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《口水真言符》（2/2）
而此刻，终于有眼尖的官员，注意到了太子额间那抹淡黄色“膏药”的异常——那似乎并非膏药，而是一张纸？一张正在散发着极其微弱、但仔细看确实存在的、淡金色流光的黄纸！再联想到太子这突如其来的、匪夷所思的“坦白”，一个荒诞却似乎能解释得通的念头，浮现在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官员心中。
屏风之后，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、却还是泄露出一丝半点的、像是有人死死捂着嘴却仍从指缝漏出的、吭哧吭哧的闷笑声。有几个听觉敏锐的武将，甚至听出了那是三皇子澹台墨的声音！
“咳，”龙椅上的女帝似乎轻咳了一声，但并未出言打断，只是那垂下的珠帘之后，似乎隐隐有光影晃动。
而我们的太子殿下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。他甚至因为提到了“紫色的酒”，而自然地延伸了下去，补充道：“那酒味道有点奇怪，喝完打嗝，会冒出紫色的泡泡，一个接一个，能飘好高。”
“快记！快记啊！”几个年轻些的、负责记录朝议概要的起居注史官，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，此刻满脸都是发现惊天秘闻的兴奋与职业性的狂热，一边拼命对还在发呆的老史官郑大人使眼色，一边自己已经抓起笔，在备用的纸张上飞速记录起来，笔尖都快磨出火星子了。甚至有一个想象力丰富的，直接在旁边空白处，画起了简笔的、小人打嗝冒紫色泡泡的示意图！
混乱，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，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，难以抑制地蔓延开来。有忍笑忍得浑身发抖的，有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的，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，有拼命给同僚使眼色暗示“看太子额头”的，还有像郑大人那样陷入人生怀疑的……
而太子澹台烬的“坦白大会”，还在继续。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某种“畅所欲言”的状态中，平日里深沉内敛的形象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“童言无忌”的直白。从尿床事件开始，他竹筒倒豆子般，将童年那些或顽皮、或尴尬、或令人扶额的“丰功伟绩”，一一道来。
“十岁那年，御膳房后厨那场小火，是孤和几个小太监偷烤地瓜，不小心引燃了柴垛。其实地瓜还没熟透，外面焦了，里面是硬的，不好吃。”
“十二岁，模仿老二练武，把他那把木剑玩坏了，怕他生气，偷偷把他珍藏的先帝赐下的那块蟠龙玉佩拿出来对着阳光比划，想看看能不能映出彩虹，结果手滑摔在了地上，磕掉了一个角。后来用米浆粘了回去，老二好像一直没发现？”
“哦，还有一次，把太傅最宝贝的那盆十八学士茶花，浇多了肥，给烧了根。怕太傅伤心，偷偷去花园里挖了一株有点像的野花插了进去，太傅眼神不好，居然夸那花长得精神……”
桩桩件件，事无巨细，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细节，清晰无比。有些是陈年旧事，有些甚至连当事人（比如被偷换茶花的太傅）自己都未必清楚真相。太子殿下的声音平稳清晰，回荡在寂静（除了压抑的笑声和抽气声）的大殿上，为百无聊赖的朝会，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、荒诞离奇的“活力”。史官们的笔快要写秃了，年轻官员们憋笑憋得腹肌酸痛，老成持重如丞相（新任的）等人，也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、表情管理近乎失控的扭曲模样。
女帝端坐龙椅，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颤动，但始终没有出声制止。或许，她也想听听自己这个从小稳重得不像话的儿子，心底到底藏着多少“有趣”的往事？
这场由一张“口水符”引发的、堪称大周开国以来最匪夷所思的朝会，一直持续到将近午时。太子殿下已经坦白到了“十五岁偷偷在奏折上模仿父皇笔迹批‘知道了’被母后发现罚抄《礼运大同篇》一百遍”的光辉事迹。他额间那张符纸的金光，似乎开始有逐渐减弱的趋势。
就在众人以为这场“太子童年糗事发布会”即将接近尾声，暗暗松了口气（又有点意犹未尽）时——
一只肉乎乎、白嫩嫩的小胖手，毫无征兆地，从太子身侧、御阶旁那厚重的明黄色帷幔后面伸了出来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“哧啦”一声，将太子额间那张已经光芒黯淡、却依旧牢牢贴着的符纸，给一把扯了下来！
