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他真的做到了（求月票）（1/1）

蒙水关历经两百年风霜，外城墙面上伤痕累累，内里却是极为干净整洁。仔细看时，不难发现这些建筑与城墙并不一致，大多是新修建而成。大魏建朝至今，蛮族北上叩边不断。尽管都被定远军击退，...青州城外，霜河如练，寒光凛冽。陆沉站在断崖边，衣袍被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，发带早不知飘向何方，一缕黑发垂在额前，遮不住他眸底沉静如渊的寒意。他身后三丈，七具尸首横陈于冻土之上，脖颈齐整断口泛着青灰光泽——不是刀劈，亦非剑斩，是气劲自内而外崩裂筋骨血脉，连喉骨都碎成了齑粉。最前方那具尸体，玄金蟒纹锦袍未染半点血污，腰间悬着一枚赤铜虎符，正面刻“镇北”二字，背面阴文“钦命节制三十六卫”。镇北军副帅，裴砚之。陆沉没回头，只抬手，指尖轻轻一叩虚空。“嗡——”一声轻颤，仿佛天地琴弦被拨动。远处山坳里，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无声震颤，树皮寸寸龟裂，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森白木质，继而整株巨木自根而起，发出朽坏般的闷响，轰然倾塌，砸入雪沟，激起漫天冰尘。这不是武道真气，亦非术法咒引。是道韵。是“陆地神仙”四字尚未落笔，墨迹已浸透纸背的势。三日前，他还是青州沈府后院里那个日日扫雪浇花、替岳母熬参汤、被小姨子偷偷塞糖又嫌他手凉的闲散赘婿。沈家上下唤他“陆郎”，语气里三分敷衍七分客气，连厨娘端来晚膳时都敢把油星子溅在他袖口上，还笑着赔罪：“姑爷莫怪，灶火旺，手滑。”可就在昨日午时，沈家祠堂香炉炸裂，三十六盏长明灯同时熄灭，族老跪满青砖，额头磕出血印，只因陆沉拂袖之间，将沈氏先祖供奉三百年的“通玄玉珏”捏成了一捧莹白齑粉。那玉珏里封着沈家老祖飞升前一道本命剑意，历代家主以心血温养，曾斩过妖王，劈过雷劫，如今却如糖霜般簌簌剥落，在陆沉掌心化作流萤，随风散尽。没人敢问为什么。因为当陆沉抬眼扫过祠堂梁柱时，百年檀木无声碳化，焦痕蜿蜒如龙，盘踞整座宗祠。今日清晨，沈家嫡女沈知微抱着襁褓中的幼弟，立在垂花门外，看陆沉踏雪而去。孩子才满月，裹在绛红绣麒麟的小被里，小嘴一张一合，吐着奶泡泡。她没拦，也没哭，只是将孩子往怀里拢得更紧些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檐角残雪：“夫君若去，记得捎封信回来。爹的旧药匣第三层暗格里，有封我十岁写的信……压在《千金方》底下，你若看见，别烧。”陆沉顿步，未应，只将袖中一方素帕递还给她——那是昨夜她亲手为他擦过额角雪水的帕子，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淡青药渍。沈知微接住，指尖微颤。帕子一角，不知何时多出几行小楷，墨色极淡，却字字入绢三分：【雪重，路滑，莫等。】【知微安，则吾心定。】【另：沈家藏书阁第七架东首第三册《云笈七签》夹页中，有张泛黄笺纸，画着半株枯梅。若见，勿触。梅下埋着一截断指，属裴砚之。】沈知微猛地抬头，陆沉已不见踪影。此刻断崖之上，风骤然停了。不是缓，是戛然而止。连飘落的雪片都凝在半空，晶莹剔透，纹丝不动。陆沉缓缓转身。崖下雾霭翻涌，层层叠叠，如沸如蒸。雾中，十二道身影踏虚而行，足不沾尘，衣袂无风自动。为首者白发如雪，披着件墨色鹤氅，胸前缀着九枚银铃，却一声不响——因铃舌已被尽数削去。“陆先生。”白发老者开口，声如古钟撞于空谷，“老朽谢临川，忝为‘太初观’掌教。”