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劫后余生(2/2)
“这分明是说,甘家与薛家,早已不是一条心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白氏与詹氏,缓声道:“方才真儿、筠儿来接我,途中已告知,龚侍郎如今已是刑部尚书。薛家怕是再难复往日荣光了。”
苏南风眸色沉凝,缓声道:“在天牢的这些时日,我反复回想,终是想透了——龚侍郎只怕早已与甘家勾连到了一处,他为了权柄,才设下此局。换牢掩人耳目,信函捏造罪证,银票坐实赃款,全是他精心布下的迷局,步步都是冲着薛家和苏家而来。”
詹氏蹙眉追问:“可我们四处打探无果,这栽赃受贿一事,官府为何不肯明说?”
苏南风沉声应道:“戚达乃是逍遥会头目,党羽众多。皇上也不知朝中是否有大臣与逍遥会勾连,此事若是公然声张,只怕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。谁也说不清,这朝堂之上,有多少官员被收买。圣上的意思,是要暗中彻查,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奸佞之辈一网打尽。如此一来,官府自然是缄口不言,半分风声也不敢走漏。”
詹氏便将这些时日的种种变故,一五一十说与苏南风听,末了叹道:“霜儿在周家,日日受那磋磨折辱。经此一劫,我才算看透了,一家子平平安安,比什么都强。待老爷休整过来咱们便去周府,把和离的事谈妥。”
白氏接话道:“那周家当真不是个东西!一直用你的前途来拿捏苏家和霜儿,平白糟践我们苏家的女儿,我定要同他们好好理论一场,讨个公道!”
詹氏又想起一事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说起婉蓉,我从前总嫌她性子温吞绵软,不大看得上她。谁成想,这次老爷遭难,竟是她帮了大忙。她从陈家大小姐那里得了消息,当即策马奔来报信,又是她出的主意,叫我们去求甘大奶奶相助。到底是骨肉血亲,到了紧要关头,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啊。”
苏南风闻言点头,道:“婉蓉确实不错,陈家的教养,果然极好。先前你那般诋毁非议陈大小姐,她非但没有趁机落井下石,反倒肯仗义传递消息。单凭着这份胸襟气度,便知陈家绝非寻常人家,这份人情,咱们苏家须得记在心上,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好生报答。”
说罢,他想起为了疏通关节散尽的大半家财,不由得又是一声喟叹,语气里满是惋惜:“只可惜了那十万两白银。京中这些当官的,有多少人熬干了心血、苦守一辈子,也未必见过十万两银子的真容。放眼望去,除了世家大族,也只有陈家,靠着老爷子一手经营的好头脑,才攒下那份厚实家底。就连李青安成亲,不也是仰仗着皇上赏下的三千两银子,才勉强把婚礼办得体面些。”
詹氏轻声劝道:“老爷就别再心疼那十万两银子了。就这还是妾身好说歹说,求着人家收下的。如今你能平安出来,便是天大的幸事。银子没了,咱们再慢慢赚回来就是。往后啊,咱们离这些权贵人家远些,守着礼部的差事,安稳度日,我觉着也不错。”
一旁的白氏也连连点头,眼眶微微泛红:“你媳妇说得极是。往后为娘再也不逼你去钻营那些功名利禄了,一家子平平安安、和和睦睦的,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未及苏家遣人登门议及和离一事,周府先遭惊天祸事。
是夜,月隐星沉,万籁俱寂。二房院落忽起惊变,苏傲霜执利刃对夫君周润堂与戏子蒋玉郎痛下杀手。寒光过处,二人惨叫连连。
她仍不解气,又掷火引燃帷幔、桌椅、门窗。烈焰舔舐着朱漆廊檐,浓烟滚滚直冲夜空,周润堂身负重伤,在火海中挣扎良久,若非运气好,遇见守夜的婆子,将他背了出来,险些葬身火海。
消息传至年氏耳中,她惊悸交加,不及整衣便携丫鬟婆子仓促赶往二儿子院落。遥望火光冲天,院中传来苏傲霜凄厉癫狂的大笑,令人毛骨悚然。
待见年氏身影,苏傲霜双目赤红,形同疯魔,手中匕首寒光闪烁,不顾一切朝着年氏猛冲而来。
随行丫鬟婆子见状大惊,急忙上前阻拦,怎奈苏傲霜此刻状若癫狂,力大无穷,众丫鬟婆子顷刻间被利刃划伤,哀嚎一片。
年氏魂飞魄散,踉跄着向外奔逃,怎敌得过年轻力壮、已然失智的苏傲霜?转瞬之间,匕首连刺数下,年氏惨叫一声,倒在血泊之中。
幸得周家大郎闻声赶来,及时施救,年氏虽伤及多处,万幸未中要害,这才捡回一条性命。
