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0章 去国子监(3合1,1k)(1/2)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陆临川依旧没有出门,只是继续待在府中那间静室里,闭门著书。
窗外的秋色一日浓过一日,银杏叶由绿转黄,最终在某个清晨的寒风里簌簌落下,铺满了庭院角落。
陆临川案头的书稿,却一日厚过一日。
他仿佛真的將外间的一切纷扰都隔绝了,全心全意沉浸在对经典的重新詮释中。
当然,这只是表象。
实际上,他对外界的动向並非一无所知。
文坛革新之事,亦按部就班,未曾停歇。
隨著陆临川那批直指人心的诗文广为流传,不少颇有名望的文坛大佬,也开始悄然转变文风与题材。
其中尤以方文同最为瞩目。
他是东南公认的文章大家,当年办国债时便与陆临川有过务实合作,对其才干与心性本就有几分认可。
如今细读陆临川那些洗尽铅华、字字千钧的作品,再思及其“文章合为时而著”的主张,方文同深以为然,决意投身到这场文风革新之中。
他提笔为文,开始著眼於民间疾苦,写出了不少为人称道的作品。
有方文同这等人物亲身践行,加上白景明在《民声通闻》上持续鼓吹,国子监的学生们风气更盛。
年轻士子们奔走呼號,研习实务、书写民生,渐成一股新潮。
此外,密云的风波,在朝堂上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。
隨著涉事乡民被严惩、祠堂被彻底捣毁,渐渐无人再提起。
仿佛只是一阵短暂的涟漪,水面重归平静。
皇帝也没有再提此事,中途甚至还举行了內廷宴饮,特意召陆临川入宫。
君臣对坐,言笑晏晏,姬琰关切地问起他著述的进度,又问及家事,仿佛那些烦心事从未发生过。
陆临川也神色如常,一一应答。
这种时候,如果那些藏在暗处的奸贼不再搞什么么蛾子,或许就真的没事了。
只要陆临川一直这样静默下去,不再去触碰更多人的利益,不再继续他的事业,那么眼下这种平淡安稳的日子,还能持续很久。
但陆临川既然已经决定,要为这个王朝做完最后一件事,便不打算半途而废。
他最后要为大虞做的,就是构建一套新的思想体系,並且將其推广开来。
这套他称之为“新学”的体系,以儒家经典为外衣,內里却融匯了另一套时空的唯物辩证的思维方式,歷史发展的客观规律,实践出真知的认识论,还有最为根本的人民立场。
计划包括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《易》、《礼运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尚书》等核心篇章的重新註解。
得益於脑海中另一个时空庞杂的知识储备,做这件事其实比他预想的要简单许多。
许多概念和表述早已在心中酝酿多年,如今不过是將其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,巧妙地编织进经典註疏的传统形式里。
大部分篇章的初稿已经完成,《大学》与《中庸》的註解相对顺畅,《礼运》的大同理想也提供了很好的发挥空间。
真正的难点在於《易》和《孟子》。
《易》文辞古奥,义理幽微,而《孟子》篇幅较长,都需要花时间。
不过,进度已经很快了。
陆临川估算,再给他两个月,初稿便能大致完成。
加上格物院,足以在未来某一天,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注入新的活力。
他不敢奢望自己能亲眼看到它开花结果。
但只要种子播下去了,体系建立起来了,將来或许就会出现那么一两个真正的“天降猛男”,能將他留下的这些思想融会贯通,並拥有足够的魄力与机遇去实践。
陆临川在这些闭门不出的日子里,也时常反思,自己为何会陷入眼下这种功高震主、进退两难的尷尬境地。
他思来想去,得出一个还算靠谱的答案。
那就是,自己確实升得太快了。
根基不稳,根基不扎实。
自己做的每一件大事,几乎都深度依赖皇帝个人的信重与支持。
行事风格也过於凌厉直接,为了效率,常常绕开固有的官僚体系,藉助“上书房”这样的特殊机制,或是依靠虎賁营这样的嫡系武力。
这固然在短期內取得了惊人的成效,却也意味著,自己的权力基础与影响力,大部分是“自上而下”赋予的,是附著在皇权之上的,而非“自下而上”从官僚体系或士林清议中自然生长出来的。
如果,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,稳扎稳打升上来的,那么在漫长的攀升过程中,身边自然会凝聚起一批志同道合、利益攸关的拥躉,在朝中形成稳固的派系与网络。
那样的话,无论是想要推行更深入的改革,还是到了万不得已时考虑造反,都会有更扎实的依託。
事情就会容易许多。
但,自己升迁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来不及经营这些。
导致的结果就是,自己如今看似权倾朝野、声望无双,但细究起来,这权势与声望中,“虚名”占了很大一部分,是建立在皇帝的信赖、军功的显赫以及民间狂热的崇拜之上的。
在朝臣中,真正的铁桿盟友並不多,更多的是因利益而暂时合作,或因惧怕而表面顺从者。
一旦皇帝的信赖动摇,这看似巍峨的大厦,根基便会显出虚幻。
