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四章 透心凉的梦(1/2)
晚上九点半,郭家菜后厨的排风扇终于停止了轰鸣,最后一抹油烟顺着管道消散在六月中旬的燥热空气里。邢成义摘下沾着面粉的白色厨师帽,露出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,后背的藏蓝色工服早已被蒸汽和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,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。他是这里的蒸箱师傅,今年二十三岁,开春才从老家苏门楼村来到这家老城区的饭馆,每天守着两台巨大的蒸箱,蒸包子、蒸腊味、蒸海鲜,从早上七点忙到此刻,胳膊都累得有些抬不起来。
后厨里的人陆续下班,炒菜师傅冯海鹏把灶台上的火苗熄灭,用抹布擦了擦溅满油污的灶台,随口喊了一声:“成义,走了啊,明天早点来,前厅订了十笼粉蒸肉。”邢成义点点头,看着冯海鹏和其他几个师傅说说笑笑地走出后厨,打荷的候永真临走前还给他递了瓶冰镇矿泉水:“义哥,今晚值夜班辛苦了,剩下的活要是太多,明天我来帮你。”
“没事,你先走吧,我把蒸箱清理干净就好。”邢成义接过矿泉水,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,稍微缓解了浑身的燥热。郭家菜的后厨规模不小,足足有五十二个员工,光是炒菜师傅就有十三个,再加上切配、凉菜、烤鸭、洗碗等各个岗位,每天从早到晚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。烤鸭师傅张海霞是后厨里少有的女师傅,手艺精湛,每天烤出的烤鸭供不应求,下午她还笑着跟邢成义说,等忙过这阵,要教他怎么片烤鸭。
此刻,偌大的后厨只剩下邢成义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他收拾好操作台上的餐具,用抹布擦干净蒸箱的外壳,又检查了一遍燃气阀门,确认无误后,才靠在墙角的椅子上休息。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,眼皮越来越沉,他想着就眯五分钟,等会儿再回宿舍,可不知不觉间,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梦里的场景,不是郭家菜的前厅,而是一片幽深的大山。
山是那种墨色的青,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像沉睡的巨兽,盘踞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没有月光,几颗疏星像是被冻住了,挂在天际,连微弱的光都吝啬得不肯多洒一点。山雾浓得像掺了水的墨,贴着地面缓缓流动,漫过脚踝时带着刺骨的凉,打湿了裤脚,也模糊了脚下的路——那是被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覆盖的小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一块发潮的海绵上,每一步都能挤出些带着霉味的水汽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腥气,混着腐叶的酸腐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淡淡的甜香,像是某种开在深夜的野花,又像是某种腐烂的野果,甜得发腻,却又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。风穿过树林的缝隙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啜泣,又像是某种野兽在远处磨牙。偶尔有几滴冰凉的露水从树叶上滚落,砸在脖颈上,惊得人浑身一颤。
邢成义站在小径中央,茫然四顾。雾太浓了,能见度不足三米,只能看到身前几步远的地方,再往前,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这里,只觉得四周静得可怕,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只有风的呜咽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“咚咚”声,在这死寂的山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下的落叶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那声音像是一根细针,刺破了山里的寂静,也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。转过一道山弯,眼前的雾气突然淡了些,一片小小的山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。谷地里没有树,只有齐膝高的野草,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在极淡的星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玻璃。草叶上的露水沾在裤腿上,冰凉刺骨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山谷中央,立着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木。
棺木比他在郭家菜葬宴上见过的任何棺木都要庞大,用上好的黑檀木制成,表面光滑如镜,能映出天上那几颗惨淡的疏星。棺木的边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,不是常见的龙凤呈祥,而是一些扭曲的藤蔓和不知名的兽头,纹路深处积着薄薄的一层雾,透着一股暗沉的光泽,仿佛那些藤蔓和兽头随时都会活过来,顺着棺木爬下来。棺木的四角各立着一盏白色的蜡烛,烛身粗壮,火焰跳动得异常诡异,明明山风习习,雾汽缭绕,却忽明忽暗,没有被吹灭的迹象,橘黄色的火光将周围的草地映照得斑驳陆离,那些晃动的阴影落在地上,像是一群蛰伏的怪物,正随着烛火的跳动慢慢舒展身体。
邢成义站在山谷口,浑身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;他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牢牢地钉在地面上,连挪动一下脚趾都做不到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口棺木,看着烛火在棺木上投下的晃动的影子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撞击着肋骨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。
突然,棺木的盖子缓缓打开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,又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,尖锐刺耳,顺着耳朵钻进大脑,让他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棺盖打开的瞬间,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了出来,混杂着山里的草木香和腐叶味,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,像是血液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,闻得邢成义头晕目眩,胃里翻江倒海,差点吐出来。
从棺木里走出来的,是一个穿着青色对襟褂子的男人。他的个子不高,身材瘦削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黝黑,紧紧地贴在骨骼上,显得颧骨格外突出,像是两尊小小的石像。他的头发很长,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束在脑后,发丝干枯打结,像是一蓬久旱的枯草,沾着几颗晶莹的露珠。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冰冷得像深潭里的水,没有一丝温度,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。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,上面刻着和棺木边缘一样的藤蔓花纹,在烛光下闪着幽光,像是淬了毒。
男人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陶罐,罐身同样刻着复杂的符咒,符纹被一层薄薄的雾汽笼罩着,显得格外诡异。罐口用一块红色的绸缎紧紧封住,绸缎的四角垂着流苏,上面绣着细小的符文,流苏上沾着露水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走到棺木旁的空地上,那里不知何时被挖出了一个土坑,坑有一米多深,直径约莫半米,坑壁光滑,像是被精心打磨过,坑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石灰,在烛光下闪着惨白的光。土坑的周围也铺着一圈白色的石灰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,石灰圈外,还摆着一圈干枯的草药,叶子呈深绿色,边缘卷曲,像是某种罕见的植物,邢成义从未见过。草药上沾着露水,湿漉漉的,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味。
男人蹲下身,动作缓慢而虔诚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轻轻解开陶罐口的红绸。红绸落地的瞬间,一股深褐色的液体从罐子里流了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滴入土坑中。液体接触到石灰的瞬间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出一股白色的烟雾,烟雾升腾起来,与山间的雾气交融在一起,久久不散。那股奇异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,草药的清香、泥土的潮湿味和一丝腥甜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息。
