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《霓裳迷阵》(1/2)
老五澹台铢在整理库房时,于一只樟木箱底,发现了一卷用锦缎妥善包裹的画轴。解开丝绦,缓缓展开,一幅笔墨细腻、设色明丽的工笔人物画呈现在眼前,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画中是一位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,身着一套极为华丽、样式古朴的舞衣。那衣裳显然是前朝宫廷制式,裙裾曳地,广袖如云,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精美的鸾凤穿花图案,在日光下仿佛流动着淡淡辉光。少年头戴小巧的累丝花冠,墨发如瀑,面容如玉,一双凤眼清澈明亮,眼角那点小小的泪痣,在薄施的胭脂映衬下,更添几分清俊秀雅。少年身姿挺拔,虽穿着如此华美的服饰,眉宇间却无半分柔媚,反而带着一丝属于孩童的、强作镇定的端凝,以及一抹不易察觉的、被母亲捉弄后的无奈与赧然。
画幅右上角,一行清秀婉约的小楷题着:“春日,阿烬试前朝礼衣,憨态可掬,记之。婉。”下钤“南宫氏”小印。
澹台铢认得,这正是母后南宫婉的笔迹与印章。画中少年,无疑便是他大哥,当今太子澹台烬。想必是当年母后一时兴起,或是与云妃嬉闹,让年幼的太子试穿了前朝留下的这套华美礼衣,并提笔绘下了这难得的童趣一幕。
“妙啊!”澹台铢抚掌轻叹,眼中光彩熠熠。这画工精湛,情态传神,更难得是记录了兄长如此鲜为人知的童年趣事,于皇家而言,是一份温馨的亲情见证;于外人看来,亦是无伤大雅的稚子憨态,颇具趣味。他心思活络,立刻想到,如此佳品,若能适度传播,或可一展天家亲和,二则……他掂了掂画轴,露出商人见到奇货可居时的笑容。
他立刻寻来三哥澹台墨。澹台墨见画,亦是惊叹于母后画艺与画中长兄难得的稚趣模样,抚着下巴道:“此画留存,本是家事。然其画工精妙,意趣盎然,若能示于人前,倒可让百姓知我天家并非只有威严,亦有寻常亲情暖意。”
兄弟二人商议一番,觉得此事可为,但需把握分寸。澹台墨重新提笔,在画卷上方空白处,以端正雅致的楷书,题写画名——《东宫童戏图》。此名点明人物与情境,重在“童戏”二字,突出其天真烂漫、不涉他意的本质。为防市井误解,澹台铢又请三哥以太子口吻(虚拟),撰写了一小段题跋,述说此画乃母后记录幼时趣事,见衣思古,感怀前朝文化之绚烂,并祈愿国朝礼乐昌明,百姓和乐。如此,便将一幅孩童试衣的私密画作,提升到了追慕古风、寄寓祥和的高度。
接着,澹台铢寻来金陵技艺最精良、口风也严的雕版师傅,秘密将此画连同题跋精心摹刻上版。印制时,选用上好的宣纸,设色也力求复原画作原本的雅致,绝不流于艳俗。他亲自为这批画设计了装帧,普通版以素锦为裱,精装版则用洒金笺,并附上一小包特制的、气味清雅的“兰芷香”,取“清雅高洁”之意。每幅画角落,都钤有一个小小的、造型别致的“南宫旧藏”印鉴,以为标识。
不几日,这幅《东宫童戏图》便悄然出现在了几家信誉卓著、主顾多为文人雅士或体面人家的书画铺中。初始,只是偶有识货的买家,惊叹于画工之精、设色之妙,以及画中童子(虽未明言,但眉眼与太子颇有几分神似)穿着前朝礼衣的独特题材。渐渐地,消息传开,人们方知这竟是当朝太子幼时画像,且是已故南宫皇后亲笔所绘,意义非凡。画中童子清俊可爱,情态天真,毫无威压迫人之感,反让人心生亲切。加之那题跋立意高远,从稚子戏衣引申到追慕古礼、祈愿祥和,更添几分雅致与深意。
于是,购者日众。不仅有喜好书画的文人雅士收藏,也有闺阁女子爱其精美,更有寻常百姓家,觉得此画寓意吉祥(“前朝福衣,太子试穿,必能带来福气”),买回去悬于厅堂。那附赠的“兰芷香”,也因气味清幽不俗,颇受好评。一时间,《东宫童戏图》成了金陵城中雅俗共赏的热门物件,茶馆酒肆间,也多了许多关于太子幼年趣事、南宫皇后慈母情怀、以及前朝服饰礼仪的谈资,气氛和睦。
此等风潮,自然也落在了某些时刻关注京城动向的人眼中。瑞王府安插在城中的耳目,敏锐地察觉到这幅画的流行,觉得或许可以做些文章。他们心想,储君形象关乎国体,虽说是幼时画像,但毕竟穿着前朝华服,若加以曲解引导,或可令人觉得太子“慕古过甚”、“有失庄重”,从而在士林清议中制造些微瑕疵。于是,他们暗中收购了一批画作,准备见机行事。