陆临川相信,如果自己现在试图用虎賁营的武力去掌控朝局,绝不会成为曹操那样能奠定数代基业的梟雄,也不会成为王莽那样能一度改朝换代的权臣,大概率只会落得董卓那般眾叛亲离、身死名裂的下场。
这就是他事业陷入当前困境的深层原因。
可如果从现在开始,放慢脚步,去刻意经营党羽,培植私人势力呢
那不就真的成了结党营私、图谋不轨的权奸了
那些本就警惕他的朝臣,恐怕会立刻联手,將他彻底扼杀。
所以,路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。
能做、该做的,似乎都已经做到头了,做到了眼下这个局面。
当然,平心而论,能做到这个地步,已经非常厉害了。
国债稳住了財政,东征消除了外患,新军有了雏形,格物院播下了种子,如今又在著手构建新的思想体系……
这几乎是在个人能力的极限內,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了。
陆临川刚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邱管家便来稟报,说是那位冈萨雷斯神父来访。
他有些意外。
自安排这位西洋传教士加入格物院后,他便很少再过问其具体事务,只知道他似乎与院中诸人相处得不错,时常交流切磋。
“请他到前院书房吧。”陆临川吩咐道,自己也起身更衣,走了出去。
再见到冈萨雷斯时,陆临川发现这位神父的气质和衣著,与两个月前初到京师时相比,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。
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的教士长袍,但袍角似乎因经常在格物院的工棚、实验室间走动而沾染了些许洗不掉的污渍。
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,此刻也有些隨意地垂在额前。
最重要的是他眼中的神采,少了些初来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的观察意味,多了些专注与好奇。
“尊贵的公爵阁下。”冈萨雷斯见到陆临川,立刻右手抚胸,躬身行礼,“再次感谢您慷慨的引荐,以及允许我加入格物院。您是一位真正信守承诺的绅士。”
陆临川请他坐下,微笑道:“神父在格物院还习惯吗”
“非常好!简直是……不可思议!”冈萨雷斯眼中放出光来,“我按照您的安排加入格物院后,陛下確实接见了我。”
“虽然如您所料,陛下並未在传教事务上给予更多便利,但他对欧洲的学问与技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,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开端了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格物院,那里的先生们……他们的思维方式,他们探究自然之理的方法,与我以往所知的任何学术传统都不同……上帝啊,我在那里学到了太多。”
“这一个月,我收穫的知识,比过去几年在科英布拉大学图书馆里啃故纸堆还要多!”
陆临川点点头,看来这位神父是真的沉浸其中了。
“神父今日来访,是有什么事吗”
冈萨雷斯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“確实有一事,我在与格物院的王伦、陈介几位先生交流时,偶然听他们提起一位名叫程令仪的小姐,据说她对算学有极其精深的研究,正在撰写一部算学专著”
陆临川一怔,程令仪
“確有此人。她是我的朋友程砚舟的千金,自幼聪慧,於算学一道確有天赋。”陆临川頷首。
“是的!我原想拜访这位奇女子,与她探討一些算学问题。但格物院的先生说,程小姐已隨其父前往陕西任所了。”冈萨雷斯脸上露出遗憾之色,但隨即又道,“不过他们又说,公爵阁下您的算学造诣,比之程小姐恐怕只高不低。所以……我就冒昧前来请教了。”
陆临川瞭然。
原来是为了数学问题。
“不知神父遇到了什么难题”
冈萨雷斯从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叠写满算式与图形的稿纸,铺在桌上道:“我在尝试將一些大虞的风物、建筑、典章制度,尤其是格物院中见到的一些精巧机械与实验原理,整理记录下来,计划写成一部书,將来带回欧洲,让更多的人了解东方这个伟大国度的真实面貌。”
陆临川闻言,心中微动。
这倒是件好事。
让欧洲人更客观、更深入地了解中国,破除一些偏见与神秘化想像,对於未来的交流或许有益。
“但在描述一些建筑比例、机械槓桿、乃至天体运行轨跡时,需要用到许多几何与算学知识。”
“有些地方,我的推算遇到了障碍。”
冈萨雷斯指著稿纸上几处复杂的几何图形和代数式:“尤其是关於圆锥曲线的一些性质,以及一些涉及无限细分求和的问题……”
陆临川扫了一眼那些算式,大多是这个时代欧洲数学前沿的问题,涉及微积分思想的萌芽。
对於这个时代而言,確实算是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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