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蓝姑娘你求错人了(2/2)
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,灯火的光芒稳定下来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凝固在墙壁上。
许夜依旧站在那里。
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,沉默地审视着眼前这场名为深情的最终演出。
许夜静静地听着蓝凤鸾那番愈发情真意切、细节饱满的心动剖白。
脸上那抹平淡的神情。
非但没有丝毫动容,反而缓缓凝结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轻蔑的笑意。
那笑意浮在唇角,未达眼底,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。
“蓝姑娘,”
他待她话音落下,泪眼婆娑地望来时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坠地,瞬间冻结了空气中残存的、她努力营造出的哀婉气氛:
“到了此时此刻,你还要…继续演下去吗?”
蓝凤鸾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,连那不断滑落的泪水都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她瞳孔微微收缩,张了张嘴,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。
被…被看穿了?
如此彻底?
她以为自己最后的真情流露至少能换来一丝动摇,一丝怜悯。
却没想到,换来的是如此直白、如此不留情面的戳破。
难堪、羞愤、以及更深层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将她淹没。
她看着许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了然,知道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表演,在他面前都如同透明一般。
就这样…让他离开?
承认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?
不!
她不甘心!
即便不能以女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,即便那些旖旎的幻想全部破灭,她也要抓住些什么!
许夜这样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庇护,一种资源!
退而求其次…
对,退而求其次!
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,猛地在她心中亮起。
既然不能做他的女人,那跟在他身边。
哪怕只是做一个端茶送水、洒扫庭除的粗使丫鬟,也好过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独自沉浮!
以许夜展现出的实力与气度,即便是他身边最不起眼的仆役,也无人敢轻易欺辱!
这或许是她眼下能找到的、最现实的靠山!
心念电转间,蓝凤鸾脸上的僵硬缓缓化开。
那刻意维持的痴情与媚态如同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、难堪,却又努力挤出的、近乎卑微的真诚。
她抬手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妆容有些花了,却反而让她少了之前的矫饰,多了几分真实的狼狈。
她不再直视许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微微低下头,声音也不再娇柔作态,变得干涩而低哑:
“许公子…慧眼如炬,是凤鸾…痴心妄想,自作聪明了。”
她承认得干脆,带着自嘲:
“还望公子…莫要见怪,也…莫要因此就厌恶了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,终于抬起头,目光虽然依旧躲闪,却努力想要表达某种实话:
“公子说得对,一日之间,哪来什么刻骨铭心的喜欢?”
她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带着苦涩与无奈:
“我方才那些话…多半是假的。
我这般女子,在这世上挣扎求存,若不使些心机手段,若不学着察言观色、曲意逢迎,恐怕…早就尸骨无存了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真实的、无处可依的惶惑:
“以前…以前翁家还在时,仗着翁家在苦海镇乃至周边江湖上的几分威望,我还能开这间客栈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至少…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欺我、辱我。我只需小心应付,总还能活得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浮现出对未来的恐惧,那恐惧如此真切,绝非伪装:
“可现在…翁家没了。土崩瓦解,树倒猢狲散。我这点微末修为,这点可怜的家当,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里,算什么?
没了翁家那块招牌,我连喝口水都得提心吊胆,生怕不知从哪里窜出个人来,寻个由头找我麻烦,或者…或者干脆将我掳了去,任意…玩弄欺凌。”
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,这次不是表演,而是真实的、对未来命运的恐惧:
“我…我一介妇道人家,无依无靠,除了这身还算过得去的皮囊,和这点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的本事,我还能靠什么活下去?”
她再次望向许夜,眼中充满了哀求,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欲算计后,纯粹的对生存和庇护的渴望:
“公子,我知道我心思不纯,手段下作,惹您厌烦。
我不敢再奢求别的,只求…只求公子能给我一条活路。
让我跟在您身边,哪怕是为奴为婢,干最脏最累的杂活,我也心甘情愿!
只求…只求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,不用再日夜惊惶,担心不知何时就大祸临头。”
她说着,竟是挣扎着从床沿滑下,不顾身上衣衫不整,朝着许夜的方向,就要跪拜下去:
“求公子……收留!”
