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四章 新朝(合章 )(1/2)
钟声散尽,旧年已湮,新年徒临。
最后一声余响,拖着绵绵的尾音,散入新岁更喧腾的烟火里。
出了温府,陆青与沈寒立在石阶下。
满城绚烂的喜意正肆意炸开,一波又一波,用尽气力宣告着旧的已去,新的已来。
二人未发一语,只静静仰头看着。明灭之间,面容平静,与全城之人一样,此时此刻,他们只是个辞旧迎新的驻足看客。
刑卫司的人悄步近前,于烟火轰鸣的间隙低语:“二位姑娘,温恕已自裁。”
陆青与沈寒对视一瞬,微微颔首。
陆青转身,自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去:“有劳收拾干净。今夜寒冷,和弟兄们一起喝点酒,驱驱晦气。”
刑卫司的人躬身接过,垂首道:“姑娘放心。此处污秽,不宜久留。傅大人已安排人手,会暗中护送二位回府。”
除夕离府,为免引人注目,她们贴身婢女与侍卫都未带。
待那人退去,没入阴影,周遭只剩下烟火遥远的轰鸣。陆青望着依旧仰头凝视夜空的沈寒,轻轻吁出一口气,呵出的白雾在寒夜中轻轻消散。
“沈寒,咱们,也去喝一杯。”
该报的仇已报,该死的已死。过去一年马不停蹄的追索、日日夜夜绷紧的心神,那根从未放下的弦,此刻被这满城喧闹的烟火,“砰”一声挑断了。
心头胀满豁然开朗的轻盈。
今夜,当浮一大白。
沈寒挽住陆青,眉眼舒展,笑得轻快畅然:“好!他们都在宫宴上拘着,正好没人管我们。走,今夜陪你喝个痛快!”
陆青直抚掌,欢快得像只冬去春来时探出洞穴的松鼠,两眼挂着水灵灵、鲜亮亮的光。
二人相携转身,步履轻盈走向候在街角的马车。裙裾拂过清冷的石阶,扫净过往的灰尘。
身后的温府,在一次次烟火明灭中挣扎出轮廓,又迅速被更深的黑夜吞没,凝成融不开的墨渍。
她们的车辕向前,碾过积雪未消的长街,驶入漫天绽放的、崭新的光。
斑斓的烟火泼洒而下,照亮了百姓檐头未化的素雪,亦在宫城的琉璃瓦上,溅起一片片转瞬即逝的流光。
暖阁内,地龙烧得正旺,汤药的苦涩被烘得暖腻在鼻尖。庆昌帝只在宫宴上草草露了个面,便回暖阁,让黄公公传来五皇子与裕王,把迎新的热闹留给了殿内的文武大臣。
“老五,过来,让朕瞧瞧。”庆昌帝靠在迎枕上,笑容温和,那只枯瘦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,勉力抬起一半。
五皇子挪步上前,眼见父亲形销骨立,气息微弱,小脸霎时憋得通红,泪水在眼眶来回打转,抿紧了小嘴不敢落下。他乖顺垂下头,将小脑袋凑到父亲微颤的掌心下。
庆昌帝摸了摸儿子的头,又捏了捏他的小肩膀,这才看向裕王,笑出几声气音:“是朕眼花了吗?宸儿,朕瞧着,老五比上回见时,又窜个子了。”
裕王上前,为庆昌帝拢了拢厚实的玄色大氅,目光扫过五皇子,微微颔首:“父皇没看错,五弟是高了。”
五皇子愣愣望着庆昌帝,眼底的水花越来越大:“父皇,您的身子...还好吗?”
庆昌帝已无力展露笑容,只浅浅一弯唇角,压下肺腑间的喘咳,缓声慢语:“父皇要走了...不能看着咱们老五长大喽。”
五皇子年幼,哪里憋得住,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。他慌忙用手背去擦,左一下右一下,抹得满脸湿漉漉,吸着鼻子,强忍着不肯哭出声,抽噎着一声声唤:“父皇...父皇...”
