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思念愧疚(1/1)
丁诚实猛地将口罩往上扯了扯,布料边缘蹭过眼角,刚好盖住那片悄悄湿润的温热。他脚步沉沉地走到走廊尽头,扶住冰凉的窗台,望向窗外——天是灰蒙蒙的,云层厚重得像压在心头的棉絮,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。可他还是固执地抬着眼,在漫天灰云里,徒劳地找着一朵能叫“姚晓慧”的影子。
那个傻女人,这辈子好像都没怎么开怀大笑过。开心时也只是抿着唇,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,安静得像株默默生长的兰草。丁诚实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抓,像是想触碰什么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他多想像从前那样,摸摸她柔软的短发,把她轻轻拥进怀里,在她耳边说句软话。可此刻,只有冰冷的风从窗缝钻进来,拂过他空荡荡的掌心。
“晓慧,”他喉结滚了滚,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,“我现在终于知道该怎么好好爱你了,可你……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啊。”他仰着头,望了很久很久,直到脖颈发酸,眼里的湿意再也藏不住,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淌。
返回病房时,面瘫康复治疗已经准备就绪。主治医生提着针盒走进来,打开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里面整齐码放着细如发丝的银针,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冽的光。“今天重点刺激面部神经,针对太阳穴、颊车穴、地仓穴这几个关键穴位,可能会比昨天酸胀些,忍一忍。”医生话音刚落,丁诚实便自觉坐直身体,摘下口罩,露出右侧僵硬的半边脸颊——眼睑下垂,嘴角微微歪斜,连基本的抿唇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。
医生先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他的面部皮肤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轻颤。紧接着,银针精准地刺入太阳穴,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窜入神经,丁诚实忍不住皱紧眉头,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随着颊车穴、地仓穴的银针陆续刺入,那股刺痛渐渐转为酸胀,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肉下爬动,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右侧面部,连带着耳根都泛起麻酥酥的疼。医生手法娴熟地捻转、提插银针,每一个动作都让酸胀感加剧,丁诚实死死咬住下唇,没让自己发出声音,只觉得半边脸又麻又胀,几乎失去了知觉。留针的二十分钟里,他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,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任由那股酸麻胀痛在面部经络里翻涌。
针灸刚结束,电针仪便被推了过来。医生将细小的电极片贴在他右侧面部的穴位上,接通电源的瞬间,轻微的电流顺着神经传导,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嘴角也跟着一抽一抽的,模样有些狼狈。电流强度逐渐加大,抽搐感越来越明显,麻酥酥的疼痛感像是被放大了数倍,丁诚实的额头汗珠越渗越多,顺着脸颊往下滑,滴落在衣襟上。仪器运行时发出低沉的“嗡嗡”声,与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氛围。
电针治疗结束后,康复师便来为他做面部按摩。康复师的手指带着力道,从他的额头缓缓向下揉捏至下颌,力道精准地作用在僵硬的肌肉上,起初是酸胀感,后来便转为隐隐的钝痛。尤其是按摩到嘴角歪斜的部位时,康复师稍稍用力,丁诚实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是神经受损后特有的敏感疼痛,像钝刀在轻轻切割。康复师一边按摩,一边指导他做表情肌训练:“来,试着抬抬眉毛,右眼用力闭上,嘴角往左边撇……”丁诚实拼尽全力配合,可右侧面部肌肉像是不听使唤,眉毛勉强抬起一点便落下,右眼闭到一半就无法再用力,嘴角更是歪歪扭扭,怎么也撇不到正确的位置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僵硬与无力,每一个简单的动作,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,额头上的汗瞬间涌得更凶,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。
这些治疗的疼,钻心刺骨,丁诚实半点都不在意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好起来,再快点。他想恢复正常的面容,想重新对儿子露出笑容,想弥补那些年被他忽视的时光。
他瞥了眼手机,这个点,航航该起床了。刚想拨号,手机就震了起来,屏幕上跳着“航航”两个字,是视频通话。丁诚实指尖一顿,飞快地按了挂断,转而回拨了语音电话——此刻他半边脸还带着针灸后的麻木,嘴角歪斜,模样狼狈不堪,他实在不想让儿子看到这样的自己,怕吓着他,更怕儿子心疼。
“爸,你今天怎么样?疼不疼?”电话那头,航航的声音清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关切。
“没事,好多了。”丁诚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该准备上学了吧?”
