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三十七章 婚宴(1/2)
四月的BJ,风里已经带了点暖融融的意思。杨树抽了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,柳絮飘在半空,像一团团细碎的雪,落在郭家菜红底金字的招牌上,又被晨风吹散。胡同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,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醇厚,飘了半条街。
郭家菜的门脸儿开在临街的底商,却有着独特的格局——一楼是前厅,摆着二十多张实木餐桌,二楼是后厨,两百多平米的空间被隔成八个档口,烟火气最盛;三楼是包间,有二十多个包间;四楼则是员工宿舍,邢成义就住在四楼最靠东的那个房间,和另外三个师傅挤在四张铁架床上。
早上7点半,天亮了,邢成义就醒了。他揉了揉还有点发僵的脚踝,昨天崴的那一下虽不碍事,却还是留下点酸胀的底子。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,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工友,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厨师服,又把袖口挽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因常年握蒸屉、搬重物练出的结实肌肉。
宿舍的窗户正对着胡同,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柳絮的轻软。邢成义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表,老式的电子表显示8点三十五分,他拎起搁在床脚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条擦汗的毛巾,轻轻带上门,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下走。
四楼到三楼的楼梯间堆着几箱刚送来的粉条,三楼到二楼的拐角处飘来熟悉的油烟味——郭厨总是比所有人都早到。邢成义推开二楼后厨的门,一股混合着高汤鲜醇、香料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他的鼻腔瞬间舒展开来。
两百多平米的后厨里,八个档口已经有了动静。蒸菜档的门帘半掀着,郭厨正蹲在地上,翻看着昨天刚送来的一筐土豆,手里捏着个土豆,对着天窗漏下来的光瞅,眉头皱着,像是在掂量这沙土地里长的土豆够不够面,适不适合蒸炖。
“郭厨,早。”邢成义走过去,把帆布包搁在蒸菜档的案板下,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,开始扫地上昨天残留的碎菜叶。扫帚划过水泥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惊飞了落在窗台上啄食面包屑的麻雀。
郭厨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手里的土豆被他颠了颠:“这土豆还行,炖出来肯定面乎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眼神锐利地扫过邢成义的脚踝,“脚还疼?不行就再歇两天,婚宴的活儿累,蒸箱那边搬屉子费力气,别逞能。”
邢成义是郭家菜的蒸箱师傅,在蒸菜档干了快两年,论起蒸菜的火候、食材的处理,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好手,不是刚来的学徒。他笑了笑,把扫帚往墙角一靠,伸手揉了揉脚踝:“昨儿晚上用热水敷了三遍,又抹了红花油,利索多了。您放心,蒸屉子那点力气我还有,耽误不了活儿。”
郭厨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着比平时更严肃了些。后厨的其他人也陆续来了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工具碰撞声,很快就填满了这个空间。
张海霞扛着个大铝盆,盆里是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鸭胚,冻得硬邦邦的,她是烤鸭档的师傅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厨师服,袖口挽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嘴里还喊着:“让让让让,别磕着碰着,这鸭胚金贵着呢,待会儿挂炉烤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冯海鹏是切配档的学徒,才十七岁,揉着惺忪的睡眼,手里拎着个肉包子,边走边啃,包子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,嘟囔着:“郭厨今儿咋这么早啊?我这眼还没睁利索呢。”他的话刚落音,就被郭厨瞪了一眼,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吓得他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端起墙角的水桶,一溜烟跑到洗涮池边打水去了。
七点整,二楼后厨的五十二个人都到齐了。八个档口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——热菜档的师傅们穿着白色的厨师服,戴着高高的厨师帽,手里拿着炒勺,正擦拭着锃亮的灶台;凉菜档的师傅们则穿着干净的白大褂,戴着一次性手套,在案板上摆着各种调料瓶,玻璃罐里的花椒、八角、桂皮闪着深褐色的光;面点档的师傅们围在案板前,手里的擀面杖上下翻飞,面团在他们手里像有了生命似的,一会儿就变成了圆润的剂子;烤鸭档的师傅们正往烤炉里添着果木,火苗舔着炉壁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带着果木清香的热气袅袅升起;蒸菜档的邢成义已经检查完了蒸箱的水位,又试了试蒸汽的压力,确保待会儿蒸菜不会断了蒸汽;汤羹档的师傅们则守着巨大的砂锅,时不时用勺子搅和一下锅里的高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;海鲜档的师傅们正处理着刚送来的活鱼活虾,水花溅了一地,带着咸腥的气息;切配档的师傅们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,笃笃笃的声响,像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。
