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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 前浪推后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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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前浪推后浪

沈阳行宫。

殿内,地龙烧得正旺。

朱由检身著一件素色盘领窄袖常服,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军报奏折,而是捧著一只粗瓷茶碗,碗口升腾起袅袅热气,模糊了他年轻而深邃的面容。

在他对面,坐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
孙承宗。

屋子里很静,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古松积雪坠落的簌簌声,以及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水开时的咕嘟声。

这种静谧与这些日子以来沈阳城内那种虽然没有大规模杀戮,却依旧让人窒息的政权更迭氛围,形成了微妙的呼应。

「先生,这关外的水,煮茶总是少了几分韵味。」

朱由检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淡,仿佛这是在京师的暖阁里闲话家常,而不是在刚刚征服的伪国都城,「若是此刻在文华殿,朕当令司礼监取那梅花雪水,烹一壶明前龙井,与先生对饮。」

孙承宗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,忽然离席,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伏在地。

「陛下————老臣,有罪。」

「哦?」朱由检眉梢微微一挑,轻声道,「辽东平定,建奴覆灭,先生立下不世之功,何罪之有?」

孙承宗伏在地上,声音哽咽,透著深深的惭愧与震撼:「老臣之罪,在于短视,在于无功受禄。」

「想当年,老臣经略辽东,只知修墙筑堡,步步为营,所求者,不过是拒敌于国门之外。那时候,老臣以为,要灭此建州女真,非得耗费我大明举国之力,历经十年、二十年之血战,死伤数万乃至十数万精锐,方有一线生机。」
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:「可如今呢?」

「这沈阳城的大门,是自己开的;那凶悍无匹的八旗铁骑,是饿得连马都提不动刀,自己倒下的!」

「此战,非战之功,乃谋之功也!乃陛下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之天威也!」

这一仗,赢得太安静了。

安静得让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师感到心慌,感到一种认知的崩塌。

没有想像中尸山血海的决战,没有流血漂橹的修罗场。

那个曾经让大明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,就像是一棵从根子上烂透了的大树,在崇祯三年的这场倒春寒里,仅仅是因为一阵风就轰然倒塌,化作了历史的尘埃!

孙承宗深吸一口气,声音渐渐高亢:「陛下先除晋商八大家,断其粮道血脉,使彼无米以炊,无盐以食,此乃釜底抽薪,绝其根本;」

「复命毛文龙出皮岛,满桂逼宁远,林丹汗锁漠南,三面合围,铁壁铜墙,使彼插翅难逃,此乃十面埋伏,困兽之斗;」

「再以重金离间其部族,以封锁耗其国力,经年累月,使其民不聊生,军心涣散,彼之坚城,不攻自破;彼之铁骑,不战自溃!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!」

说到此处,孙承宗重重地叩首:「老臣在辽东这两年,与其说是经略,不如说是看客。看陛下以天下为棋局,以苍生为筹码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这哪里是灭了一个建奴?这是陛下教了老臣,教了天下武人,何为真正的国战!」

「老臣,愧领此功!此功,当归陛下!当归天佑大明!」

朱由检看著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人,心中并没有多少自得,反而涌起难言的酸楚。

他知道,在这个原本的历史时空中,眼前这位老人会有何等凄凉的结局。高阳城破,全家死节,七十岁的老人自缢而亡,用生命诠释了最后的忠诚!

而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
朱由检缓缓站起身,走到孙承宗面前,伸出双手用力地将老人搀扶起来。

「先生,您言重了。」

朱由检动作轻柔得像是一个晚辈。

「哪有什么天威?哪有什么神谋?」

朱由检拉著孙承宗重新坐下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远处那苍茫的雪原,声音变得有些幽深:「建奴是狼,是野兽。跟野兽讲道理,那是迂腐;跟野兽拼刺刀,那是鲁莽。对付野兽最好的办法,就是设下陷阱,断其水草,饿其体肤,待其奄奄一息之时再一刀毙命。」

朱由检转过头,看著孙承宗:「这世上,没什么比饥饿更可怕的武器。也没什么比操持货殖,断血封喉更杀人不见血的刀。朕杀晋商,是因为他们不仅卖国,更是这把刀的刀柄。不把刀柄握在自己手里,朕睡不著。」

孙承宗听著这些从皇帝口中说出的话语,只觉得背脊发凉,却又无比敬服。

「陛下圣明————只是————」

孙承宗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,双手呈上。

「只是如今建奴已灭。这大明的北患,算是彻底解了。」

「老臣今年,虚岁已七十了。虽有一腔热血,但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关外的风雪了。这善后之事,这抚民屯田之务,自有后来人去料理。」

「老臣恳请陛下,准老臣乞骸骨,回乡养老。也好让这朝中的年轻俊彦,有个施展拳脚的位置。」

这是真心话。

孙承宗是真的觉得自己该退了。

这天下,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。

眼前的皇帝,心智之妖孽,手段之狠辣,早已超过了他的想像。

而那些被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————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?

自己这个老古董留在这里,不仅无用,反而是挡路。

然而,朱由检并没有接那份奏疏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孙承宗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是忧虑。

朱由检忽然起身,走到那张巨大的辽东舆图前,他的手指并没有停留在刚刚收复的沈阳,而是继续向东滑动。

穿过鸭绿江。

越过那片狭长的朝鲜半岛。

最终,重重地落在了那片如海棠叶般破碎,悬浮在沧海之中的岛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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