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5章 年12月18日(1/1)
我攥着刚从ATM机里吐出来的三张皱巴巴的红票子,指尖蹭着纸币上毛爷爷的衣领,那触感糙得像小区门口王大爷家的老狗皮。风从银行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,卷着深秋的落叶打在裤腿上,凉飕飕的,我缩了缩脖子,把钱揣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,那里贴着心口,能暖一点是一点。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了两下,掏出来一看,是房东大妈发来的微信:“小周啊,这个月房租该交了,微信支付宝都行,现金的话我下午在家。”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半天没回。房租一千二,我刚取的三百块,是这个月剩下的全部家当。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,财务大姐说公司账户有点紧张,先给我们发了一半,剩下的等月底,这都月底过了三天了,老板的朋友圈还在晒他去三亚度假的照片,配文是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。我对着那片蔚蓝的海,狠狠咽了口唾沫,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往菜市场走。这个点菜市场人不多,卖菜的大妈大爷都在收拾摊子,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被踩碎的西红柿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我走到常去的那个青菜摊前,大妈见了我,热情地招呼:“小周,今天要点啥?青菜刚降价,一块五一斤。”我蹲下来,扒拉着筐里的青菜,挑了两把看起来水灵点的,又拿了两个土豆,大妈给我称的时候,我盯着电子秤上的数字,心脏跟着那数字跳,生怕多出来一毛钱。大妈麻利地装袋,说:“一共三块八,给三块五吧。”我连忙道谢,掏出手机扫码,付款的时候,屏幕上跳出好几个支付选项,微信支付、支付宝、云闪付,还有银行卡支付,我愣了一下,选了微信,因为微信零钱里还剩四块二,付完三块五,还能剩七毛。走出菜市场,我手里提着那点可怜的菜,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谱:青菜炒土豆,不放肉,省油。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,玻璃门里的灯光亮堂堂的,货架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,我瞥见冰箱里的可乐,易拉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,喉咙又开始发干。我想起上周跟同事聚餐,大家抢着买单,有人用支付宝扫,有人用微信付,还有人掏出银行卡刷POS机,那时候我坐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余额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最后还是组长买的单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周年轻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我笑着点头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。回到出租屋,打开门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这是顶楼的老房子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唯一的好处就是房租便宜。我把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,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,接水的桶里已经积了半桶水,我找了个塑料袋缠在水龙头上,勉强止住了漏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催债的短信,不是别人,是我弟。我弟去年考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供的,他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发信息:“哥,这个月生活费该打了。”我弟很懂事,从不乱花钱,每次都说“哥你别太累了”,可我每次听到这话,心里更难受。我是家里的老大,父母都是农民,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,现在轮到我供弟弟,我不能说不。我点开支付宝,看着余额宝里的数字:六十七块三毛八。这是我所有的积蓄,不敢动,怕有个头疼脑热的应急。我打开微信,给我弟转了五百块,转完之后,微信零钱彻底清零了。我弟很快回了信息:“谢谢哥,我省着花。”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瘫坐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。那裂缝像一条蜿蜒的蛇,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边,我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小时候,家里穷,买不起新衣服,我穿的都是表哥剩下的,裤子短了,我妈就用碎布接一截在裤腿上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。那时候村里有人装了电话,我羡慕得不行,天天跑去人家门口听电话铃声。后来我上了高中,第一次用手机,是个二手的诺基亚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,那时候觉得,有个手机就够了。谁能想到,十几年后,手机不仅能打电话,还能付钱,而且付钱的方式五花八门,多到我有时候都分不清。上个月,我去超市买东西,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问我用什么支付,我说微信,她指了指收银台上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微信立减两元,支付宝立减三元,云闪付新用户立减五元”。我站在那里,纠结了半天,最后还是用了微信,因为我没有云闪付,支付宝里也没钱。收银员撇了撇嘴,好像在说我小气。我当时真想找个理由走开,可手里的面包和牛奶,是我第二天的早餐。我想起刚毕业的时候,找了份实习工作,一个月八百块钱,住在公司附近的地下室,没有窗户,白天也要开灯。那时候最开心的事,就是发工资那天,我会去ATM机把八百块钱全部取出来,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再存回去,只留一百块当生活费。那时候支付方式很简单,要么现金,要么银行卡,不像现在,打开手机,满屏都是支付的图标,花呗、借呗、白条,还有各种网贷平台,每天都有短信发给我,说我有多少额度可以借。我试过一次,点开一个网贷APP,填了信息,很快就有一万块的额度,我看着那个数字,心跳得厉害,手指悬在“提现”按钮上,差点就点下去了。可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:“人穷不能穷志气,借钱容易还钱难。”我咬咬牙,把APP卸载了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。天黑了,我打开灯,昏黄的灯泡把房间照得一片狼藉。我走进厨房,开始洗菜切菜,土豆切成丝,青菜切成段,锅里倒了一点点油,油热了,把土豆丝倒进去,滋啦一声,香气飘了出来。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土豆丝慢慢变黄,突然觉得有点委屈。我大学毕业三年,换了三份工作,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久,不是工资太低,就是老板太抠。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,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,地铁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,要么刷短视频,要么聊微信,没人说话。有一次,我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小姑娘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拿着妈妈的手机,熟练地打开支付宝,帮妈妈付了地铁票钱,还跟妈妈说:“妈妈,用支付宝有积分,可以换东西。”我看着那个小姑娘,心里五味杂陈。现在的小孩,从小就会用手机支付,他们大概不知道,曾经有一段时间,人们买东西都是用现金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,把剩下的青菜土豆装在饭盒里,留着明天中午当午饭。手机又响了,是朋友发来的链接,说有个拼团活动,九块九可以买一箱抽纸,问我要不要一起拼。我点开链接,看着那箱抽纸的图片,心里盘算着,家里的抽纸快用完了,九块九确实便宜。我想了想,还是关掉了链接,九块九,我现在拿不出来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显示着各种支付APP的图标,微信、支付宝、云闪付、银行卡,还有那些我卸载了的网贷APP。我突然觉得很讽刺,我们的收入越来越少,支付方式却越来越多,多到我们可以不用摸现金,不用感受钱的温度,就把钱花出去了。可那些数字背后,是我们日复一日的辛苦和奔波。我想起小时候,过年的时候,我爸会给我发压岁钱,五块十块,我会把钱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,那种踏实的感觉,现在再也没有了。现在的钱,都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,一串冰冷的数字,看不见摸不着,花起来的时候,一点感觉都没有,直到余额变成零,才会突然惊醒,原来自己已经这么穷了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树叶沙沙作响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床头柜上。黑暗中,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房东大妈的微信,一会儿是我弟的短信,一会儿是老板朋友圈里的大海。我摸了摸心口的口袋,那三百块钱还在,硬硬的,暖暖的。我突然想起一句话,是我爷爷说的,他说:“钱是王八蛋,没了再去赚。”可爷爷那时候,赚的是实实在在的钱,一分一分地攒,现在的我们,赚的是数字,花的也是数字,赚的时候难,花的时候快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枕头有点潮,带着霉味,可我闻着那味道,竟然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我回到了小时候,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,手里攥着爷爷给的五毛钱,跑去村口的小卖部,买了一根冰棍,冰棍的甜丝丝的味道,在嘴里化开,凉到心里。那时候的天很蓝,云很白,我手里的钱不多,可我很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