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1章 老贼(4合1,6k)(2/2)
这还读什么书,搞什么学问
我们將圣人的初心、儒者的担当置於何地了
一种荒诞感和强烈的自责涌上许多人的心头。
难道我大虞的读书人,竟大多成了这般只求利禄、不思进取的禄蠹这怎么可以若真如此,天下还有什么希望
与陆公方才提到的两汉儒者相比,与那些能匡扶时局、开拓盛世的前贤相比,当下的许多儒生,包括他们自己在內,似乎真的远有不如。
陆临川並没有利用自己崇高的名望强行灌输观点,而是通过层层递进的逻辑和史实对比,循循善诱,引导他们自己得出这个令人警醒的结论。
监生们的情绪,先是因触及自身而感到震惊和不適,隨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羞愧。
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传承千年的圣贤之学,为何会沦落至此
陆临川適时地接上了他们的困惑:“是啊,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大虞的读书人真的就比古人愚钝,理解不到圣人的微言大义,连学以致用都做不到了吗”
眾人脸上有些火辣辣的,掛不住。
自幼寒窗苦读,自詡才学,谁肯承认自己愚钝
陆临川摇了摇头:“当然不是,我大虞人才辈出,在座诸君皆是俊彦,岂是愚钝之辈”
“问题的根源,不在於我等资质,而在於有些人,那些窃据学界高位、把持言论导向之辈,他们贪图安逸,维护自身地位和旧有秩序,不愿看到新的思想、新的阐释出现,还抱残守缺,用不合时宜的旧权威来打压真正有见识、有魄力革新的后进!”
“一旦有儒生敢於结合当下时势,对经典提出更切合实际的理解,他们便动輒指责为异端邪说,扣上『离经叛道』、『非圣无法』的大帽子,群起而攻之!”
“长此以往,谁还敢越雷池一步学问如何能进步风气如何能扭转”
他毫不客气地点名:“譬如那刚刚被陛下申斥的顾清安之流,身为国子监司业,本应为天下士子表率,引导学风向上,他却固守一隅,对於提倡新文风、关切现实之作大肆抨击,其自身学问,却於国计民生有何裨益有何建树”
“这样的人,有什么顏面位居清要,掌管国学”
“我大虞文风僵化、士习空疏,他们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!”
这番点名责骂,瞬间让全场一惊。
没想到陆公的话题骤然从宏大的歷史论述,直接转移到了当下,转移到了此刻的国子监,转移到了他们熟悉甚至敬畏的人物身上。
陆临川今日来此的目的,就是为了反击徐杰、顾清安等人的“捧杀”之计。
他铺垫了那么多儒学歷史与担当,剖析了当下大虞的困境与学问脱节的根源,其实就是为了將这攻击的矛头,精准地指向那些以“正统”、“清流”自居,实则固步自封、阻碍变革的保守势力身上。
此外,他更要为自己即將系统推出的“新学”扫清障碍,爭取这些未来官员预备队伍的理解与支持。
果然,听到了这毫不留情的点名斥责,底下的监生瞬间譁然。
陆临川骂为“国贼”、“腐儒”的,其中就有他们中一些人的师长,或是平日里景仰的学问前辈。
有人听了陆临川前面那番贯通古今、痛陈时弊的论述,再对照自身与周遭,確实感到面红耳赤,心生羞愧。
但有的,脸上就掛不住了,尤其是那些师承被点名者、或思想更趋保守的监生,此刻便有些压不住的愤怒。
靠前的位置,一名面容端方的贡生猛地站起身:“陆学士,您这话未免太过偏颇。”
“难道大虞文风不振、士习空疏,真的全是顾司业等诸位师长的过错”
“您今日在此,慷慨激昂,痛斥腐儒,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因为顾司业前日弹劾了您,故而在此公报私仇,借题发挥”
这话问得尖锐,也道出了部分人心中的疑虑。
一时间,许多目光聚焦在陆临川身上。
陆临川看著那贡生,脸上並无慍色,反而笑了笑,语气平和:“此言差矣,顾司业的弹劾,朝中並无一人附和响应,陛下亦下旨严斥,足见其论之荒谬失据,不得人心。”
“公道自在,我又何必耿耿於怀,掛在心上”
那贡生顿时语塞,脸涨得更红。
没想到自己人费心攒的局,竟被自己人营造的“势”给破了。
又一名监生站起来,言辞比之前那位更激烈些:“陆学士,即便当下士林有弊,那也是数代人积累下来的过错,风气使然,如何能怪在寥寥几位师长宿儒头上您这岂非以偏概全,苛责太过”
陆临川神色转肃:“数代人积累的过错,责任或许难以追索到具体某人,但当下的错误,推行当下革新之举所遇到的阻力,却可以、也必须找到源头!”
“若非这些抱残守缺、以『正统』自居的老学究把持言论,禁錮思想,我大虞士林的风气革新、文风返璞、学问务实之举,又怎么会举步维艰”
“这便是他们身居学官要职,却尸位素餐、误人子弟的大罪过!”
