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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四章 新朝(合章 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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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昌二十四年,这位执政二十余载的帝王,阖然长逝。

沉郁的景阳钟依照礼制次第响起,一声,一声,缓慢碾过九城上空。三万杵,不独为发丧,亦是咏叹这位守成令主的功绩。

钟声散尽,余音渗入砖石。于是,承天门下的史官,将狼毫换下朱笔,于新的一页,落下第一道墨痕。

庆昌朝,就此合卷。

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
裕王奉遗诏于几筵前即位,受群臣朝拜,是为新帝。随即诏告天下,命礼部敬上先帝尊谥,并宣布谨遵遗制,以日易月,天下服丧二十七日。

新帝恪尽孝道,每日晨昏,亲率文武百官于几筵前行朝夕哭临礼。

礼部依制集议,敬上尊谥、庙号:曰“承天达道英毅睿圣神功文武仁皇帝”,庙“世宗”。世者,有功烈而承统之意,于这位守成令主,堪称妥帖。

新帝朱笔稳稳圈定,墨迹千钧。一个时代的功过,自此盖棺论定。

及至谥号、庙号既定,大行皇帝梓宫方奉安山陵。二十七日丧期届满,天下除服。

礼部已遵新帝谕旨,拟定新年号为“昭明”。唯依“逾年改元”之祖制,需待来年正月初一方可颁行天下。

新帝即位后,部分朝臣们初时不免惶惶揣测,然数月过去,预想中的清洗并未到来。

原内阁首辅温恕已于狱中自尽。其门下党羽,仅几个名字被悄然抹去,其余者,原来干什么,现在还干什么。

沉默,有时更震耳欲聋。

众臣至此了然:新帝的剑,只诛首恶,不究胁从。

宦海沉浮,最擅长的便是“顺势”。昨日依附温党是附“势”,今日效忠新君,方是顺“时”。旧账,陛下既已不翻;新篇,且看各自如何写好“忠君”二字。

于是,新帝含笑临朝,众臣抖擞翻页。

书房里,新帝——昔日的裕王,看着负手立于一侧,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的傅鸣,不由失笑:“人虽在朕这儿,心怕是早飞到武安侯府了吧?朕若没记错,今日便是你府上过聘的吉日?”

自赐婚圣旨下达,至此已逾半载。

光阴凝过岁寒,潺潺淌过春烟,又铮铮穿透夏蝉,终是到了桂香浮动的仲秋。魏国公府前礼皆备,终是择定这黄道吉日,前往武安侯府行纳征大礼。

傅鸣收回三分目光,对着眼前亦君亦友的帝王,拱手一笑:“陛下圣明。”

他心中确如校场点兵战鼓。

不知他与母亲反复斟酌、悉心备下的聘礼,陆青...是否中意。

此时,武安侯府正门仪门洞开。为示郑重,武安侯陆安携世子陆松亲立于正门之外,依礼迎候。

府外长街,早已被围观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但见魏国公府的聘礼队伍,披红挂彩,鼓乐喧天,蜿蜒如龙,竟绵延了整条街巷。

首抬至宝,便惊起一片低呼——

那是一株高达五尺、通体赤红如焰的巨型珊瑚树!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,宝光氤氲,宛如一团凝固的火焰。有见识的老者颤声道:“这品相,这宝光,莫非是宫里才有的‘孩儿面’?”

次抬之物,更是耀得人睁不开眼:十二扇光可鉴人的等身玻璃镜屏!以紫檀为框,镶嵌螺钿,每一面都澄澈如水,将周遭人影衣饰照得毫发毕现。

市井百姓何曾见过此等清晰巨镜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
第三抬,先是古礼所重的活大雁,以朱漆笼盛之,雁颈系以红绸。其后便是一座精巧绝伦的金丝楠木抬阁。阁中一对白玉雕就的象崽,温驯而立,额间点着吉祥朱砂;旁侧一对金翠点染的孔雀,姿态灵动,华彩夺目,恍如神鸟。

“了不得!这象舆孔雀,皆是南洋贡的祥瑞啊!”人群中的私语已成了毫不掩饰的震撼。

三抬重礼过后,余下皆是金银锭笏、绸缎裘皮、古玩珍器、田契房册...满城皆知,这已非寻常富贵,而是天子殊恩与国公府百年底蕴的煌煌展示。

陆安刚从源源不绝的聘礼中回过神来,便见一队宫人仪仗,簇拥着一位身着蟒衣的司礼监随堂信步而来——竟是掌印黄公公的心腹,高公公。

陆安忙整衣冠迎上。

高公公立定,笑容可掬地微一欠身:“侯爷,咱家奉陛下与干爹之命,前来道喜,并传陛下口谕。”

