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前浪推后浪(2/2)
「先生觉得,大明的仗,这就打完了吗?」
孙承宗看著那根手指落下的位置,不仅没有丝毫惊诧,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「老臣便知,陛下心中的这团火,哪怕是辽东的万里冰雪,也压不下去。」
孙承宗苦笑著摇了摇头,目光复杂:「这些年来,陛下与老臣在文华殿日讲,每论及海防,陛下必切齿于东夷,言必称灭此朝食。陛下曾言:辽东不过是癣疥之疾,那一衣带水的东洋,方是附骨之疽。」
「然,兵法云:怒而兴师,将之大忌。」
孙承宗收敛了神色,语气中少了几分劝诫,多了几分凝重的探讨:「陛下平灭建奴,胜在隐忍二字,胜在用那是水磨工夫,一点点抽干了他们的血,这是何等的深思熟虑。如今要动倭国,老臣恳请陛下,亦当如此,万不可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。」
说到此处,孙承宗向著东方遥遥一拱手,神色肃然:「前车之鉴,后事之师。昔日元世祖忽必烈,鞭笞天下,铁骑踏碎了半个乾坤,何等不可一世?可偏偏就在那扶桑海上,两度折戟沉沙!」
「十万大军,非败于敌手,实败于风涛,毁于无备。」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他看著眼前这位苦口婆心的老人。
「先生不仅通兵法,更通史。」
朱由检缓缓走到孙承宗面前:「但朕,比忽必烈更懂这片海。更何况,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何况睡在大明旁边的,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头时刻都在磨牙吮血的饿狼!」
「彼倭国者,岛孤而民狭,地危而心变!」
「其性如恶犬:遇强权则卑躬屈膝,甘为牛马;见怯弱则露出獠牙,反噬其主。」
「昔日万历朝,丰臣秀吉不过一介沐猴而冠的丑类,竟也敢妄言迁都北京,染指神州!此等狼子野心,绝非是一人一时之狂,实乃这帮岛民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与癫狂!」
「今日大明强盛,彼自蜷缩如龟;他日若我大明稍有颓势,彼必趁火打劫,渡海西来!届时,这锦绣江山,恐将生灵涂炭!」
「朕不想把这个祸害,留给子孙后代去头疼。」
「趁他病,要他命;趁我大明中兴之势,将这隐患,连根拔起!」
大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孙承宗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皇帝。
这番言论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,甚至带著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偏激。
此等诛之于未萌的狠绝心思,在讲究吊民伐罪,师出有名的儒家道统看来,简直是离经叛道。
但不知为何,当孙承宗看著皇帝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时,他体内沉寂已久的热血竟然被点燃了。
这是何等的霸气?
「老臣————」孙承宗猛地挺直了腰杆,脸上的暮气一扫而空,「老臣虽然老迈,但尚能饭否!若陛下欲经略东瀛,老臣愿收回辞呈!愿留在这辽东苦寒之地,替陛下练水师,造巨舰,哪怕是做一颗铺路的石子,也要助陛下踏平东洋!」
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著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。
他是帝党。
只要是皇帝剑锋所指,便是他孙承宗埋骨之处!
哪怕皇帝指著悬崖说是坦途,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!
朱由检看著眼前这位热血沸腾的老人,眼眶有些湿润。
他知道,孙承宗不是为了战功,仅仅是为了君臣大义,为了那个所谓的知遇之恩!
多好的臣子。
正是因为如此,他才更不能这样去做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脸上那一瞬间的狠厉消失。
「先生,您的心意朕领了。」
「这天下,没有比您更忠心的臣子了。」
「但————」朱由检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,「您不能留。」
「陛下?!」孙承宗急了,「老臣身体硬朗,老臣————」
「您已经快七十了。」
朱由检打断了他,目光中满是诚挚的痛惜:「这两年来,在这关外冰天雪地里,您为了配合朕那些布局,那是拿命在熬啊。朕看得见!」
「若是让您为了朕那个或许还要再筹备几年的东征大计,死在这异乡的风雪里————朕,于心何忍?」
朱由检转身,推开大殿的窗户。
寒风涌入。
皇帝的声音中透著历史洪流滚滚向前的豪迈:「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。」
「大明就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,前浪推后浪」
「这未来的仗,无论是打倭国,还是平流寇,该让年轻人们去挑大梁了。」
「朕不是要卸磨杀驴,更不是那种为了功业就要榨干老臣最后一滴血的凉薄君主。」
说到这里,朱由检回过头,对著孙承宗深深一揖。
「先生,跟朕回京吧。」
「这大明的中兴,这未来的盛世,朕一个人看不完,朕要您陪著朕————一起看。」
这番话,如同春风化雨,瞬间击碎了孙承宗心中所有的坚持与防备,这位早已看淡了生死荣辱的老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,泪如雨下。
他听出来了,这不是虚情假意,这不是政治辞令。
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,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一点————温情。
「臣————孙承宗————」
老人颤抖著,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泣不成声:「领旨!谢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