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曾经的幸福(1/1)
九月的风已捎来几分凉意,可丁诚实所在的病房里,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。病房里住着四个男人,其中两位是少数民族同胞,身上自带的狐臭与消毒水、汗味混杂在一起,凝成一团黏腻的雾气,即便病房门敞开着,紧闭的窗户也让这股气息无从消散,堵在喉咙口发闷。
昨夜是他住院的第一晚,更是难熬。四个男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有的像拉锯般尖锐,有的像闷雷般厚重,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回荡。丁诚实被硬生生从睡梦中拽醒,之后便再也无法深眠,整夜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。清晨醒来,只觉得头昏昏沉沉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。
实在受不了病房里的浊气与沉闷,丁诚实吃过早餐后,便独自来到走廊溜达。走廊里光线明亮,通风也好了许多,他靠在栏杆上,刚想喘口气,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人。男人和他年纪相仿,身高足有一米八,走路却身子倾斜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,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康复推车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刚踉跄着走了几步,一个小个子女人就匆匆忙忙从走廊尽头跑过来,额角沁着薄汗,伸手一把扶住男人倾斜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心疼:“我就离开几分钟去接杯水,你怎么就着急着走?万一摔倒了可怎么办?这康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你得慢慢来,不能急。”
男人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向女人,眼神里带着愧疚与依赖,声音虽轻却字字真切:“我没急,就是想试着多走几步。你看,我把推车抓得多紧,肯定不会让自己摔倒的。老婆,这段时间辛苦你了,日夜陪着我,端茶倒水、擦身喂饭,没有你,我真的没有勇气站起来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辛苦的?”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眼眶微微泛红,“从二十岁跟你在一起,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里,我从来没操心过钱的事,你总说‘你想做什么就去做’,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。这次你突然生病,我心里别提多自责了——你进手术室那天,我觉得天都塌了,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,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:只要你能平安出来,让我少活十年都愿意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:“你就算残疾了、就算一直生病,我也认,我只要你活着。你要是走了,我和儿子可怎么办?你也知道咱家那个臭小子,平时成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那天医生让签病危通知书,他在旁边哭得像个泪人,抓着我的手哽咽着说‘妈,我爸一定会没事的,对不对?我还没跟他道歉呢,以后他不让我打游戏,我就不打了’,抱着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。”
“所以你只要好好的,我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?”女人擦了擦眼角,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,“你也别担心家里的开销。这么多年,你交给我的工资,我都存了定期,还买了点稳健的理财和黄金。咱家的房子早就还清了房贷,也没什么外债。你这次生病有保险兜底,就算一年不上班,家里也饿不着。我那个小店每天都有收入,够我们一家三口吃饭的了。你老婆我,其实挺能干的,是不是?”
男人看着她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,眼神里满是珍视:“你一直都很厉害。这辈子,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,就是认识你、娶你。”说着,他扶着推车,在女人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,每一步都带着彼此的支撑与期许。
丁诚实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,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又温热。他忽然想起了姚晓慧,那个曾经用生命爱着他、为他撑起半边天的女人。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幸福,这样毫无保留的陪伴与守护。
以前他每次生病不舒服,姚晓慧都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痛苦,一脸担忧地守在床边,变着法子给他做清淡爽口的饭菜,熬养胃的汤药,夜里还会一次次醒来,摸他的额头看烧退了没有。
最难忘的是那年,他跟风投资股票,一下子亏了将近三十万。那段时间,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一个人躲在阳台抽烟喝酒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酒瓶倒了一地。姚晓慧没有指责他,也没有跟他吵架,只是默默收拾好阳台的狼藉,然后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,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,里面装着他们结婚后买的第一套房的房本——那是他们一起省吃俭用、一起还了六年贷款才买下的小家。
她把房本放在他面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上的纹路,眼神平静却坚定:“把房卖了吧,钱没了可以再挣,你不能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。”她不善言辞,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却总是用最实在的行动,表达着最深沉的爱。
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,丁诚实却觉得眼眶发热。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幸福,像潮水般涌进心头,带着温温热热的疼。他抬手揉了揉眼角,原来有些爱,即便人已远去,也会在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泛起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