他身后十一人垂首肃立，道袍襟口皆绣一线朱砂，勾勒出半轮残月。那是“蚀月十二使”的标记。三百年来，凡此徽记现世，必有宗门覆灭，山门断脉，典籍焚尽。陆沉没答，只将左手抬起，摊开。掌心空无一物。谢临川瞳孔微缩。下一瞬，陆沉五指收拢。“咔嚓。”百里之外，青州地脉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脆响，似巨骨断裂。整座青州城所有青瓦屋脊同时震颤，檐角铜铃疯鸣不止，连护城河冰面都浮起蛛网状裂痕——而无人察觉，唯有地底蛰伏三百年的“龙髓矿脉”，正以肉眼难辨之速，寸寸板结、石化、湮灭。那是沈家立足青州的根本，也是裴砚之三年前假借修缮水利之名，悄然布下的“锁龙钉阵”根基。谢临川终于变了脸色：“你……竟已勘破‘地枢’之窍？”陆沉垂眸，望向自己右手。腕骨处，一道暗金色纹路悄然浮现，形如缠枝莲，却每一片莲瓣边缘都浮动着细小符文，流转不息。那是他昨夜在沈家地窖枯坐整夜，以指尖蘸井水，在青砖上默写三千遍《太初玄引》后，自行生出的第一道“道契”。不是功法所赐，不是师承所授。是他自己写的。写完，砖上水迹未干，纹路已烙入骨。“谢掌教。”陆沉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令十二使脚下雾气骤然冻结成霜，“裴砚之的断指，我取了。他布在沈家祖坟下的‘阴傀十八桩’，我也拔了。你们太初观替他压下的‘癸水阴蝗灾’，我昨夜用一碗米汤泼灭了。”谢临川喉结滚动：“陆先生既知我观与裴帅联手之事，为何不杀我？”“杀你？”陆沉抬眼，目光平静无波，“你还不配让我抬手。”谢临川身后，一名紫袍中年忽踏前半步，手中拂尘银丝暴涨三尺，如毒蛇昂首：“狂妄！我蚀月使李昭，倒要看看陆地神仙，是不是真长了三头六臂！”话音未落，拂尘银丝已破空而至，直取陆沉双目！陆沉未闪，亦未格。只将右手食指，轻轻点在自己左眼下方。“嗤。”一滴血珠沁出。血未坠地，已化作一枚赤红小印，迎风涨大，倏然撞上拂尘银丝。没有巨响，没有气浪。银丝寸寸熔断，如蜡遇火，而那赤印余势不减，直贯李昭眉心。李昭僵在原地，脸上笑意未散，瞳孔却迅速灰败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口正缓缓浮现出一枚赤色掌印，掌纹清晰，连指纹都纤毫毕现——正是陆沉方才点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指位置。他张了张嘴，未发出声，整个人已如沙塔崩塌，簌簌化为一捧赭红细沙，随风飘散，不留半点痕迹。其余十一使齐齐后退半步。谢临川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眼中再无半分倨傲，只剩深不见底的忌惮：“陆先生修为通玄，谢某佩服。但有一事，不得不言——三日后，‘玄穹裂隙’将在青州地底开启，届时天外秽气倒灌，青州百万生灵，将尽数沦为‘蚀神傀儡’。此劫，非太初观秘传‘镇墟大阵’不可解。而启动大阵，需三样东西：裴帅遗落的虎符、沈家祖祠地下‘归元石髓’、以及……陆先生您的一滴心头血。”陆沉静静听着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，却让谢临川脊背一凉。“归元石髓？”陆沉喃喃重复，忽而抬手，朝断崖下方随意一抓。轰隆——整座断崖剧烈震颤，山体崩裂，巨石滚落。烟尘弥散中，一块方圆三丈、通体幽蓝的晶石破土而出，悬浮半空，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晕，无数细小符文在其间游走如活物。谢临川失声：“归元石髓？！