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传法（1/2）

南州古城的春，来得格外迟缓。

冬雪虽已消融，檐角滴水成线，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冷回响，但空气中仍裹着几分寒意。老槐树尚未抽芽，枯枝如墨笔勾勒于灰白天空之下，唯有树根周围一圈苔藓泛出微绿，似是大地悄然吐露的第一缕生机。

陈胜坐在堂前廊下，手中那支旧木簪轻轻划过掌心，留下一道浅浅红痕，转瞬又恢复如初。他望着院中空地??那里曾立着一口铜鼎，如今已被移入正厅供奉，成为“仁心宗”开派之证物。风吹过时，檐铃轻响，仿佛在替岁月低语。

黄忘忧端来一碗热汤，放在石桌上，柔声道：“你又在想他了？”

陈胜抬眼，目光温和：“胜闻离山已有七日。按行程，今日该到‘断魂峡’了。”

她微微一怔，指尖顿住：“你是故意让他走那条路的，对吗？不是为了找药引，而是……试道心。”

陈胜没有否认，只是缓缓点头：“归墟裂谷只是第一关，真正的劫难，在人心深处。他必须独自走过那段无人可助的绝境，才能明白??所谓医道，并非救人即可，而是要在明知救不了时，依然选择去救。”

话音未落，天边忽有异光闪现。

一道赤色流火自西北划破长空，坠入群山之间，激起千层气浪。紧接着，天地间响起一声闷雷，非云中所发，反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，震得屋瓦微颤。

唐洗尘与帝祁几乎是同时冲进院子，脸色苍白。

“师父！”唐洗尘喘息道，“北岭地脉暴动！断魂峡出口崩塌，灵气逆流成瘴，方圆百里飞鸟尽死！钦天监刚刚传讯，说……说有一股古老怨念苏醒，自称‘九幽残魂’，扬言要血洗人间，报复轮回之苦！”

陈胜眉头微蹙，眼中金芒一闪而逝。
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轻声道，“我早该想到，那一章玉册开启之时，不只是赐予仁心真义，也会唤醒被封印的对立之力??执恨者，亦为道之一面。”

黄忘忧握住他的手：“你是说……有人借‘心源玉册’的波动，引出了前世积怨？”

“不错。”陈胜站起身，走向墙边药柜，取出一只漆黑小瓶，瓶身刻着细密符文，封口以血纹封印。“这是我六世轮回中，亲手镇压的一缕恶念投影。当年我斩断自身戾气，将其封于此瓶，名为‘弃怒丹’。它不属于任何一人，却是所有修者心中最深的阴暗面??不甘、仇恨、复仇之欲。”

他将瓶子递向唐洗尘：“送去钦天监，交由萧景明主持‘净魂阵’。若那‘九幽残魂’真是由怨念聚合而成，此丹便是钥匙，可解其本源。”

“可……若他们控制不住呢？”帝祁担忧道，“毕竟，那是您亲自封印的东西。”

陈胜望向远方，声音平静如水：“那就说明，这个时代还不配拥有真正的仁心之道。”

众人默然。

翌日清晨，南州城外十里驿道。

一辆青铜马车静静停驻，车帘掀开，走出一名少年。他身穿粗布麻衣，背负竹篓，脸上沾着尘土与血迹，双眼却亮如星辰。正是陈胜闻。

他并未从北荒归来，而是绕道西南蛮域，穿越三十六寨毒瘴林，只为采集一味传说中的草药??“泪凝花”。此花只生于至情之人陨落之处，百年难遇，据说能通灵识、愈心伤。

守城兵卒认出他是“仁济医主”，连忙跪拜行礼，却被他扶起：“不必如此。我现在，不过是个采药人。”

他步行入城，脚步沉重却不迟疑。路过惠民诊室时，见门前排起长队，皆是贫病百姓，便默默走到末尾等候。轮到他时，坐堂医师竟是他昔日同窗李昭阳。

“师兄。”他轻唤一声。

李昭阳抬头，猛然愣住：“胜闻？！你怎么……成了这副模样？”

“我在修行。”他说得极轻，“修行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大夫。”

当晚，陈胜闻回到本草堂旧居。

庭院寂静，父母已在堂中等他。他双膝跪地，呈上泪凝花与玉符：“父亲，我带回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药，一样是悟。”

陈胜接过泪凝花，指尖轻触花瓣，顿时一朵晶莹泪水自花心滑落，滴在案上竟化作一段记忆光影??

画面中，一名女子怀抱婴儿死于雪地，临终前仍含笑低语：“莫怕，娘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。”她的魂魄不愿离去，缠绕山林百年，终凝成此花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胜闭目叹息，“医者不仅要治身疾，更要安亡魂。这一课，你学到了。”

黄忘忧含泪抚摸儿子的脸颊：“瘦了这么多……值得吗？”

“值得。”陈胜闻坚定道，“当我看到那位母亲的执念化作救命良药时，我才明白，哪怕是最深的痛苦，也能转化为希望。只要有人愿意倾听，愿意承接。”

陈胜睁开眼，目光深邃：“那你可知，如今北岭出现的‘九幽残魂’，也是这般执念所聚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胜闻点头，“所以我回来，不只是为了交差，更是为了??度他。”

父子对视，良久无言。

第三日，仁心宗召集天下弟子，于南州城外设“渡魂坛”。

坛高三层，以百种安神药材铺底，中央燃起九盏魂灯，照彻夜空。陈胜闻立于坛顶，手持玉符，朗声宣告：

“今有亡者因怨不得超生，吾代天地立约：若汝愿放下屠刀，我愿以身为祭，承汝千年之痛；若汝执意复仇，我也不会杀你，只会陪你走到尽头，直到你倦了、累了、想起自己也曾是个想救人的好人。”

此言一出，天地变色。

北岭方向狂风骤起，黑云翻涌，无数冤魂嘶吼着扑来，化作一条黑色巨龙，直冲渡魂坛！

刹那间，雷火交加，灵压如山。

唐洗尘、帝祁等人联手布阵，却被一击震退。萧景明率钦天监强者赶来支援，亦难挡其势。

唯有陈胜闻屹立不动，任狂风撕扯衣袍，任怨念侵蚀神识。

他张开双臂，将玉符置于心口，低声吟诵：

gt;“我不惧你，

gt;因为你是我曾经的一部分；

gt;我不杀你，

gt;因为你也曾渴望被救；

gt;我愿听你说完最后一句话，

gt;即便那是一句诅咒。”

随着话语落下，玉符光芒大盛，竟将整条黑龙缓缓吸入其中。

然而，代价随之而来。

陈胜闻七窍渗血，身体寸寸龟裂，仿佛承受着万魂啃噬之痛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灵魂几近溃散。

就在此时，一道青影掠空而至。

陈胜现身坛顶，一手扶住儿子，一手取出那瓶“弃怒丹”，猛然捏碎！

丹中黑雾腾起，化作另一个“陈胜”??面容扭曲，眼神凶戾，正是他六世轮回中所有愤怒、不甘、杀意的集合体。

“你竟敢召我？”黑影咆哮，“你抛弃我，封印我，如今却要用我？！”

“是。”陈胜平静道，“你是我的一部分，正如仇恨也是世间真实存在的情感。我不否定你，也不惧你。今日，我要让你亲眼看看??当你被包容之后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
说罢，他竟张开怀抱，将那黑影紧紧抱住。

“我接纳你。”他说，“接纳你的愤怒，接纳你的不甘，接纳你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。因为我知道，那背后藏着的，是一个无数次被人背叛、被命运戏弄、却始终不肯彻底堕落的灵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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