“说得好!”人群中,赵崇光霍然站起,激动地大声附和,“陆公说得对,正是这些老……这些固步自封之辈,误了我大虞文脉,錮了我辈才智!”
他一时激愤,差点將“老贼”二字脱口而出。
“赵崇光,你放肆!”立刻有与顾清安等人关係密切的监生厉声喝止,“安敢对师长如此不敬”
“师长”赵崇光身旁另一个支持陆临川的年轻监生嗤笑一声,索性豁出去了,“狗屁师长!只知皓首穷经,死守几句旧文章,於国於民有何实益我大虞积贫积弱,士风萎靡,依我看,全赖这些人空占其位,堵塞贤路!就是老贼!”
“你敢辱骂师长!”
“骂了又如何你们想怎样”
由於之前徐杰、顾清安等人刻意营造的“拥陆”氛围,加上陆临川自身无可辩驳的功绩与方才那番令人折服的论述,堂內监生多数是心向陆临川的。
况且,陆临川也並非胡乱污衊,所指出的问题確实存在。
顿时,支持革新与维护旧统的两派监生怒目相视,言辞越来越激烈,场面充满了火药味,几乎就要从爭论升级为推搡斗殴。
国子监里在场的其他官员,多是顾清安同僚或门生故旧,本身也多是以研习传统经义、教授制艺为主的学问官。
见陆临川不仅骂了顾清安,言语间更將矛头指向了整个现有的学统和选拔体系,他们如何还能坐得住
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博士再也忍不住,从侧旁官员席上起身,走到堂中,对著陆临川拱手,语气却满是责难:“卫国公,下官敬您功高,然则今日之言,实在有失妥当!”
“学统一脉相承,自有法度,您贵为国公,却在此公然指摘学官,抨击成法,动摇士子向学之心,这……这岂非祸乱学宫,妖言惑眾”
另一名助教也帮腔道:“不错,卫国公,您虽学问渊博,然並非国子监业师,在此聚集监生,宣讲此等……此等迥异常论之说,於礼不合,於制不符!”
“依下官看,今日讲学,还是到此为止吧!”
说著,他竟转身,试图对堂下监生挥手:“散了,都散了!各自回號舍温书去!”
他们这一出面,態度鲜明地反对陆临川,之前那诡异而刻意的“集体维护陆临川”的假象,瞬间被戳破,露出了其下真实的立场与裂痕。
陆临川看著那助教驱散学生的举动,忽然提高声音:“本官身上,还兼著礼部侍郎的职衔!”
“敢问诸位,国子监,难道不是我礼部下辖的官署”
“本官以礼部侍郎之身,至国子监察问学政,与监生探討经义时弊,有何不可”
“轮得到你来裁定该不该讲,该不该听”
有了陆临川毫不退让的气势,底下本就群情激奋的支持者们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。
“对啊!陆公是礼部堂官,如何不能来国子监讲学”
“你们分明是怕了!怕陆公揭穿你们的老底!”
“不许驱散!我们要听陆公说完!”
“……”
渴望革新、早已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士子们,此刻仿佛被陆临川赋予了犀利的思想武器,爭论起来句句诛心,寸步不让,竟將那些维护旧统的监生和官员驳得有些难以招架。
当然,也並非所有士子都心向陆临川。
之前之所以表面上少有非议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师长们有“捧杀”的谋划,暗中约束或引导。
此刻偽装撕破,年轻人血气方刚,哪里还忍得住
爭吵迅速升级,彝伦堂內乱鬨鬨一片,唾沫横飞,面红耳赤。
“肃静!”
陆临川猛地一拍面前案几,声音不大,却自有一股威严。
堂內为之一静。
陆临川环视眾人:“诸君,爭吵无益,辱骂更非我辈所为,今日陆某在此,並非为了骂倒几个人,逞一时口舌之快。”
“我们要清楚的,是我们为何而读书,为何而求学!是为了墨守成规,苟且钻营还是为了明理致用,匡济天下”
“圣人之学,是活水,不是死潭!歷代大儒,皆因时制宜,阐发新义,方能使儒学生生不息,辅佐一代代明君贤臣,开创治世。”
“如今,我大虞需要的是能洞悉时弊、勇於任事、心怀百姓的干才,而不是只会背诵旧注、揣摩上意、脱离实际的腐儒!”
“骂人不是我们的目的。”
“我们的目的,是让那些尸位素餐、禁錮思想者知所进退,让贤能让路,让真正有学识、有胆魄、有担当的人,能站出来,为我大虞的江山社稷,为天下苍生,尽一份心力!”
“说得好!”
“陆公高义!”
“正是此理!”