它……它怎会在此？！”“沈家祖祠地下？”陆沉望着那块晶石，语气平淡，“那地方，我昨夜扫了三遍地。第三遍时，发现青砖缝隙渗出的水，带着龙涎香混着铁锈味——是归元石髓在反哺地脉，却被裴砚之用‘锁龙钉’硬生生截断了脉络。”他指尖轻弹，一缕青气射出，击在晶石中央。“嗡……”晶石猛然一震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裂痕，仿佛被无形之手强行撑开。裂缝深处，隐约可见一团团蜷缩如胎儿的灰影，正疯狂撞击内壁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“这些，才是真正的‘蚀神傀儡’种子。”陆沉说，“裴砚之没想救青州。他想用百万活人精魄，喂养这石髓里的‘秽胎’，待其成熟，便可炼成一尊‘伪·陆地神仙’——比我还快，还稳，还不用渡劫。”谢临川面色惨白，踉跄后退一步，竟踩碎了一块凝滞半空的冰晶，发出清脆声响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陆沉没答，只将视线投向远方天际。那里，云层正在诡异地旋转，中心处裂开一道细缝，隐约透出混沌紫光。那光并不刺目，却让整片天空都泛起油腻的涟漪，如同热油泼在冷水上。玄穹裂隙，提前开启了。而且，不是一道。是七道。呈北斗七星状，悬于青州七处要害上空——城隍庙、沈家祖祠、镇北军演武场、青州学宫藏书楼、霜河渡口、西岭药王谷、以及……沈府后花园那口废弃的古井。谢临川仰头，嘴唇哆嗦：“不可能……裂隙需七日蓄势，绝不会……”“裴砚之死了。”陆沉淡淡道，“他一死，钉阵失衡，秽气反噬。你们太初观，不过是他养的狗，连狗洞都没看清，就急着摇尾巴。”一句话，戳穿所有伪装。谢临川浑身发抖，不是因怒，而是因彻骨寒意——他忽然想起，三日前裴砚之曾密召他入帐，递来一枚青铜匣，说：“谢掌教，若我三日内未归，此匣交予陆沉。他若拆，青州存；若不拆，青州亡。”当时他只当是托付后事，恭谨接过，匣子至今锁在袖中。此刻，他颤抖着取出青铜匣，双手捧至胸前，深深一揖：“陆先生，裴帅临终遗物，恳请亲启！”陆沉垂眸。匣子很轻，入手冰凉，表面刻着一行小字：【知微若见，速毁。沉若见，勿信。】他指尖拂过那行字，微微一顿。随即，五指合拢。“咔嚓。”青铜匣寸寸崩解，化为齑粉，簌簌落下。匣中无信，无图，无物。唯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在半空凝而不散，渐渐勾勒出一个女子侧影——素衣荆钗，低眉敛目，正俯身于药碾前，青丝垂落，肩头微耸，似在压抑咳嗽。是沈知微。陆沉眸光骤然一沉。那青烟幻影忽而抬眼，唇瓣微动，无声开口：【夫君，药碾第三格，藏着半截火折子。火折芯里，是我用朱砂写的字。若你看到此处，说明我已不在青州。别找我。去找‘哑婆婆’。她在西岭药王谷后山，守着一口枯井。井底，有你要的答案。还有……我的命。】幻影消散，青烟溃灭。谢临川愕然：“这……这是裴帅留下的蜃楼幻术？可他怎会……”陆沉忽然抬脚，踏前一步。脚下断崖轰然坍塌，万钧巨石坠入深渊，却未闻半点回响——仿佛落入了另一重时空。他身形未动，身影却已出现在百里之外，西岭药王谷上空。风起。云涌。七道玄穹裂隙同时扩大，紫光暴涨，秽气如墨汁泼洒，所过之处，草木枯槁，鸟兽僵毙，连空气都凝成灰黑色胶质，粘稠滞涩。陆沉悬于半空，白衣猎猎，黑发飞扬。他右手缓缓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没有掐诀，没有诵咒。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，散入风中：“既入我境……”“便莫怪，不留全尸。”