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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五章 新人(完结章 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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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一炷香,或许已有半生。昭明帝缓缓起身,取出掌心那缕被泪水浸透的结发,用丝帕轻柔吸去湿意,又将那歪斜的同心结仔细理好,方重新收纳入囊。

他抚平常服上每一丝细微的褶皱,直到衣袍挺括如初。常服上不见半点泪渍,唯有脚下一圈洇湿的金砖地,默默无声。

他未唤人,自行于金盆中绞了帕子,敷过微肿的眼眶,拭净脸颊。待做完这些,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泪意的郁气,声调已恢复平稳:“黄公公。”

黄公公应声悄步而入,垂首听命。

昭明帝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,启盖看了一眼——那枚曾染过他掌心血的、摇光生前从不离身的银簪,正静静卧着。

他合上匣子,递了过去。

“将这匣子,置于太庙偏殿,寻个妥帖不易察觉之处。”

“老奴明白。”黄公公敛眉躬身,双手接过。

他知晓,太庙乃帝王身后享万世香火之处。陛下这是要将此生最深的私念,预先安放于自己永恒的归宿之侧,求一个无人知晓的“生同衾,死同穴”。

黄公公心中思绪翻涌,手上稳静如初,默然上前,为皇帝理平衣袍上最后一处褶皱。

“此刻,”昭明帝开口,声音仍带着一丝哭过的微哑,“傅鸣该在行礼了吧?”

黄公公抬起白净的团脸,笑意恭敬:“陛下圣明。此时移驾国公府,正是吉时。”

“那走吧。”

昭明帝颔首,重新挂起从容沉静的帝王笑意,振袖,负手,向殿外走去。

陆青一大早就被扶桑从锦被里挖起来沐浴,而后绞面、开脸、上妆,再一层层穿戴那套繁复无比的嫁衣:先是青素纱中单,再是鞠衣,再是正红色的织金云霞凤纹大衫。

大衫用金线织出九只翔凤,凤目以小米珠点缀,在晨光与烛火交映下流转生辉。最后,才郑重系上那领深青色的金绣霞帔。

等扶桑为她戴上那顶累丝嵌宝、缀有珠翟三颗并金孔雀六的赤金翟冠时,陆青只觉得头上瞬间顶了一口沉甸甸的巨缸。

她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脑袋,冠侧垂下的长珠结与步摇随之摇曳。连转身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,生怕被珠珞钩住,连人带冠一并摔了。

她噘嘴苦着脸问:“陈嬷嬷,你快掂掂,这冠有没有四斤?”

陈嬷嬷以她多年掂锅经验,当即否定了陆青,笃定摇头:“老奴早掂过了,姑娘。这翟冠足足六斤整,礼部定的规制,错不了一钱。”

还没等陆青哀嚎出声,一旁满面笑容的全福夫人便上前,为她戴上金光璀璨、嵌宝累累的掩鬓。

这下陆青别说晃脑袋,连脖颈都僵得发酸。

扶桑看自家姑娘脸都被压僵了,心疼起来便喋喋不休:“姑娘您忍忍!沈姑娘那顶翠云冠也有个三四斤呢,她脖子肯定也酸!您就当是练脖子劲儿了,回头咱们多吃两碗饭补回来!”

陆青默然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对面那个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,两颊各有一团极为规整的酡红,满头金光闪闪,口脂更是红中发金...

跟小金人差不多,这是自己吗?

全福夫人笑吟吟地在一旁添福话:“姑娘真好看!姑娘真真是贵气逼人!这口脂里特意调了金粉的,瞧瞧,多喜庆!多气派!”

陆青无法翻白眼,只能在心中哀叹:这金红金红的,跟中毒有什么分别?

好在太夫人早有交代,拦门与催妆皆不必刻意刁难,辞亲时陆安也只寥寥数语。否则,陆青顶着这“六斤翟冠十斤头”,未到国公府,脖颈怕是要先折在自家门槛上。

临出门,她转眸,最后望了一眼云海轩。

这院子,这具身子住了十数年,而她真正栖身于此,不过两年有余。如今芳菲满院,生机从檐角漫到阶前,爬满整片院墙,热闹得好似舍不得她走。

陆青朝着云海轩,挥挥手。

此去,她便要与“陆青”的过往彻底交割了。

此身将过门,前程已换章。

往后,她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
陆青没有哥哥,便由弟弟陆松背出闺房,一路送往府门外等候的彩舆。

陆松一路走,一路不住嘴地念叨:要长姐多回府看望祖母、保证会常去国公府习武兼探望、还狐疑追问长姐是不是又偷喝了他藏的桂花酿,他藏了十瓮,如今仅有一瓮了...