是澹台星！不知何时，这小家伙竟然躲在了御阶旁的帷幔后面，大概是被朝会上“哥哥一直说话”的景象吸引了，又或者是玩腻了别的，终于注意到了哥哥额头上那个会发光的“好玩的东西”。
符纸被扯下，脱离了与澹台烬皮肤的接触。澹台星好奇地将黄符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符纸上的金光迅速熄灭，又恢复了最初那种陈旧泛黄的模样。澹台星觉得这黄纸不好看，不如她喜欢的彩色花纸。她扭着小身子，爬到御案旁边（女帝和太子都未阻止，大概也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有些麻木了），一把抓起了太子批阅奏折用的、那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。
“星儿，不可！”侍立一旁的太监低声惊呼，想要阻止。
但已经晚了。澹台星握着对她来说过大的御笔，歪歪扭扭地，在那张“吐真符”的背面空白处，画下了一只圆脑袋、短尾巴、四条腿伸开的——乌龟。还是用朱砂画的，鲜红醒目。
就在朱砂笔尖离开符纸背面的那一刹那——
“噗”地一声轻响。
那张承载了南宫皇后奇思妙想、吸收了南宫嫡系血脉口水、又被另一重童心血脉涂鸦的泛黄符纸，无风自燃！不是普通的燃烧，而是瞬间化作了一小撮极其细腻的、带着淡淡药香的青色烟尘，飘飘悠悠，消散在空气中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。
几乎是同时，一直端坐着、滔滔不绝“坦白”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太子澹台烬，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他眼中那种直白坦荡、近乎孩童般的光芒迅速褪去，属于储君的深沉、冷静、自持，如同潮水般重新回归。他眨了眨眼，似乎对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，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，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。
他立刻察觉到了大殿之上，那诡异到极点的气氛。所有人都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，有的想笑不敢笑，有的尴尬低头，有的拼命记录，有的（比如史官郑大人）则是一脸幽怨和如释重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能感受到的、欢乐而荒诞的余波。
澹台烬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——那里有妹妹画乌龟的朱砂笔，有妹妹爬过的痕迹。他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符纸贴过的、微凉的触感，以及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药草香气。再联想到自己记忆最后停留的画面（小憩时被贴上东西），以及此刻大殿上众人看他的眼神，还有那隐约传来的、屏风后极力压抑的闷笑声（老三！）……
以太子殿下的绝顶聪明，几乎是在瞬息之间，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放下手，脸上没有任何被戏弄后的愤怒或尴尬，反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。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刚才“坦白”过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细节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，弥漫在大殿之上，足足有三息之久。
就在众人猜测太子会如何震怒、如何追查、如何挽回威严时——
“咳。”澹台烬轻咳一声，打破了寂静。他从容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乱的衣袍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态各异的群臣，最后落在女帝御座的方向，躬身一礼。
“儿臣方才，偶感神思恍惚，言语或有失当，惊扰圣驾，搅乱朝堂，实属不该。”他的声音平稳有力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，“既如此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在所有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中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朗，字正腔圆：
