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 紫发男子(1/2)
其实世间皆有隐流,蛰伏暗影。
世人只道东瀛存其踪影,殊不知,非其独有,只是他那般人物手段未免落了下乘。
寒琦立于修罗战场,周身已被万千剑影钉穿,本该是碾压之势,胜负早定。然则徐仁国猝然启用了“兽心”,与沉睡的英灵互换皮囊,那天赋之技——“追魂曲”便在他颅中轰然奏响!
禁断的旋律如同蚀骨的蛆虫,疯狂啃噬他的理智,万千声音在脑中尖啸,汇成无尽的狂乱噪音。
救赎?……
那些手染鲜血、夺人性命者,尚可求得一线忏悔之机。可终结自身性命者,向谁忏悔?无门可入,赦免何来?上帝照自己的模样造人,那蕴藏其形貌的生命源自祂手;不可杀人,即是敬畏祂的无上权柄。信者口口声声,言其予每人生命皆有命定之途。信者自戕,岂非昭示对神之信不足?故而真信者不会自我了断;神既有所安排,谁敢悖逆僭越?是以,自绝便是背弃神明,叛离上帝!尉迟淦曾在其论著中援引天主生死观:“人于赐其生命之主台前,需对自身生命负责。主才是至高无上的生命主宰……主将生命托付于我等手中,我们是这生命的管理者,并非所有者。我们无权处置生命。”
然而,最为虔诚者反而选择以血洗罪。他们向上帝倾吐罪行,现实之重负与报应却压得灵魂愈发难以喘息,终究选择终结这受难的躯壳。信徒深信天堂净土,对主的召唤,莫不欣然赴之。
鲜血的气息在幽微处弥漫,引导我寻向安魂的圣所。一片荒凉,幽灵的歌喉于断壁残垣间放肆回响,暗色迷迭蔓生怒放,枯藤如蛇缠绕,灵魂在迷障中游荡,膜拜那染血的残月……
那血的芬芳将我引至安息殿堂。推开尘封古窗的长发女王,面容映在枯树影中,清冽一如少女模样。
她幽怨的声线,裹挟着亡灵沉郁的咏唱:
“所爱之人啊,可还记得我的模样?入葬的夜晚,你是否依旧悲伤……”
血的芬芳指引着安魂殿堂。
远方横卧的雕像,断臂隐于暗影,那是女神的癫狂,以中指定向未知的彼岸。猩红的小花在她身畔开遍,似是天堂。前方深渊如墨,细流无声滑落。
河水殷红如血,浇灌着嗜血的渴望。那是女王的汤盏,盛满业已腐败的浓汤。她会轻轻掐断花茎,询问它是否哀伤。
“远方的爱人啊,可否记得我模样?我血流不止的时刻,你可曾一直悲伤……”
血的芬芳缠绕着安魂殿堂。日月在苍穹轮转辉耀,我却只能窥见惨白的月光。
她身具蛊惑众生的魔魅气息,血般浓郁,银月般清寒。女王的低吟在废墟间弥漫,身下是断颈的小花……
它们偏爱阴冷,潜藏于深渊枯树之旁。每一个死寂长夜,倾听血液在地下奔腾的秘响。它们痴迷诡异的咏叹,如同亡灵的歌声在回荡。
唱的是奢华的报复,还是寂寥的绝望?
“远去的爱人啊,可还记得我模样?当我俯瞰自身葬礼的时刻,为何不曾撞见你的目光……”
血的芬芳萦绕安魂殿堂。那里的花朵模样单一,都在幽暗中无声滋长。若没有静默的月光,此处怎会寒入骨髓?
腐朽的草地蒸腾着衰败的甜腥。美貌的精灵在宫殿的阴影中游荡,她们眼中是否也凝着思念的哀伤?藤蔓如蛇般缠绕盘结,掩藏着复仇的烈焰,只待时机降临,啜饮那血味沸腾的汤。
“至爱之人啊,是否也同我一样,等待爱的降临,最终共葬于此?”
血液的芬芳引导着安魂殿堂。生命在此地疯狂滋长,映照出无尽的忧伤。
花朵低垂歌唱,咏叹不死的律法。盛开曼珠沙华之地,回忆定在绽放。嵌在含泪眼眶里的,是少年远去的背影。无人祝福的爱恋,亦不会因此消亡。
有人怯懦俯首,有人选择挺直脊梁。
“那忧郁蓝色的河流,能否涤荡过往?亘古的誓言,是否还有人恪守不忘?”