话音落。他掌心，凭空浮现出一柄剑。无鞘，无锋，通体如玉，半透明，内里似有星河流转，又有山岳沉浮，更有无数细小人影在剑身中行走、耕作、婚嫁、老死……整柄剑，就是一方微缩人间。此剑，名曰“尘寰”。乃他以青州三十年风霜雨雪为材，以沈知微晨起梳头时掉落的三根青丝为引，以自己每日扫雪时心头所念“愿卿康健”为火，于昨夜子时，熔铸而成。剑成一刻，青州地龙翻身三次，所有古井水位齐降三寸，而沈知微襁褓中的幼弟，在睡梦中咯咯笑出声来。此刻，陆沉执剑，轻轻一划。剑锋过处，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纯白缝隙。缝隙之内，并非虚空，而是一片澄澈湖泊，湖面平滑如镜，倒映着万里晴空，云卷云舒，自在悠然。那湖，叫“忘川”。不是冥府之水，而是陆沉心中所绘——凡入此湖者，前尘尽洗，因果皆空，连“我是谁”都会忘记。他将“尘寰”剑尖，点向最近一道裂隙。“嗡——”湖面微澜。裂隙中喷涌而出的紫黑秽气，甫一触到湖面倒影，便如烈阳融雪，嘶嘶蒸腾，尽数化作青烟，袅袅散去。而那倒影之中，竟缓缓浮现出万千人影——青州百姓，或挑担，或纺纱，或嬉戏，或跪拜，面孔清晰，呼吸可闻。他们并未消失，只是被“记住”了。记住他们的名字，记住他们笑时眼角的纹路，记住他们骂人时翘起的嘴角，记住他们为爱落泪时睫毛上挂着的水珠……记住，便是存在。存在，便不可抹除。第一道裂隙，无声闭合。陆沉剑势未收，身形已掠向第二道。途中，他袖中滑落一物，坠入山谷——是半截火折子，红绸包着，尾端焦黑。落地刹那，火折子突然自燃，却无焰无烟，只腾起一缕淡金微光，光中浮现出几行朱砂小字：【夫君见字如晤：知微非弃家远遁，实为饵。裴帅欲以我为引，钓你入局。我假意应允，暗中吞下‘蚀神蛊’母虫，借此与七道裂隙气息相通。三日后，若我未死，裂隙自溃；若我先亡，则秽气反噬，青州成墟。哑婆婆非人，乃三百年前陨落的‘守界灵’，寄魂枯井，待有缘者启封。她等的人，从来不是我。是你。最后一句，请务必听清——你若真为陆地神仙，便该明白：最锋利的剑，从不斩人。而是……斩‘规则’。比如，斩断‘必须渡劫’的天规。比如，斩断‘生死有命’的命数。比如，斩断……‘赘婿不得掌权’的沈家族训。我在井底等你。知微绝笔】火折子燃尽，金光散作点点萤火，汇入陆沉衣袖。他脚步未停，剑势愈疾。第二道裂隙旁，蚀月使中唯一幸存的女冠忽然摘下道冠，露出满头银发，嘶声喊道：“陆沉！你可知沈知微体内蛊虫，早已与你血脉共鸣？！你每动一次大道之力，她便痛彻骨髓！你斩裂隙，她便断一脉！你若斩尽七道，她将魂飞魄散，永堕虚无！！”陆沉身形一顿。风，再次凝滞。他缓缓侧首，望向那女冠。女冠对上他双眼，顿时如遭雷击，七窍流血，却仍死死盯着他，嘴角溢血，笑得凄厉：“你不敢了？陆地神仙……也不过是个怕老婆的软骨头！”陆沉没说话。只将左手抬起，指尖凝聚一滴血珠，悬于半空。血珠之中，映出沈知微蜷缩在枯井底部的画面——她双目紧闭，脸颊凹陷，手腕脚踝皆缠着乌黑锁链，锁链另一端，深深扎入井壁岩石，而岩石缝隙里，正汩汩渗出紫黑色脓血。陆沉凝视片刻，忽然屈指，轻轻一弹。血珠飞出，撞向女冠眉心。女冠以为是杀招，本能闭眼。却觉眉心一凉，随即，一股浩瀚温润的气息涌入识海——那是《太初玄引》全篇，共九万八千字，字字如莲，绽于她心田。“你既知她痛。”陆沉声音如古钟轻叩，“便替我，教她如何止痛。”女冠怔住，血泪未干，眼中却已燃起前所未有的光。陆沉不再停留。他御剑而起，直扑第三道裂隙。剑光所至，湖影再现。这一次，湖面倒映的，不再是青州百姓。而是七道裂隙本身。每一处裂隙，在湖中皆化作一株枯梅，枝干虬结，花瓣尽落，唯余嶙峋黑枝，指向苍穹。陆沉执剑，剑尖点向第一株枯梅。“铮——”一声清越剑鸣，响彻九霄。