而周润堂遭此重创,竟成阉宦之身,终生残破。那戏子蒋玉郎自经此夜惊魂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趁乱卷走周府金银细软,连夜逃之夭夭,不知所踪。
苏家忽闻周家遭逢大变,阖家皆是一惊,詹氏忙不迭套了马车,一路扬尘往周家疾驰而去。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急促的轳辘声,倒比人心里的焦灼更甚几分。
一入周家内宅,入目便是一片残垣断壁,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支棱着,烧焦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尘土弥漫在空气中。
詹氏甫一瞧见这般光景,顿时惊得目瞪口呆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站立不稳。再听闻亲家母年氏竟被自己亲生女儿刺伤,此刻正卧床不起,詹氏那颗心更是如被油煎,恨不得立刻飞到女儿身边。
一行人急匆匆寻至柴房,推开门时,只见苏傲霜被捆住双手双脚,侧卧在稻草堆中,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,布料上还沾着尘土与些许暗色血迹。
三月的天,夜寒尚重,柴房四面漏风,寒风卷着碎屑往她身上扑,她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干裂,双目紧闭,往日里灵动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詹氏见状,心疼得肝肠寸断,眼泪唰地便滚落下来,快步上前,解下自己身上厚实的披风,小心翼翼地裹在苏傲霜身上,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只觉滚烫惊人,更是急得声音发颤:“我的儿,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!”
一旁的周家大奶奶面色讪讪,上前解释道:“昨夜弟妹不知怎的,突然失了神智,疯疯癫癫地持刃刺伤了二弟与婆母,还纵火烧了院子。府里的丫鬟婆子上前阻拦,也都被她的利刃划伤了好几人。我也是怕她一时失控,伤了自己,这才让人暂且将她捆在这里安置。”
詹氏闻言,猛地抬眼看向周家大奶奶,眼中满是悲愤与质问,“我女儿在苏府时,性子温婉和顺,从未有过半分暴戾之举,更别提持刃伤人。如今进了你周家不过两年光景,便成了这般疯癫模样,你到是说说,你们到底是如何待她、如何折磨她的,才逼得她走到这一步!”
此时的苏傲霜已然烧得糊涂,意识昏沉,嘴里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呻吟,身子微微蜷缩着,瑟瑟发抖。
詹氏和妙云连忙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着她的绳索,两人合力将她扶起,一旁的丫鬟彩云见状,忙躬下身,稳稳地背起苏傲霜,主仆几人不再多言,快步朝着柴房外走去,只盼着早些将苏傲霜带回苏府,请医诊治。
“苏夫人且慢!”周家大奶奶瞥见詹氏携人欲离开周府,忙疾步上前,侧身拦在朱漆门扉前。
语气强硬道:“弟妹断不能随你回苏家!她持刃刺伤婆母与二弟,二人此刻仍卧病榻上,性命悬于一线,府中上下皆是见证。如今这般一走了之,岂有此理?且不论我周家家规难容,便是传扬出去,弟妹落得个‘伤人逃遁’的污名,于你苏家脸面,亦无半分益处。”
詹氏尚未开口,周大奶奶又道:“依我之见,不如先将弟妹留在府中静养。待婆母与二弟醒转,当面查明前因后果,再定去留不迟。”
詹氏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嗤笑,眼神锐利如刀:“我儿若再留于你周府,只怕明日便要丢了性命!你且转告周夫人与周润堂,三日内,务必将和离书与我女儿的全副嫁妆送至苏府。否则,我詹氏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要去府衙击鼓鸣冤!”
“你周家如何苛待欺辱我女儿的,别当我一无所知!那戏子如今正在我手中,三日内若见不到和离书,周家二郎做下的那些荒唐丑事,他又是如何逼迫我女儿与戏子行苟且之事的——我定要一一禀明官府,让天下人都瞧瞧周家的龌龊嘴脸,看周家还要不要这张脸皮!”
说罢,詹氏猛地侧身,用肩头狠狠将周大奶奶撞开,后者踉跄后退数步。詹氏不再回头,主仆几人扬长而去,只留下周大奶奶僵立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