软弱的借口,敷衍的搪塞,足以扼杀一朵绝美的花。那在绝望等待中枯萎的美丽,转而化为伤,为恨,沸腾为嗜血的渴望。
“我要找到他,无论他面目全非否。我会记得那双清透的眼眸,记得那些曾掷地有声的誓言,更记得背叛那刻将我推入深渊的仓皇。”
“他已离去,带着我掌心的微凉。他会很幸福,因我已不再成为阻挡。我终将归于命定的角落。因为爱,我再次放逐了自己,独自踟蹰于幽暗的长廊。”
“可悲的女王,同她的小花一样,终究选择了独自饮尽那碗血色的汤。”
“亲爱的人啊,无论你将去向何方,请偶然记起你曾经美丽的新娘。当爱情步入坟墓的刹时,便是消亡的开端。所有悲鸣,不过是生者的自怜自伤……”
修罗场已然开启,场内单挑者本应所向披靡。然此刻,他却偏偏深陷那精神邪术的泥沼……
徐仁国的声音像铁锈摩擦,带着疯狂的余音:“叫爸爸……便饶了你……”
“狗不会残杀同类的幼崽……我的意思是,只有狗才会甘心接纳伴侣带来的、并非己出的孩子……但狗终生只忠于它的主人,而非配偶……我的意思是,一个女人若有了伴侣,孩子却不是对方的,那她便只是……”
寒琦的视线因剧痛而涣散,但声音带着刃锋:“你……很缺爱么?”
徐仁国眼中闪烁着孩子般的迷茫和深切的痛,破碎的童年如毒药般渗出:“我曾天真地以为,二十一元的代价,便能赎回我失落的整个童年。家中仅有的两间卧房,两位姐姐共用一室,而我与父母挤在另一处。年岁渐长,我愈发感觉方寸之地再无自己一席。姐姐们与我隔着年岁与性别的沟壑,言语难通。父母于工作日离家远去,周末对我而言,便是空屋里的踽踽独行。那时……是游戏收留了我。”
他的声音沉入回忆的泥沼:“在无人聆听、无人相伴之时,是它给了我一方天地。初次触碰那游戏,是在看不起我们一家的婶婶家中,彼时囊中羞涩。奶奶的冷眼如针,后来稍长,便绝足不往了。为了周末的片刻欢愉,我攒下回家的车钱,宁愿徒步而行……网吧的光影是我最好的收容所。在那数百台冰冷屏幕构成的矩阵里,永远有属于我的那个位置。五个人的家容不下一张属于我的床铺,但几百台机器的网吧,总会为我留下一席。游戏里的人陪我生活,现实里的人陪我游戏。它不会因考砸横加斥责,不会因过错厉声苛责。它们始终守在那里,悲喜皆相伴……一直伴我走过‘高四’——那场对出离家庭的奋力挣扎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上了迟来的苦涩:“三年沉迷,换来高考的一败涂地。复读一年,心志如铁,终跻身前十六万余名,撞进一所尚可的学府。家境在此时亦悄悄好转……可惜,这一切都来得太迟,太迟……多希望八岁的我便能在家中触碰那游戏的光影?不需每日踽踽独行,不需忍受至亲奶奶投掷的轻侮。更奢求的……是八岁那年,父母能携我去一次公园。便不必……一个人,远远望着别人的秋千在风里晃荡……如今归来补票,只为旧时那份收留之情——它曾是我唯一的朋友……”
寒琦的头颅仿佛要裂开,像有群虫噬脑,又似电钻狠钻太阳穴。忽而是万千鼓点在颅内齐鸣,喧嚣欲狂;忽而又痛到只求一头撞上那坚硬如铁的树干!