画卷很快也被送至瑞王封地。管家呈上画时,颇有些自得地禀报:“王爷,此画在京中流传甚广,百姓热议。若稍加引导,或可令太子声名有损。”
瑞王接过画卷,缓缓展开。当画中少年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凤目映入眼帘时,他眼神微沉,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。然而,当他目光落在那身华丽礼衣上繁复无比的刺绣纹样时,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他精于鉴赏,对前朝工艺亦有所涉猎,这衣饰上的纹路,华美是华美,但细看其走向、连接、疏密,似乎隐隐蕴含着某种规律,不似纯粹的装饰纹样。
“南宫家的笔意……”瑞王低声自语,指尖拂过画上精密的线条。他猛然想起一些关于南宫氏“织锦纹”技艺的零碎记载,传闻其家族擅长将一些信息以特殊针法或笔触隐于锦绣图案之中。难道这画中,除了童趣与追思,还暗藏了别的玄机?他心中疑窦顿生,对管家冷声道:“将我们手里的画,好生收着,暂勿轻动。另外,仔细查验这画上纹路,看看有无异常之处。”他疑心这是京城抛出的一个诱饵,内藏机关。
管家唯唯诺诺退下。瑞王独对画卷,心中疑虑重重,一时不敢妄动。
就在《东宫童戏图》悄然风靡之际,禁军左骁卫的校场上,一场别开生面的操练正如火如荼。指挥者,正是二皇子澹台战。
原来,澹台战也听说了京城流传兄长幼时画像之事,又闻边境常有敌方细作窥探军情。他灵机一动,琢磨出一套“障眼法”。他令麾下三千将士,换上特制的、便于活动的宽大袍服。此袍服形制略似前朝文士的宽袍大袖,但去除了那些过于累赘的装饰,颜色亦选用便于隐蔽的深青、墨蓝、赭石等色,而非花花绿绿。远看衣袂飘飘,颇有几分古风雅意,近看则不失军人的利落。
将士们初时不解,穿着这宽袍大袖,甚觉不便。澹台战却扛着他那标志性的门板,在校场上来回巡视,高声训话:“都给老子打起精神!把这袍子穿出自在来!想象你们是踏雪寻梅的文人,是曲水流觞的雅士!对,步子放稳,衣袖甩开,要有那种闲云野鹤的架势!”
他走到一个浑身僵硬、同手同脚的校尉面前,用门板虚点其肩背:“刘校尉,放松些!背挺直,对,目光放远,想象你在吟诗作对!还有你这手,端起来,像端着酒杯,不是握着刀把!”
刘校尉苦着脸,努力想做出“飘逸”姿态,奈何习惯挺胸收腹、步伐铿锵,这突然要“潇洒不羁”,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,动作僵硬古怪,惹得同袍忍俊不禁。
“笑什么?”澹台战板着脸,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,“都给老子练熟了!这叫‘外松内紧’!让那些暗地里窥探的宵小,以为咱们禁军如今松懈武备,只知附庸风雅!”他继续讲解,“这宽袍大袖,看似不便,实则内可藏短刃袖箭,行止看似闲散,脚下步伐却要稳,随时可战。真要遇敌,广袖一拂,可迷敌眼;袍襟一撩,兵刃即出!攻其不备,方是上策!”
为了让这场面更逼真,他还让军中懂音律的士卒在校场边奏起古朴琴箫。一时间,校场上袍袖飞扬,配着清雅乐声,倒真有几分文人集会的风雅景象。只是细看那些“文人”的表情,多半是龇牙咧嘴、强作从容,画面颇有些诙谐。消息传到其他军营,同僚们先是愕然,随即失笑,也有心思缜密者,觉得此计虽奇,或许真能惑敌。
这“袍服惑敌”之策,不久便见了效。几名受命潜入京城、打探禁军虚实的敌国探子,趁着夜色摸到左骁卫校场附近。他们伏在墙头,向内窥探,只见灯火通明的校场内,一群身着各色宽袍之人,或三三两两聚谈,或独自负手“赏月”,或随着乐声轻轻摆动衣袖,俨然是一派文士夜间聚会、吟风弄月的场景,全然不似军营。
“都说禁军乃虎狼之师,如今看来,倒像是群酸腐文人在此附庸风雅。”一人低声嗤笑。
“不可大意,”领头者较为谨慎,“再观察片刻。”
又看了一会儿,只见那些人或举杯(实为水囊)对饮,或摇头晃脑(实为活动筋骨),全然不见警觉,戒备之心不由得松懈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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