枯梅枝头，竟悄然萌出一点嫩芽。芽苞绽开，一朵素白小梅，悄然盛开。紧接着，第二朵，第三朵……七道裂隙倒影之中，七株枯梅，尽数花开。花开之时，裂隙震动，紫光明灭不定，仿佛在挣扎，在哀鸣。陆沉收剑，负手而立，白衣染风，不染纤尘。他望着那七朵小白梅，轻声道：“知微画梅，向来只画半株。因她说，另一半，该由我来补全。今日……我补完了。”话音落。七朵白梅，同时凋零。花瓣飘落湖面，漾开圈圈涟漪。涟漪扩散之处，七道玄穹裂隙，如墨迹遇水，缓缓晕染、淡化、最终，彻底消失。天光重现。云淡风轻。青州城上空，七道紫痕尽褪，唯余澄澈碧空，一只白鹤振翅飞过，唳声清越。陆沉身形一闪，已至西岭药王谷后山。枯井就在眼前。井口杂草丛生，苔痕斑驳，井壁湿滑，深不见底。他纵身跃入。黑暗吞噬视野的刹那，他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熟悉的咳嗽。还有沈知微虚弱却欢喜的声音：“夫君……你来啦？”陆沉落地，足下并非泥壤，而是一片温润玉石。抬头，井壁内侧，竟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，全是沈知微的笔迹，从井口一直蔓延至井底——【今日夫君替我赶走了偷梨的阿黄，我给他煮了碗银耳羹。】【他袖口又破了，我悄悄缝了，针脚歪歪扭扭，他没发现。】【昨夜雷雨，他抱着我睡，说不怕。可我摸到他后背全是汗。】【他说想带我去江南看杏花，我说好。可我知道，他从未出过青州。】【今天我偷偷吞了第一粒蛊虫。好苦。但想到能护住他，心里又甜。】【……】【若你看到这里，说明我撑到了最后。】【井底有扇门。推开它，里面是我的命，也是你的劫。】【别怕。】【我画的梅，从来不怕雪。】陆沉伸出手，按向井底那扇隐于阴影中的石门。指尖触到冰凉石面的瞬间，整座枯井忽然亮起幽蓝光芒——是归元石髓的微光，不知何时，已悄然铺满井壁。石门无声滑开。门后，并非地狱，亦非秘境。只有一间小小药室。室内一盏孤灯，灯下，沈知微倚着竹榻而坐，怀中抱着那只绛红小被包裹的襁褓。孩子睡得正熟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唾液。她抬眼看向陆沉，苍白的脸上，缓缓绽开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笑：“夫君，你扫雪的样子，真好看。”陆沉走上前，单膝跪地，伸手，轻轻抚过她额前碎发。指尖微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沈知微将襁褓往他怀里一送，顺势靠进他肩窝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：“现在，该你补最后一笔了。”陆沉低头，看着怀中婴孩安详睡颜，又抬眼，望向药室尽头——那里，一面铜镜静静悬挂，镜面蒙尘，却隐约映出两人依偎身影。他忽然明白了。所谓陆地神仙，从来不是高踞云端，睥睨众生。而是能为你扫雪，为你熬药，为你赴死，也为你……留在人间。他一手揽住沈知微，一手稳稳托住襁褓，缓缓起身，走向那面铜镜。镜中，三人身影渐次清晰。陆沉抬起右手，食指蘸了蘸沈知微鬓角渗出的微汗，在镜面之上，一笔一划，写下两个字：【赘婿】墨迹未干，镜面忽然泛起涟漪，那两个字如活物般游动起来，继而化作两条青色小龙，绕着三人身影盘旋三匝，最终没入襁褓之中。婴儿在梦中咂了咂嘴，小拳头无意识攥紧，又松开。陆沉低头，吻了吻沈知微冰凉的额头。窗外，西岭山风忽起，吹散最后一片阴云。阳光，正一寸寸，爬进这口枯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