视野恍惚破碎,白羽纷扬落下。
曾几何时,力量已足碾碎往昔难以企及的对头。为何偏偏……于胜负一线的时刻,心口总有温热的铅块压下,不忍刺破那层脆弱的假像?屡次在胜局已定的瞬间收手,于二分处守候,看对手一点点追平……再静默地拱手让出王座……
他又看见了尊主的脸。那个将他视若己出的人……那人自己却极少言爱,仿佛提及那份情感便是多余累赘……
远古的岁月里,父执掌生杀予夺的权柄。
待幼狮长成,爪牙初具,心头便开始涌动反抗的暗潮——此谓“弑父”之觊。
纵使此言未必尽然,我们却不得不面对这尖锐的现实:父与子的战场,几乎是所有家庭中矛盾最炽热的一环。人们常言女儿是父前世的情人,贴心的棉袄,却未曾察觉,对于父子,截然相反——他们是前世的宿敌……
当一个男孩尚且年幼,他稚嫩的眼底会盛满对力量与权柄的原始崇拜。身为力量象征的父亲,会成为他仰视追随的光源。似乎只要有父亲在侧,世间便无难事。那颗小小的心中,曾无数次闪过“将来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”的念头,因为彼时的他太过脆弱,无法独自面对横陈的障碍。他渴望继承那份强大。
父亲,是儿子生命中的第一个敌人,却绝非仇人。战胜他,便是证明自身男子血性的徽章;然而又必须学会接纳这个敌人,正因有他,你才得以磨砺锋芒。
父子之间,终是亦师亦友的最佳对手。
莫待彼此永远走散,才追悔莫及——悔恨于父亲沉默之下汹涌的深爱,亦或悔恨于自己亲手将儿子推向了世界的边缘。
请相信,世间本无至高的权柄,却有破开坚冰、让彼此灵魂相认的勇气。
檐角铜铃在暮风里叮咚作响,像谁悬在岁月边缘的一声叹息。
任弦的剑锋凝着寒霜,纹丝不动地指向紫发男子的咽喉。庭院里百年梨树正簌簌抖落残雪,恍若十年前那个雪夜,少年翻墙折枝时惊起的琼屑纷飞。
“凭何与我谈条件?”任弦的声音比剑更冷,眼底却掠过一丝梨花瓣似的旧影,“诸天万界之力尽归我掌中,弹指可灭汝身……此刻之言,不嫌可笑么?”
紫发男子咳出一口暗红,血珠溅在青砖上,洇开如那年护城河畔载着未言之誓的莲花灯。他望向任弦剑柄缠绕的褪色杏黄流苏——那是他当年醉酒时,任弦用锦囊悄悄系上的生辰礼。
“甘心做九州之剑?”他忽然轻笑,像碎玉溅落冰面,“你劈开风追寻自由,可日光稀薄的街巷、刺骨奔逃的寒风……蓬莱远在迷雾之外,长安路上尽是泥泞阶砌。自由?”他染血的指尖抚过自己眼尾泪痣,“人终是感官的囚徒。眼贪色,耳溺声,鼻耽香——你挣脱铁链,却把自己铸成了自由的祭品。”
剑锋嗡鸣震颤,震得任弦虎口发麻。紫发男子的话像烧红的房梁,在他记忆里烙下新的焦痕:“佛说‘空’不可求,你偏求极致自由,与逐‘空’何异?”
“这便是败因?”任弦眼底霜雪更重,“但你错判一事。我早非人类之身……”
“宇宙抽象实体么?”紫发男子打断他,气息渐弱如将熄的烛火,“显化者以身为舟,引无形之力泊入尘世……你不过是换了更华美的囚笼。”
梨树枝桠忽地断裂,积雪轰然坠地。任弦的剑向前递进半寸:“既知必死,何求?”
“护我孩儿。”紫发男子瞳孔涣散,仿佛看见二十一岁那年的自己沉浮在冰蓝池水中——人群如浊流裹挟,信条似藻荇缠身。他脊背挺直如青松,灵魂却佝偻如窃锚之贼,在宗祠的香火烟尘里翻找“招娣”的旧枷。
“生而有罪?”他喃喃自语,血顺着剑槽滴落,在石砖上写成绝命诗,“家谱上长房独女之名……爷爷枯手握来时,问我何时牵个弟弟归乡。”母亲掐在他后腰的指甲,比此刻剑锋更刺骨。那些钝痛的质问,最终凝成父亲挥毫写下的解脱:“自开一谱!后世子孙,男女皆录其名。”
风穿过亭台轩榭,卷起他袖口残存的墨香。他想起兰州姥姥院里的枣树,孙辈中唯一的女孩被阳光偏爱地拥抱——这微小的不公,竟成了救赎的方舟。
“罪在腐土,不在新芽……”他忽然握紧剑刃,任由鲜血浸透任弦的玄色衣襟,“写作是砌墙筑拱,在荒僻处建一座博物馆。展品是七岁稚童问‘为何母亲因我受辱’?是二十一岁焦灼青年沉浮人海,偷捞自我铁锚的狼狈——”
铜铃声又响,惊起满树栖鸦。紫发男子倒在梨树下,发间沾了一瓣不合时令的梨花。
“每个时刻……都是孤品。”他最后望向任弦,瞳孔映出金鳞消散的山巅,“掌心纹路的温热,脚底泥土的坚实……岂容复刻?”
任弦的剑哐当坠地。怀中身躯轻得像那年大病初愈时,被他抱着看初雪飘落的少年。檐角残雪融成水,一滴,一滴,敲碎满地月光。
世俗的冰冷如同北地的风霜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