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五章 新人(完结章 )(1/2)
过了纳征日,拣了个艳阳高照的好天,陆青带了一瓮清甜的桂花酿去沈园。
她先将那瓮酒悄悄藏在疏影斋沈寒的床榻底下,又在衣摆、袖口与襟前多洒了几滴香露,确定一丝酒味都闻不出来,这才与沈寒一道,去陪郡主用午饭。
席间,郡主让刘嬷嬷捧来一只足有五层的紫檀妆奁,推到陆青面前。
陆青一层层揭开,只见里头赤金点翠的簪钗、红蓝宝石的挑心、温润白玉的掩鬓流光溢彩,最下层更是厚厚一叠京郊庄园与水田的契书。
陆青满眼泪花,脸埋入郡主的手臂,声音嗡嗡的:“郡主待青儿...这样好。”
她此生都不能再唤郡主“母亲”了,可郡主依然按照给女儿的例,给她也备了一份同样厚重的嫁妆。
郡主抚着臂弯里那颗蹭来蹭去的毛茸茸脑袋,像从前抚摸她的母亲一般:“青儿与寒儿这般投契,我早将你也当作半个女儿看待。说来也怪,我总觉得与你格外投缘。”
两人听了,一道伏在郡主膝上,哭成一团。
郡主只当她们孩童心性顽皮,由着二人将她衣袖哭得滴水,才笑着将人揽起,一手擦一张脸:“你俩啊,回疏影斋去哭吧,我还得去王府瞧瞧寒儿的嫁衣。”
此番沈寒的嫁衣皆由王府里顶尖的绣娘亲手缝制,她总要亲眼看过每一处绣样才觉踏实。
两只小哭猫一回疏影斋,没了大人管着,便是两只馋酒猫。
“嘣”一声拔开酒瓮的木塞,浓郁桂香瞬间盈满屋中。
陆青轻轻晃了晃酒瓮,眯着眼坏笑:“这是松儿按你给的方子酿的,可他不许我多喝。幸好我知道他酒藏床榻底下了,今日趁他不在,我让扶桑悄悄顺了一瓮。又怕他回府后闻出味儿来,索性躲到你这儿喝。”
沈寒让溪雪取来王府新送来的桂花月团。
疏影斋外只种了梅花,虽无金桂可赏,可酒香混着桂香,糕饼清甜。陆青猛吸一口酒香,只要没有那个聒噪的陆松,疏影斋秃了也舒坦!
她双手搂紧酒瓮,仰天一叹:“想我堂堂长姐,竟被自家弟弟管得死死的。定是傅鸣叮嘱过他,叫他看着我的。”
“如今可好,傅鸣是不派无咎来了,却换了我这‘话篓子’弟弟亲自盯着。不就是除夕那回,咱俩双双喝醉了么?这点事他一直念念不忘。”
沈寒拣了两只琉璃杯盏,亲手斟上酒。金黄的酒液在杯中轻漾,几粒桂花载沉载浮,流光潋滟。
“你尝尝这个,”她将碟子推至陆青面前,“是王府做的桂花月团,清甜不腻。”
月团不过掌心大小,玲珑可爱。饼皮白润,隐隐透出内馅的金黄,甜香幽幽。
陆青一口咬去小玉兔捣药,连连点头:“一点都不齁,刚刚好。”
沈寒抿上一小口桂花酿。
酒气辣得她哈出眼角的水气,直眨眼:“我备了一提,你带回去给松儿尝尝。他今日,可是去西郊的庵堂了?”
陆青仰头饮了一大口,被酒醇劲呛得眼泛泪光:“嗯,他每月都去一次。”
沈寒再抿上一口,舌尖适应了那股子甜呛的辣,喉间倒隐隐发起暖意:“此事,太夫人想必会有所察觉。”
“祖母定然是知道的。”
陆青吃完一个月团,用帕子拭了拭指尖,一口饮尽杯中酒:“可她从不过问。想来,是默许了松儿这么做。”
“松儿暗中照顾温瑜的事,家里,大约只瞒着父亲。”
沈寒轻声问:“温瑜的情形不好么?”
陆青缓缓摇头:“赵王的死讯对她打击太大,紧接着父亲带走侯夫人,温恕也死了。几重打击下来,她神思彻底垮了,如今人是糊涂的,谁都认不得了。”
“王府的人都遣散了,傅鸣将她贴身婢女翠珠悄悄送去了庵堂照料她。松儿每月会带大夫去诊脉、开药。”
她不知这算不算命数使然:“松儿说,她见人就念叨‘我是王妃’,对着松儿喊‘哥哥’,一会儿又哭着要找‘殿下’。人是糊涂了,身子骨倒没什么大碍。”
“或许,是她自己不愿醒来。松儿顾念着手足之情,能这样暗中照料,已是尽了心。”
温瑜已无亲人,小乔氏也被送走,若不是这个同母异父的陆松照拂,怕是在京师活不过一个月。
陆青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桂粒,低声道:“祖母已让松儿跟在她身边学着料理府中诸事,连账房支取银钱也交由他经手。想来,祖母是知晓的,也默许了他用银子。”
前尘旧事,是孽是缘,都埋在庆昌二十三年了。
沈寒被陆青练出了三分酒量,说话间一杯已经饮尽,又再斟了一杯:“这些日子,你与侯爷相处得可还融洽?”