絮絮叨叨里,浸满了话篓子傻弟弟全然的依赖与不舍。

陆青伏在他背上,含着两泡泪,将下巴轻轻抵着他肩头,安安静静地听了一路,生平头一回,没舍得打他。

府门外,鼓乐大作。天际已有晚照熔金,魏国公府迎亲仪仗迤逦如龙。青盖如云,枪戟如林,威仪赫赫。

陆青被全福夫人和扶桑搀扶着送入轿中。小扶桑手里紧紧攥着给姑娘备的点心匣子,与陈嬷嬷一左一右,牢牢守着陆青的轿门。

起轿前,陆青垂眸,于满目喜庆的红绸中,轻轻送出心底的祝福:“沈寒,愿你此去,前程似锦,永如今日。”

今日,她们将同步踏入人生的崭新章节。

命运曾荒唐地将她们的人生互换,却又慷慨地赠予了彼此破局重生的契机。

愿从此,各赴山海,活成属于自己的光。

同一片熔金的暮色之下,沈寒的花轿也缓缓起行。她于轿中阖眼,心中所念,唯有一人:“陆青,愿你前路皆春,岁岁平安。”

母亲与许正,已是命运予她的意外之喜。余下的所有运气,但求皆加诸你身。

“起轿——”

锣鼓声淹没了无声的祝愿。

她们在同一个黄昏,各自踏入另一段旅程,走向另一处归宿。

惟愿彼此,今生安好。

昭明帝迈入魏国公府时,正是华灯初上,傅鸣与陆青刚行完拜堂礼。

魏国公傅文柄携全府亲贵跪迎于庭前,灯火与夕照余晖交融,为满府披上一层柔金。

昭明帝稳步上前,首先亲手扶起老国公,言辞温和一如旧日:“国公爷请起。”天子亲扶,已是殊恩。傅文柄深深垂首:“陛下亲临,乃是臣阖府无上的荣光。”

而后,昭明帝转向一旁的新郎。

他上前两步,伸出手,握住傅鸣覆着织金蟒纹的小臂,将他稳稳托起。男子的掌心中,不止是君扶臣起,更有尽在不言中的祝贺。

他望着傅鸣的眼睛,笑意剥去帝王的惯常,仅有温润释然:“长安,朕来贺你。”

暖意微烘心头,他未能握住的,至少,他亲眼见着挚友牢牢握住了。

傅鸣看着年轻的帝王,袍泽多年,默契里早已读懂对方眼角那抹未散的红痕与释然的笑意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:“陛下亲临,已是臣莫大的荣光。”

昭明帝颔首,目光扫过满庭喜庆,朗声笑道:“都平身吧。今日大喜,朕心甚悦。”他话音微顿,笑意中多了几分郑重,“此外,朕尚有一诺,当于此吉时兑现。”

言罢,微微侧首。黄公公会意,双手捧着一只覆有明黄锦缎的紫檀螺钿托盘,躬身趋步上前。

昭明帝抬手掀开锦缎,灯光下,白玉蟠螭佩静卧生辉。崭新的玉佩莹润,雕作四爪蟠螭凌云,螭身之下,新琢的江崖海水纹波涛嶙峋,寓意“永镇海疆,拱卫山河”。

他上前,亲手解下傅鸣腰间那枚带有划痕的旧佩,置于盘中。然后,将新佩悬于其玉带,手指抚过嶙峋的江崖纹路。

“朕曾言,他日功成,当赐新佩。”昭明帝注视着他,“长安,此佩予你,是旧诺,亦是新章。”

新玉垂落,稳稳定于襟前。

傅鸣撩袍,屈膝,深深拜下:“臣,傅鸣,谢陛下隆恩!此生必不负信重,不负江山!”

另一块托盘中的锦缎也被掀开,里面是两枚光泽温润如脂的暖玉。

昭明帝微微颔首。

司礼监掌印黄公公会意,亲手捧起托盘奉至陆青面前:“世子夫人,此玉名‘长宜’,乃昆仑阳脉玉髓所出,体性温厚,可御奇寒,是陛下亲自为今日之喜择定的祥瑞。”

黄公公一如往昔的弥勒慈祥脸,笑得喜气洋洋:“此一双暖玉,一枚赐予您,另一枚,将赐予许御史的夫人。取成双成对,同沐天恩,共暖余生长宜之意。”

陆青依礼下拜,双手高举接过暖玉,玉石入手,触手生暖。

昭明帝温润笑着:“‘青’乃山色,性寒;‘寒’为节气,主冷。你二人之名,皆带天地间一份清冷之气。”

“今日,朕以‘长宜’之玉相赠。望你们此生,身有所栖,心有所安,长宜且暖,再无严寒相侵。”

陆青再次深深下拜,喉头哽咽。

从今往后,她与沈寒,定会余生皆暖,长宜安宁。ru2029

u2029暖青寒完结啦,感谢书友们的陪伴,祝大家新年马到功成,下本书再见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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