“我已经收拾好了,”航航顿了顿,语气带着点执拗,“爸,我今天想过去看你。”
丁诚实刚要开口拒绝,就被航航抢了话:“爸,你别劝我。你不让我去,我今天也肯定会过去的。我会戴好口罩,做好防护,就站在门口看你一眼,看完我就走,不打扰你治疗。”
丁诚实的喉咙突然发紧,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何尝不想见航航?在病房里,睡不着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儿子的脸。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发哑:“好,那你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啦!”航航的声音亮了些,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说,“对了爸,春晓阿姨住院了,昨天丁丁跟我一起睡的。今天一早姑姑做好早饭就去上班了,本来云倩阿姨要来接丁丁,结果丁丁奶奶打电话来,让丁丁爸爸一早把他接走了。”
父子俩又聊了几句,大多是航航说,丁诚实听,偶尔应上一声。挂了电话,剩下的表情肌训练还在继续。丁诚实对着镜子,一遍遍练习鼓腮、呲牙、吹气,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与无力。他看着镜子里歪斜的嘴角,忽然想起姚晓慧还在的时候,他总嫌她唠叨,嫌她管得多,可如今,连想再听她唠叨一句都成了奢望。
那时候的他,总觉得自己是个“大忙人”——公司的项目要盯,朋友的饭局要赴,连前女友的琐事都要掺一脚,唯独把姚晓慧和航航的事,排在了最末位。他总觉得,他们是家人,就该无条件包容他的忽略。航航小学六年,他参加的家长会加起来不超过三次,每次都是姚晓慧去;航航举着乒乓球拍,站在玄关等他陪练,他却拎着公文包匆匆出门,丢下一句“爸爸忙,找你妈去”;航航凑到他身边,叽叽喳喳说学校的趣事,他要么不耐烦地挥手打断,要么皱着眉训斥“没看见我正忙吗”。难怪航航后来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疏远他。
丁诚实闭了闭眼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疼。他怎么就那么浑,那么不懂珍惜?那些被他挥霍掉的陪伴,那些被他忽视的温柔,如今想来,每一件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他甚至觉得自己连猪狗都不如,当年的脑子里,装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虚浮,偏偏把最该珍视的人,晾在了一边。
好不容易挨到所有治疗结束,丁诚实揉了揉酸胀到麻木的脸颊,后背的汗湿痕迹已经凉透,贴在身上很不舒服。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——那里安静,不会被人打扰。他拨通了叶春晓的电话。
“哥?”电话那头传来叶春晓的声音,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透着疼。
“春晓,你生病的事,航航跟我说了。”丁诚实的声音放得柔缓,带着过来人的笃定,“现在还发烧吗?是不是浑身疼,嗓子像卡了刀片似的?”
“嗯……”叶春晓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头疼,骨头缝里都疼,浑身没力气,连咽口水都疼。”
“吃药打针了吗?”丁诚实追问。
“嗯,医生给开了药,也打了针,可还是疼……”
“刚发病的前三天都这样,哥知道。”丁诚实的语气更温和了些,想起自己阳的时候,也是这般疼得彻夜难眠,连翻身都要咬牙忍着,“我那时候阳了,和你一样难受。熬过去这三天,体温降下来,疼痛就会慢慢缓解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安慰的话,“别想太多,就盯着一个念头:熬过这几天,就能见到丁丁了,就能听他跟你撒娇喊妈妈了。有这个盼头,这点疼就忍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