“孤当众背诵《女诫》全篇，以正心性，以肃朝纲。”
《女诫》？那个由前朝女贤所著、教导女子柔顺谦卑的《女诫》？太子殿下要当众背诵这个，来“正心性”？
没等众人从这更加诡异的转折中回过神来，澹台烬已经开始了。他背脊挺直，目视前方，用那种宣读庄严诏书般的语调，开始一字一句、抑扬顿挫地背诵起《女诫》来。
“鄙人愚暗，受性不敏，蒙先君之余宠，赖母师之典训……”
清朗的男声，诵读着教导女子“卑弱”、“敬慎”、“专心”、“曲从”的句子，回荡在刚刚听完太子童年各种顽劣事迹的金銮殿上。这反差巨大到极致的画面，让所有人都懵了。想笑？不敢。不笑？憋得难受。严肃？这内容由太子背出来本身就够不严肃了。荒唐？偏偏太子殿下背得那么认真，那么庄重。
这比刚才的“坦白大会”更让人无所适从，更考验臣子们的表情管理能力。许多人低下头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。
而屏风后面，那压抑的、吭哧吭哧的闷笑声，终于变成了清晰可闻的、被捂住嘴的惨嚎和挣扎声，还伴随着“砰砰”的闷响，像是有人在被揍。
是澹台墨。他在太子开始背诵《女诫》的时候，终于彻底憋不住，笑出了声，然后就被一直潜伏在附近、早就手痒难耐的老二澹台战，给拎小鸡一样从屏风后面拎了出来。澹台战黑着脸，二话不说，先照着老三的屁股就是两脚（当然控制了力道），然后像拖死狗一样，在满朝文武“果然如此”、“大快人心”的复杂目光注视下，将不断挣扎、求饶的澹台墨拖出了大殿。路过史官席时，澹台战还不忘对正在疯狂记录的史官们点了点头，露出一个“家丑，让诸位见笑了，回头再收拾他”的狰狞笑容。
而大殿之外，得到风声（主要是太子童年糗事）匆匆赶来的星辉营女子禁军们，早已列队等候。她们没有穿甲胄，只是寻常劲装，但一个个抱臂而立，嘴角挂着统一弧度、带着森森寒意的、被女兵们私下称为“揍弟专用微笑”的笑容，目光如同探照灯，齐刷刷地锁定了被澹台战拖出来的、面如土色的澹台墨。
太子的《女诫》背诵，还在继续，声音平稳，毫无滞涩，仿佛真的只是为了“正心性”。而殿内殿外，一场由“口水真言符”引发的、鸡飞狗跳的闹剧与惩戒，才刚刚开始。
至于那张引发一切、最终化为青烟的符纸，它的“遗产”并未完全消失。老五澹台铢，以他无与伦比的商业嗅觉，在事后收集了符纸燃烧后散落在御案上的、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尘（他坚持认为这是精华），装入了一个特制的、小巧玲珑的水晶瓶中。他给这个水晶瓶起名为“涤心露”，并编造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，说这是南宫皇后以大智慧炼制、可洗涤心尘、专治“口是心非撒谎癖”的灵药残烬，每日对着瓶子反省，可令人心生坦诚，不敢妄言。
这个水晶瓶连同故事，在澹台铢的炒作下，竟然真的拍出了天价。买主是那位听说大周皇室近来“祥瑞”频出、特意派人前来搜罗的突厥可汗。可汗得到此瓶后，如获至宝，将它赐给了自己手下那个最爱夸大战功、虚报斩获的大将军，命他每日对着瓶子反省己过，如实奏报。据说，效果显著。当然，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奇效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而那位饱受刺激（先是得知床单真相，后是记录到手软）的史官郑大人，在休养（主要是平复心情）了几天后，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，将他那日记录的、以及事后多方补充核实的、关于太子殿下“童年实录”的文稿，加以润色（隐去了一些过于尴尬的细节，但核心事件保留），编纂成了一本小册子。这本册子后来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，因其内容真实有趣（虽然有些丢太子的脸），又暗含“天家亦有人情味”、“储君也是从顽童成长”的教化意义，竟被选为了皇室启蒙教材之一，专门用来教育那些年幼的皇亲国戚，要诚实，要勇于认错，当然，也要谨言慎行。册子的扉页上，是女帝的亲笔御批，只有八个字，却力透纸背：
“真言固可贵，童心价更高。”
至于这场闹剧的“始作俑者”、可怜的老三澹台墨？他的惩罚是：负责给“大功臣”兼“受害者”之一的小妹澹台星，清洗三个月的尿布。而且，女帝有旨，每块洗干净的尿布上，都必须用特制的、不易褪色的药水，绣上“再恶作剧是小狗”的南宫氏祈福咒纹（澹台墨抗议这是对南宫氏先祖的不敬，但被无情驳回）。
据说，从那以后，星辉营里豢养的、用来巡逻和警戒的几只威风凛凛的獒犬，每次见到端着木盆、愁眉苦脸去浆洗房的三皇子澹台墨，都会异常兴奋，追着他狂吠不休，仿佛真的在他身上闻到了“同类”或者“欠揍”的气息。这成了东宫乃至整个皇宫，经久不衰的笑谈。而澹台墨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有些“戏作”，外婆写着“慎用”，那是真的要慎之又慎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