陆安与陆松即刻撩袍跪下,门前百姓亦黑压压跪倒一片。

高公公朗声道:“陛下口谕:‘朕闻魏国公世子嘉礼,心甚悦之。武安侯之女,淑德含章,宜配英杰。今特赐妆奁,以彰殊恩。愿汝夫妇,永缔良缘,荣谐永固。’”

赐礼随之呈上:赤金鸾凤牡丹宝石头面一副,喻比翼连理;织金孔雀羽妆花缎十匹,喻文采华章;御制祭红釉瓷一堂,喻日子红火美满。

件件皆是内库珍品,恩宠之隆,昭然可见。

礼毕,陆安起身,拱手诚挚道:“有劳高公公与诸位天使远来宣赏,实在辛苦。快请入内用茶,稍作歇息。”

高公公笑着拱手还礼:“侯爷盛情,本不当辞。只是皇命在身,下一处还需前往沈园宣旨,实在不敢耽搁。待忙过这阵,定向侯爷讨杯喜酒喝。”

陆安上前一步,亲自虚扶高公公手臂,言辞恳切:“公公勤于王事,本侯感佩。既如此,不敢强留。”

说话间,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拜匣,已由侍立在侧的陆松,郑重递到高公公随侍小内官的手中。

高公公眼风扫过,笑容愈发和煦通透:“侯爷太客气了,都是咱家分内之事。皇命在身,这便告辞。”

目送高公公一行仪仗远去,陆安心头滚过了七八味。

庆昌帝一去,朝局已然一新。梁王与魏国公府是天子股肱,许家本就深受帝宠,联姻后更是贵不可言,俱是新朝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
反观他武安侯府,身为前太子一系的外戚,若非靠陆青这桩御赐的婚姻,此刻只怕早已是门庭冷落,车马稀疏。

他品咂着几分又酸又甜的庆幸,万没想到,这个他向来疏远的长女,倒成了维系侯府门楣不坠的支柱。

这头陆安正品咂着心头滋味,那头沈园门前,亦是另一番门庭若市。所聚者多是宽袍博带的文士与太学生子,纷纷踮脚探看,对这清流许家的聘礼充满了好奇。

首抬为一组御制“青玉山子”,玉质凝润,雕作仙山楼阁,天然沁色恰似云霭,置于紫檀座上,文气盎然。其旁伴以一尊“和田青玉雕荷叶笔洗”,叶卷为池,筋脉宛然,雅趣横生。二者合寓“山水清音,亭亭净植”。

次抬乃古墨“紫金流光”与名砚“龙尾歙溪”。墨是御制“紫金光泽”古墨,黝黑泛紫,历久弥坚;砚是龙尾山老坑歙砚,石质坚润,上有“金星”、“眉子”纹,呵气成水。

识货的文人已然惊叹:“这是有价无市的文房至宝,非世代书香不能有!”

第三抬是田黄石“福寿连绵”印材与鸡血石“对章”。田黄冻石温润通透,色如熟栗;鸡血石对章则血色鲜艳饱满,如霞似锦。

学子们低语:“田黄乃印石之帝,鸡血为后。这已非俗物,是可供之案头、传之后世的雅玩了。”

三抬过后,余下亦是古籍善本、宋瓷字画。

围观文士学子击节赞叹,许家不愧是累世清流,聘礼不炫珠玉,而文脉自显,当得清贵二字。

高公公此来,御赐亦分两般,意蕴深长。

赐予沈寒的,是赤金累丝“鸾凤和鸣”掩鬓一对,贺于归之喜;御制“岁寒三友”缂丝屏芯一套,誉其贞静之德;内造“雨过天青”釉文房用具一堂及贡缎宫绸十匹,以助新室清雅。此赐既贺于归,亦彰许氏门风。

单赐兴宁郡主的,乃是一对青玉“合和如意”佩。此佩玉质温润,雕工古雅,本是庆昌帝心爱旧物。新帝特命赐还,既慰‘骨肉情深’,更彰恩宠信赖。

经此一番,明眼人皆已瞧出门道:新帝初登大宝,对宗亲、勋贵、清流,恩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见天家威仪,亦有人情温度。

这份手腕,已非寻常。

至于那煊赫的魏国公府与清贵的许家,门第如此,圣眷如此,却偏偏一个手握重兵而沉稳敛锋,一个身负清望而慎交游,让人想攀都攀不上半点关系。

主要是,真攀不上。

只要想到那位佩着斩狼刀、笑里藏锋的世子爷,和那位骂人能引经据典三个时辰不重样的许御史...

得,这高枝,不攀也罢。ru20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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