,看见母亲专注施针时哼唱的温柔曲调,看见兄弟们围在身边焦急担忧又强作镇定的脸庞。
这江山万里,朝堂纷扰,前路艰险。但总有些东西,比金戈铁马更坚硬,比阴谋算计更温暖,那是家人用一针一线、一点一滴的守护,为他织就的最坚韧的铠甲,也是最柔软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