邢成义的目光被男人的动作牢牢吸引,他看到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桃木梳子,梳齿细密,梳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,颜色呈深褐色,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。男人用桃木梳子轻轻梳理着自己干枯的头发,每梳一下,就对着土坑默念一句晦涩难懂的话语,那话语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,又像是某种咒语,音节古怪,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,随着风飘进耳朵里,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钻来钻去。
接下来的一幕,让邢成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男人站起身,转身走向那口黑色的棺木,弯腰从里面抱出一具尸体。尸体穿着深蓝色的寿衣,衣料光滑,绣着简单的云纹,看起来像是刚做好不久。尸体的面容安详,双目紧闭,嘴唇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润,与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尸体的皮肤紧致,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,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。男人抱着尸体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,他一步步走向土坑,每走一步,都能听到寿衣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,在这死寂的山谷里,格外清晰。
他将尸体轻轻放入坑中,尸体躺在土坑里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姿态安详。男人蹲下身,仔细调整着尸体的姿势,确保尸体平躺端正,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束干枯的草药,放在尸体的胸口,又拿起另一束,放在尸体的头顶,动作有条不紊,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密的工序。草药与尸体接触的瞬间,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白烟从草药上升起,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。
邢成义注意到,土坑的边缘还摆放着一些奇怪的东西:一个小小的陶碗,碗里装着一些黑色的粉末,像是草木灰,又像是某种烧过的符纸灰;三根香,香身细长,呈暗红色,插在一个小小的香炉里,香头没有点燃,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;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,符纸的四角用石子压住,防止被山风吹走,朱砂的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艳,像是凝固的血。
男人做完这一切后,站起身,后退三步,对着土坑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,他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看向邢成义。雾汽缭绕在他的脸旁,模糊了他的五官,却唯独那双冰冷的眼睛,在烛光下看得一清二楚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,那笑容冰冷而僵硬,像是用刀刻在脸上一样,没有任何温度,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邢成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他看到男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瞳孔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这个闯入者。
就在这时,土坑里突然传来“咚咚”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着泥土,沉闷而有力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敲在邢成义的心上。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使劲捶打着地面,又像是尸体的关节在活动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男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,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对着土坑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,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,音节急促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召唤。
邢成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土坑,他看到土坑上方的泥土开始松动,一块块湿润的泥土掉落下来,露出,那只手的指甲又长又黑,像是锋利的爪子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。手的动作僵硬而迟缓,先是微微抬起,然后用力抓住土坑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像是要把那坚硬的泥土抠出个洞来。
另一只手也很快伸了出来,两只手紧紧抓住土坑边缘,用力撑起身体。紧接着,脑袋慢慢从土坑里探了出来,头发凌乱,沾满了泥土,脸上的寿衣被泥土弄脏,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份诡异的安详。尸体的肩膀、胸膛、腰部依次从土坑里爬了出来,动作僵硬而迟缓,每动一下,关节就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。
尸体站直身体,足足有一米八高,它的眼睛依然紧闭着,嘴唇却微微上扬,像是在微笑。它穿着的深蓝色寿衣沾满了泥土,却依然整洁,没有丝毫破损。尸体的动作越来越灵活,它转动着脑袋,像是在适应周围的环境,脖子转动时发出的“咯吱”声,在这寂静的山谷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然后,它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,整个眼球呈白色,像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膜,没有任何神采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。尸体的目光扫过山谷,最后落在了邢成义的身上,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。它张开嘴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在喘气,又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,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破风箱在拉动,让人头皮发麻。
男人对着尸体再次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朝着邢成义走了过来。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,每走一步,枯瘦的手指就蜷缩一下,那枚黑色的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幽光。山雾缭绕在他的脚边,像是在为他引路。邢成义吓得浑身发抖,他想往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一步步逼近。
男人走到邢成义面前,停下脚步,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邢成义的胸口。他的指甲很长,呈青黑色,像是涂了某种毒药,指尖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邢成义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,那是一种混合了草药、泥土和腐朽的味道,让他胃里翻江倒海,想要呕吐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邢成义在心里大喊,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到男人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串晦涩的咒语,那咒语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,刺进他的大脑,让他头晕目眩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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