自陆青在祠堂斥责武安侯、新帝登基赐婚、与魏国公府联姻这一连串事后,即便是陆安,如今也不得不高看这个女儿一眼。
陆青弹指轻笑:“还是老样子,说不上几句话。他偶尔会来我院里坐坐,许是多年疏远,每每略坐片刻便走了。”
想起眼下,她又忍不住叹气:“如今我也顾不上什么重修父女之情了。祖母给我派了一堆事,看账本、学打理中馈...侯夫人走后,府里是管家理事,父亲掌总。”
“祖母说,我既是要嫁入国公府做世子夫人,这些将来都得操持,须得出阁前学好。我现在看见账本便头疼,只有扶桑心疼我,偷偷把账本藏床榻底下,又被陈嬷嬷翻出来。”
她拽着沈寒的衣袖,一脸愁苦:“沈寒,咱们的大事才了结多久,歇了不到半年,他们就急着下聘,转眼便要出阁。我还没过几日松快日子呢。”
沈寒也叹:“我又何尝不想多陪母亲些时日?可她却说我应该早些嫁了,免得许正三天两头来沈园,她还得管饭。”
陆青再叹:“我试着与傅鸣商量,将婚期推后些。结果他眼睛一瞪,追着我问是不是嫌他言行粗鲁了?我被他问到崩溃,只得作罢,依了原定的日子。”
傅鸣行伍惯了,心思如虎狼般直来直去,只当陆青是嫌弃他,若非她赶紧把话圆回来,他怕是要在云海轩问到屋塌地穿。
沈寒又叹:“我也同许正商量,等你嫁了,我再出阁,也好陪着你梳妆。可他硬说他与傅世子如今情谊深厚,理当同日成婚,方为佳话。”
跟谁讲理都行,偏不能跟那只满腹经纶的啄木鸟讲。
许正的道理一筐一筐,沈寒那点心思,在他面前就是个漏底的箩筐,一句也接不住。
“唉——”
二人相视,齐齐叹出一口酒气来。
魏国公府与许府的纳征之礼既过,三书六礼便已行过大半。光阴在绣娘的指尖与丝线间流走,京城枝头的积雪化了又凝,庭前的梅花谢了又开。
转眼便是昭明元年的春日。新帝改元,万象更新,那两桩由天子赐婚、万众瞩目的姻缘,也终于迎来了佳期。
四月天春意绵软,百花竞放,绿意葱茏,最是宜于婚嫁。
喧喧春光落满襟怀,心头从未离去的光影,在今日又被悄然唤醒。
宫城寝殿深处,年轻的昭明帝换了一身赤色云龙常服。黄公公上前,欲为他解下腰间一枚旧香囊时,帝王的手却覆在香囊上不移,垂眸不语。
黄公公当即会意,躬身无声退开。他放下殿内最后一道鲛绡帐,确保重重帘幕隔绝了所有目光,随即退至殿门处,目光一扫,朝院中侍从无声挥手。
片刻,寝殿外,仅余黄公公一人,立在廊下。
深殿寂寂,唯余孤影。
昭明帝轻轻取下香囊,解开系绳。
里头是两缕用红绳系紧、结在一处的发丝。发丝上的同心结是他亲手所打,笨拙地学了许多次,才得这一个稍稍满意的。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红绳中段,有一截颜色深暗,是沾了他掌心的血迹,他一直没舍得换。
他攥着香囊,垂眸凝视。眼底雾气聚拢,泪水一滴,又一滴,正正砸在那段暗红的旧迹上。
泪洇湿了血渍,混作一片斑驳,断断续续淌在指间,再蜿蜒而下,顺着手背,滴在金砖上。
他一手撑住案几,脊骨一节节弯折下去,头深深垂着,压抑的呜咽再难抑制,泣声渐渐扬起。
泪断了线,淌满掌心。
最终承受不住般蹲下身,将脸深埋进掌心,额前抵着那缕珍藏的结发,宽阔双肩剧烈颤动。胸前赤龙不见威仪,抖成一团泪影。
廊下的黄公公,听见布料摩挲与吸气声。他闭眼轻挪,无声退远一丈。
年轻的帝王,在空旷的殿内,哭成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男子。
一声声压抑的呜咽,是他心头那支名为“摇光”的银簪在嗡鸣,每一下颤动,都刮骨锥心。
他一遍遍喃喃:“摇光...摇光...”
你看见了吗?我已御极天下,身披衮龙。
你听见了吗?我将我们的年号,定为“昭明”。
我得了天下,可万里山河再也没有你了。
这人间,再无你了啊。
昭明帝揪住胸前那团缂丝赤龙,哭到拳头都无法攥紧。
何苦生在帝王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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