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逼毒(2/2)
这类事情在江湖上,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黎老头沉默着,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,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复杂地变幻着。
门外的风雪不断灌入,吹得他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,胸口被踹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。
最终。
黎老头那布满皱纹的脸上,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他缓缓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头,同时将虚掩的房门,完全拉了开来,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。
“你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黎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疲惫,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:
“倒是还有一间客房。只是简陋了些,莫要嫌弃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,似乎有些担心楼上的动静。
“多谢!”
那憔悴男子闻言,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与一丝如释重负。
他这一声道谢,说得异常郑重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意味。
他乃是真气境圆满的武者,虽落魄至此,但目力仍在,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黎老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、权衡与最终的决定。
对方显然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处境,知道收留他们可能带来的麻烦甚至危险。
可即便如此,这位素不相识、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老人,还是选择了打开这扇门,愿意在这风雪交加、危机四伏的夜晚,给予他们一处暂且容身的角落。
这份在绝境中意外获得的、近乎奢侈的善意与庇护,让他这颗在亡命途中早已被冰冷、恐惧和疲惫冻得近乎麻木的心,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他不再多言,抱着怀中的人,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,踏入了客栈之内。
当他踏入这相对温暖且暂时安全的空间时,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,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一丝。
黎老头在他身后,缓缓关上了客栈大门,将呼啸的风雪重新隔绝在外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大堂内。
暗淡的烛火摇曳,照着这新来的、浑身透着秘密与危机的客人。
也照着老人那疲惫而复杂的背影。
空气中,那淡淡的血腥气,似乎又与新带入的尘土气息混合在了一起。
老人蹒跚着走到柜台后,从尚有微温的灶上提过那把黑铁水壶,又拿出一个相对干净些的粗陶茶碗,倒了大半碗热水,颤巍巍地端到那憔悴男子面前的桌上。
“先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吧。”
黎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疲惫。
“多谢店家。”
男子再次郑重道谢,但他抱着人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,只是微微侧身,用眼神瞟了一下那碗热水,似乎此刻并没有饮用的心思。
他怀中的小人儿依旧被包裹得严严实实,无声无息,仿佛没有生命的玩偶。
男子的目光在黎老头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急切之色更浓,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,语速加快:
“店家,不知可否…先带我去房间?我…我同伴身体有些不适,需要尽快安置。”
他的语气虽然尽量保持平静,但那丝压抑不住的焦急,以及下意识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的动作,都被黎老头看在眼里。
黎老头浑浊的目光在那被粗布麻衣包裹的瘦小身形上掠过,又看了看男子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,心中暗叹一声。
他不再多问,点了点头:
“好,随我来。”
他提起柜台旁那盏光线最亮的油灯,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,一手护着灯焰,引着男子,一步一步,踏上那吱嘎作响的木楼梯。
男子的脚步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依然清晰可闻,混合着黎老头沉重拖沓的步伐和压抑的咳嗽声,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。
他们来到二楼,黎老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“甲四”房的门。
房间内陈设依旧简陋,一床一桌,寒意森森,但与屋外的风雪严寒相比,已是难得的庇护所。
“就是这间了,被褥都是干净的。”
黎老头让开门口,示意男子进去。
“有劳。”
男子低声道谢,侧身抱着人进入房间。
他的动作极其小心,仿佛怀中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黎老头站在门口,并未立刻离开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男子的背影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只见男子快步走到那张狭窄的木床边,弯下腰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裹在粗布麻衣里的小人儿,平放在了铺着陈旧但还算干净的被褥上。
直到此时,他才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,但脸上的焦急之色并未减退分毫。
他半跪在床边,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拨开了覆在那小人儿脸上的、脏污凌乱的发丝和粗糙的衣襟。
昏黄的灯光下,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、属于少女的脸庞。
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。
眉目依稀能辨出清秀的轮廓。
但此刻双眼紧闭。
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嘴唇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即使在昏睡中,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。
男子凝视着少女毫无血色的脸,眼中充满了痛惜、自责与深深的忧虑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的冷汗,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,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郑重与决心:
“公主,坚持住,属下这就为你解毒!”