庆昌帝伸出手,将年幼的小儿子轻轻拢进怀中,拍了拍他的背,“不哭。往后,要听你四哥的话。”
五皇子说不出话,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凶,只低垂着小脑袋,像流连着巢穴的雏鸟,不住地点头,一只小手拽住庆昌帝袖口,攥着不松手。
庆昌帝又拍了拍小儿子的背,抽出袖中帕子,仔细擦去小脸的泪痕。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,终是移开,扬声唤道:“黄伴。”
黄公公应声撩帘而入,躬身:“五殿下,老奴恭送您回宫。”
五皇子仍不松手,小脸埋在衣襟口,左右来回蹭。
孩子气的依恋,让庆昌帝又笑了出来,笑声已虚弱得散在暖阁里:“回去吧。你母妃宫里,定备好了暖胃的膳食。宫宴上的东西凉了吃不好,回去喝口热汤。父皇,要同你四哥说会儿话。”
帘栊落下,孩子压不住的抽泣声在廊下忽高忽低,足音沉沉,一步一顿,缓慢拖过长廊,渐行渐远,终至不闻。
裕王垂眸:“父皇,何不让五弟多陪您一会儿。他还小。”
年幼的孩子,尚不知死别为何物。
庆昌帝虚靠在榻边,方才一抱似已耗尽他全部力气,声音轻得发飘:“走前...再看看他罢了。朕不想走时,你们都跪在这儿哭。哭得朕...走不安生。”
裕王深深低下头,掩去眼底一层薄红。
庆昌帝喘息着,看着裕王:“宸儿,老五,朕把他,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这孩子心性纯良。你要善待,好好教导。将来,他会是你最可倚靠的臂助,也是拱卫你江山的一方磐石。”
短短一句话,已说得他面色灰败,那口维系生机的气息,正肉眼可见地一丝一丝消散。
裕王以额触地,在榻前郑重叩首。
“儿臣,谨遵父皇教诲。必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庆昌帝指尖无力地点了点桌案上那三卷以明黄绶带封存的诏书,声音越发轻缓:“朕已为傅鸣与许正,下了赐婚的敕书。至于具体赐何聘礼以彰天恩,就由你拿主意吧。这些人,都是你将来要倚重的股肱。”
他歇了口气:“黄伴,朕也留给你。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,朝廷的章程、百官的底细,没有比他更通透的。有他替你看着司礼监,内廷便出不了大乱子。他忠于朕,也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要善用。”
“最后,还有一卷。”
庆昌帝的手掌轻轻压在胸前,按下一直上窜的喘咳,“魏国公傅文柄的幼女傅棠,已及笄。傅氏满门忠烈,门风清正,家教严谨。你的皇后之位,需要这样的重臣之女来稳固国本。”
这第三卷诏书,便是既为裕王赐婚,亦是为帝国选定未来皇后的明旨。
一席话说完,庆昌帝终于憋不住胸腔的淤气,大口咳了起来,咳得双目赤红,撕心裂肺。
裕王急忙递过帕子,伸手为父亲顺气,掌心下是嶙峋的骨骼与微弱的震颤。
“父皇,您一直在为儿臣谋划。儿臣都明白。”话语哽咽在喉间,他别开了眼。
庆昌帝缓过一口气,攥着沾了暗渍的帕子,“傅家世代忠良,有他们辅佐,朕放心。至于王家,外戚之位坐得太久,根子,早已朽了。且看成国公世子,能不能起得来吧。”
他看着裕王,眼中仅余父亲的不舍:“朕给你安排傅棠,你可是不愿?”
裕王只沉默片刻。
而后沉稳颔首:“父皇的苦心,儿臣深明。儿臣与傅鸣一同长大,傅家小妹,儿臣见过,确如父皇所言。”
庆昌帝定定看了他片刻,缓缓颔首。
窗外,“噼啪”、“咻——嘭!”的烟火声此起彼伏,撕破夜的寂静,滚烫的热闹,塞满京师每一个角落。
庆昌帝费力抬了抬眼帘,目光透过窗棂,看向那片被瞬间照亮又重归黑暗的夜空,缓缓阖上眼:“朕累了,该歇了。”
裕王上前扶庆昌帝躺下,掖好被角,亲手放下那面绣着日月山河的明黄帷帐,隔绝所有光与声。
他在榻前静立了片刻,方才转身,一步一步,踏出暖阁。
殿外,是子夜寒风与未散的硝烟味。
他走下台阶,走出檐廊的阴影,走进庭院,泪再也压不住,汹涌而出。
三日后,庆昌帝驾崩。
裕王虽无太子之名,却早有监国之实。
弥留之际,庆昌帝召内阁辅臣及司礼监重臣至榻前,明诏传位于裕王,并定下“丧礼以日易月”之制:宫中及百官服丧二十七日,民间禁嫁娶、作乐一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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