“……”
附和的声浪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响亮,更加整齐。
许多监生的眼中燃烧著炽热的光芒,那是一种被点燃的理想与激情。
陆临川此次国子监之行,目的完美达成。
经此一役,顾清安等人在年轻士子心中的名声威望,可谓彻底崩塌。
而陆临川所倡导的“学以致用”、“与时俱进”、“心繫生民”的新儒学观念,也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。
当天下午,陆临川在国子监彝伦堂的这番发言,就被人迅速记录、整理、刊印成单页传抄,在京师各书坊、酒楼、茶馆乃至街头巷尾飞速流传。
不过半日时间,整个京师士林譁然。
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处处都在议论。
有人击节讚嘆,称陆临川骂得痛快,说出了积鬱已久的心声;有人惶恐不安,指责其动摇国本,非议学统;更多的人,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关於儒学本质、士人责任、朝廷积习的討论,前所未有的激烈和公开,真正撼动了沉闷已久的士林风气。
这股风潮,甚至迅速刮向了市井民间。
许多寻常百姓,或许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爭论,但对於“卫国公”的名字,对於他所说的“百姓疾苦”、“贪官庸吏误国”,却有著最直接的感受。
他们无条件地信任那位带领军队平定倭患、写出《悯农》诗的国公,此刻更觉得他的话句句在理。
“说得对!咱们日子过得苦,可不就是那些当官的不干正事”
“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却拿来欺压咱们小民,呸!”
“还是陆青天看得明白!”
“……”
顾清安府邸。
被罢官勒令闭门思过的顾清安,镇定地在书房练字,试图平復心绪,思考后续。
忽闻管家来报,说门外有十数名国子监士子联名求见,言称有学术疑问请教。
顾清安心中一动,还以为是往日门生或仰慕者前来安慰,或是商討如何挽回声誉。
他稍整衣冠,来到前厅接见。
谁知一见面,那为首的士子便掏出刚刚流传开的、刊有陆临川言论的单页,毫不客气地以其中观点詰问他,问他对陆临川所指出的“禁錮思想”、“脱离现实”、“误人子弟”诸条大罪,有何辩解
问他身为国子监司业,可曾有一篇关切民生的文章传世又可曾鼓励过监生关注时务、学以致用
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,直戳肺腑。
顾清安猝不及防,被问得面红耳赤,张口结舌。
他惯於引经据典,在高堂之上从容论道,何曾面对过如此直白、甚至带著质问的场面
尤其是这些质问,很多他內心也无法真正理直气壮地回答。
见他支吾难言,那些年轻士子眼中最后一丝期待也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鄙夷。
不知谁先带头,斥骂了一声“老贼误国”,其他人也纷纷跟上。
“尸位素餐,枉为人师!”
“固步自封,朽木为官!”
“老贼!”
“……”
声声骂语,如同尖刀,刺入顾清安耳中。
他一生注重清誉,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羞辱
只觉得气血猛地涌上头顶,眼前一阵发黑,指著那些士子,嘴唇哆嗦著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隨即身形一晃,竟直接晕厥过去,瘫倒在地。
前厅顿时一片混乱。
……
皇宫外,徐杰刚刚从乾清宫出来。
他方才在皇帝面前,一番“恳切”进言,表面是为顾清安说情,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加深“陆临川权势过盛、已致群臣不敢言、百姓妄崇拜”的印象。
见皇帝姬琰虽未立刻表態,但眉头深锁,显然听进了心里,徐杰自觉计策顺利,正暗自得意。
经此一事,陛下对陆临川的猜忌必然更深,卸去其虎賁营提督和文职,只是时间问题。
等候在宫门外的管家见他出来,急忙迎上,脸色却有些慌张,凑近低声道:“老爷,您进宫这段时间,出事了。”
徐杰心情尚可,瞥了他一眼:“何事惊慌”
“卫国公……卫国公他去国子监了!”
徐杰脚步一顿,心头莫名一跳:“他去国子监做什么陛下並未……”
“是去讲学!”管家语速很快。
徐杰的不祥预感陡然加重:“讲学他讲什么”
管家慌忙从袖中取出一份还带著墨香的单页,正是刚刚流传开的那份记录:“这是市面上刚传抄开的,上面……上面全是卫国公今日在国子监的言论,老爷,您快看看!”
徐杰一把夺过,急速瀏览起来。
越看,他脸色越白,拿著纸页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。
陆临川那些话,哪里是在讲学
分明是一篇討伐檄文,將顾清安乃至他们这个圈子批得体无完肤。
更可怕的是,他竟將问题拔高到了“儒学僵化”、“学统腐朽”、“耽误国运”的层面,直接动摇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攻訐或自辩,这是在刨他们的根。
“蠢货!蠢货!”徐杰气得浑身发抖,也不知是在骂谁,“安敢如此!”
他眼前阵阵发黑,自己精心布置的“捧杀”之局,竟被对方借势一跃,站在了更高的道义制高点,反手一剑,直刺他们最要害的软肋。
“祸事!天大的祸事!”徐杰一把攥紧那单页,“快!快回府!”
ps:陆临川关於儒学的说法,其实也是我要写这一段的原因,儒学原本是很猛的,儒生也几乎一直是理想主义者,尤其是在唐以前,两汉的儒生、学术风气真的是让人嚮往,他们是真的將庙堂当作实践儒家理论的场所,包括两宋,学问都还是坚持六经注我、为实用服务,就像王安石变法,也提倡“荆公新学”,只不过到了明清,尤其是清(明代还有阳明心学),彻底成了阉割版理学这种极端保守的学问,实在令人唏嘘,太遗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