这番话,绝大多数乃是真实的。
将她真实的处境和动机,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许夜面前。
不再有华丽的喜欢包装,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寻求依附的诉求。
她在赌。
赌许夜或许会对这份坦诚和可怜生出些许侧隐。
或者,至少觉得她有用。
许夜的目光落在蓝凤鸾那张卸去了所有娇媚伪饰、只剩下疲惫、恐惧与卑微哀求的脸上。
这次,他眼底那抹轻蔑淡去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审视。
他能看出,这番话里,至少关于她自身处境和恐惧的部分,是真实的。
一个失了靠山、仅有几分姿色和微末修为的女子,在这险恶江湖中的惶惶不可终日,并非虚言。
然而。
这份真实的可怜,与他许夜何干?
他并非滥施同情之人,更非会被眼泪和悲惨故事打动的稚子。
他看人,首重价值,次观心性。
蓝凤鸾的心性,今夜他已看得分明。
机敏、善变、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,缺乏忠诚与原则,这些于他而言皆是减分。
至于价值…
就目前而言,除了那手尚算不错的箫艺和几分管理客栈的经验。
她并未展现出任何足够让他破例接纳、带在身边的价值。
美貌?
那是最不值钱,也最易招惹麻烦的东西。
于是。
在蓝凤鸾那饱含期盼与绝望的目光中,许夜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疏离:
“蓝姑娘,你若是指望我因此便可怜你、收留你,”他
顿了顿,目光清冽如冰泉:
“那恐怕…是求错人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敲碎了蓝凤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她身体微微一晃,原本准备跪拜的动作僵在半途,脸色瞬间灰败下去。
求错人了…
他连一丝侧隐都不愿给予。
然而。
就在这极度的失望与冰冷中,蓝凤鸾的脑筋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。
许夜这话是什么意思?
仅仅是拒绝?
还是…另有所指?
电光石火间。
一个身影猛地闯入她的脑海。
陆芝!
是了!
许公子身边那位清冷如月、看似不问世事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陆姑娘!
许公子这般说,是不是在暗示她…这条路走不通,或许可以换个方向?
毕竟。
许夜对她毫无兴趣,但陆芝同样是女子,或许更能理解她的处境?
或者,陆芝在许夜身边地位特殊,若能求得陆芝首肯或同情,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?
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瞬间让蓝凤鸾几乎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。
即便不能直接跟在许夜身边,能留在陆芝身边,借由陆芝的关系间接得到许夜的庇护。
或许…也是一条路?
总好过被彻底拒绝,明日便不知流落何方、命运堪忧!
心念一定。
蓝凤鸾脸上那灰败绝望的神色迅速收敛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稳住身形,不再试图跪拜,而是朝着许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姿态前所未有的端正,甚至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许公子教训的是。”
她声音依旧低哑,却平静了许多:
“是凤鸾唐突,痴心妄想了。今夜搅扰公子清静,实在罪过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不再纠缠,甚至不敢再多看许夜一眼,生怕那清澈却冰冷的眼神再次浇灭自己刚升起的、微弱的希望。
“公子早些歇息,凤鸾…这就告退了。”
说完。
她不再停留。
拢了拢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衫,低着头,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向房门,拉开门闩,侧身闪了出去,再轻轻将门带上。
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回头。
房门隔绝了室内昏黄的光线和那个令她倍感压力与难堪的身影。
走廊里,穿堂风更冷,吹得她几乎衣不蔽体的身子一阵瑟缩。
但她并未立刻回自己那间此刻显得无比空洞寒冷的房间。
她在昏暗的走廊里静立了片刻,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,那扇属于陆芝的、紧闭的房门。
窗纸后透出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,显示里面的人或许还未安寝。
去?
还是不去?
蓝凤鸾心中挣扎。
方才在许夜那里遭受的挫败和难堪还未散去,此刻再去敲陆芝的门,需要更大的勇气,也需要更巧妙的言辞。
陆芝对她显然早有戒备,白日里的眼神她记忆犹新。
此去,很可能再吃闭门羹,甚至惹来更深的厌恶。
可是…不去,她又能如何?
坐以待毙吗?
想起许夜那句求错人了,想起自己对未来深深的恐惧,蓝凤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色取代。
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根本无法蔽体的衣物,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不堪。
然后。
她迈开步子,朝着陆芝的房间走去。
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。
来到陆芝房门前,她再次停下,抬起手,却悬在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
心跳如鼓,掌心沁出冷汗。
她知道,这或许是今夜,甚至是她人生中,最后一次主动争取机会了。
终于。
她咬了咬牙,屈起手指。
对着那扇看似普通、此刻却仿佛重若千斤的房门,轻轻敲了下去。
“咚、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