公主?!
站在门口的黎老头,尽管心中已有诸多猜测,听到这两个字,浑浊的眼睛还是骤然睁大,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公主?
这昏迷的少女,竟然是一位公主?
哪国的公主?
为何会流落至此,还身中剧毒,被人追杀?
抱着她的这个男人,自称属下,显然是其忠诚的护卫或臣子…
黎老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。
他猜到这对男女来历不凡,牵扯的恩怨可能极大,却万万没想到,竟会涉及到公主,这个尊贵却又意味着无尽麻烦与杀机的身份。
他开的是荒村野店,不是皇宫内院,更不是修罗战场。
这等天潢贵胄的生死恩怨,岂是他一个风烛残年的孤老头子能够沾染分毫的?
先前收留他们,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,如今得知这少女的身份…
黎老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,胸口被踹伤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想要关上这扇门,当作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见。
然而。
他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边那憔悴男子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上,落在了那少女苍白痛苦的小脸上。
男子似乎察觉到了黎老头的注视和震惊,他猛地转过头,目光锐利如刀,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老人。
那目光中有警惕,有警告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,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若你敢泄露半分,或有不轨之心,我必与你同归于尽!
四目相对。
黎老头看到了男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背负的重担,也看到了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守护的决心。
他想起了自己亡妻生前温柔善良的眸子,想起了自己曾答应她要让这客栈成为风雪夜归人的一处温暖港湾,哪怕只是片刻…
他张了张嘴。
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最终。
却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那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,悄悄定住了。
他缓缓地、几不可察地,对着那男子,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,他挪开目光,不再看床上的少女,也不再看那男子,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,伸手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房门紧闭,将房间内的一切秘密、一切危机、一切沉重的命运,暂时隔绝在内。
黎老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佝偻着身体,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许久。
楼下的油灯透过楼梯口的缝隙,投上来微弱的光。
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,从未停歇。
他缓缓抬起手,捂住了依旧闷痛的胸口,长长地、无声地,叹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极深,极重,仿佛要将他这苍老身躯里最后一点力气,也都叹尽。
客栈外,风雪更急。
远处的黑暗里,似乎有更多的阴影,正在悄然汇聚,朝着这盏昏黄孤灯,无声逼近。
而房间内。
那憔悴的男子,已然从怀中贴身之处,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、保存完好的小布囊。
他颤抖着手指,解开布囊,露出里面几样简陋却可能是救命之物的物事。
一小截颜色奇特的干枯根茎。
几片晒干的草叶。
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瓶。
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截根茎,放在嘴里费力地嚼碎,混合着瓷瓶里倒出的些许粘稠液体,然后俯下身,以口相渡,将混合着解毒药性的汁液,一点点喂入昏迷少女的口中。
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,眼中再无他物,只有床上那气息微弱的公主。
解毒,开始了。
与时间的赛跑,与死神的角力,在这间风雪荒店简陋的客房里,悄然上演。
而门外,是深不可测的寒夜,与即将到来的、更加汹涌的暗流。
男人半跪在床边,顾不得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,也顾不得调理自己因长途奔逃和真气损耗而近乎枯竭的经脉。
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指尖。
那轻轻搭在昏迷少女纤细手腕上的三根手指。
触手冰凉,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,时断时续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濒临熄灭的艰涩感。
更有一股阴寒歹毒、如同跗骨之蛆的异种气劲,混杂在少女微薄的真气中,正沿着她的经脉,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心脉要害侵蚀而去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
男子眼中厉色一闪,再无半分犹豫。
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痛楚,将丹田内所剩无几、却最为精纯的一股本命真气,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。
真气离体,循着他指尖接触的穴道,如同一道滚烫却温和的溪流,小心翼翼地探入少女冰冷脆弱的经脉之中。
甫一进入,便如同热油泼入了冰水。
那股潜伏的阴寒剧毒仿佛受到了刺激,骤然变得活跃起来,疯狂地反扑、侵蚀、试图同化或吞噬这外来的入侵者。
少女昏迷中的身体猛地一颤,眉头蹙得更紧,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、痛苦的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