前厅的服务员也来了二十多个,都是清一色的回民姑娘,穿着月白色的工作服,头巾裹得严严实实,月白的、浅蓝的、藏青的、浅粉的,绣着缠枝莲或是牡丹纹样,手里拿着小本子和笔,规规矩矩地站在二楼后厨的门口,眼睛里透着紧张和期待。马姣作为领班,站在最前面,杏眼亮得很,手里拿着个对讲机,时不时跟旁边的李佳交代着什么;李佳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铃铛,一动就叮当作响,她手里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;王思思站在后面,安安静静的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擦拭着手里的托盘;马红霞则挽着袖子,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
郭厨站在灶台前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扫过面前的五十二个人,眼神锐利得像鹰隼。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烤炉里果木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风吹过杨树的沙沙声。
“都静一静。”郭厨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穿透了后厨的每一个角落,“刚接到通知,后天,也就是四月八号,要办一场婚宴,三十五个桌,主家是服装城的杜老板,儿媳妇是佳乐福超市的千金,人家讲究得很,生辰八字算出来的日子,一点差错都不能出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菜名,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道:“婚宴的菜单,主家已经定好了,凉菜六个,热菜十二个,汤四个,面点四个,甜点六道。现在,我来安排一下分工,都听好了,别走神。”
郭厨的目光落在凉菜档的师傅们身上:“凉菜档,王师傅,你带三个人,负责六个凉菜,分别是酱牛肉、酱肘子、凉拌黄瓜、凉拌西红柿、凉拌海带丝、凉拌三丝。记住,酱牛肉和酱肘子要用老汤卤,卤够三个钟头,火候要足,味道要透;凉拌菜要清爽,调料要适中,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,摆盘要好看,用青花瓷盘,边上点缀着香菜叶和胡萝卜花。后天早上五点,你们就得过来准备,七点之前,所有凉菜必须装盘,放在保鲜柜里备用。”
凉菜档的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,头发已经花白了,他点了点头,手里的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:“放心吧,郭厨,保证没问题。”
郭厨又看向热菜档的师傅们:“热菜档,李师傅,你带十个人,负责十二个热菜,其中红烧鲤鱼、糖醋排骨、四喜丸子、扒鸡这四道硬菜,必须由你亲自掌勺,剩下的八道,你分配给做,汤汁要红亮,鱼肉要鲜嫩;糖醋排骨要酸甜适中,外酥里嫩;四喜丸子要做得圆润饱满,咬一口能流油;扒鸡要炖得烂乎,骨头一剔就掉。后天上午十点,你们就得开始备料,十一点半,第一道菜必须准时出锅。”
热菜档的李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身材魁梧,他拍了拍胸脯,大声说道:“郭厨,您放心,我们热菜档保证不掉链子。”
郭厨的目光在汤羹档停留片刻,又转向蒸菜档,落在邢成义身上时,眼神柔和了几分。邢成义心里一紧,挺直了腰板,等着郭厨吩咐。
“蒸菜档,邢成义。”郭厨的声音响起,后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蒸菜档,“这次婚宴,主菜里两道硬菜归你管——孜然羊肉、清蒸多宝鱼。这两道菜,一个是回民宴席的招牌,一个是现在客人爱吃的海鲜硬菜,主家特意叮嘱过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邢成义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。孜然羊肉他常做,但清蒸多宝鱼讲究的是火候,差一秒钟,鱼肉的鲜嫩度就会大打折扣,更别说这是三十五个桌的婚宴,要保证每一桌的鱼都蒸得恰到好处,难度不小。
“郭厨,您放心!”邢成义深吸一口气,声音铿锵有力,“我肯定把这两道菜做好,绝不给郭家菜丢脸!”
郭厨点了点头,满意地嗯了一声,继续叮嘱:“孜然羊肉,选羊后腿肉,筋膜剃干净,切成薄片,用料酒、生抽、孜然粉腌够一个钟头,蒸的时候要大火上汽,蒸十五分钟,出锅前撒上孜然粒和辣椒面,再浇一勺热油,香气才能透出来。清蒸多宝鱼,选一斤半左右的鲜活多宝鱼,去鳞去鳃去内脏,鱼身划十字花刀,垫上葱姜丝,蒸的时候要开水上锅,大火蒸八分钟,关火再焖两分钟,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差。蒸鱼的豉油,要用咱们自己熬的,生抽、蚝油、冰糖、葱姜水熬出来的,鲜而不咸,甜而不腻。”
邢成义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,把郭厨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来。他知道,这两道菜是婚宴的重头戏,主家的亲戚朋友都盯着呢,他不能掉以轻心。
“蒸菜档就你一个人?”郭厨扫了一眼蒸菜档,皱了皱眉,“不行,婚宴那天忙不过来,让切配档的冯海鹏给你打下手,帮你杀鱼、切肉、摆盘,你专心盯着蒸箱的火候。”
冯海鹏正在洗涮池边擦盘子,听到自己的名字,猛地抬起头,眼睛一亮:“保证完成任务,邢师傅!”
邢成义拍了拍冯海鹏的肩膀,笑着说:“小子,到时候别毛手毛脚的,听我指挥就行。”
郭厨又看向汤羹档的师傅们:“汤羹档,张师傅,你带五个人,负责四道汤,分别是酸辣汤、乌鸡汤、鲫鱼汤、银耳莲子汤。酸辣汤要酸辣开胃,食材要丰富,木耳、豆腐、鸡蛋、肉丝,一样都不能少;乌鸡汤要炖够四个钟头,用砂锅炖,汤要炖得乳白色,营养要足;鲫鱼汤要去鳞去鳃去内脏,煎得金黄再炖,汤要鲜;银耳莲子汤要甜而不腻,莲子要炖得软烂,银耳要炖出胶来。后天早上六点,你们就得开始炖汤,十一点,所有汤品必须炖好,放在保温桶里备用。”
汤羹档的张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她点了点头,笑着说道:“郭厨,您放心,我们汤羹档保证让客人喝得满意。”
郭厨的目光落在面点档的师傅们身上:“面点档,刘师傅,你带六个人,负责四个面点,分别是馒头、花卷、饺子、烧麦。馒头要蒸得暄软,花卷要层次分明,饺子要皮薄馅大,烧麦要形如石榴,馅要鲜香。后天早上四点,你们就得开始和面,八点,第一批面点必须蒸好,放在蒸笼里保温,客人来了就能上桌。”
面点档的刘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,他手里拿着个擀面杖,笑着说道:“郭厨,您放心,我们面点档保证让客人吃得舒心。”
郭厨的目光又转向甜点档的师傅们:“甜点档,赵师傅,你带三个人,负责六道甜点,分别是豆沙包、奶黄包、糯米糍、芝麻球、水果拼盘、冰淇淋。豆沙包和奶黄包要甜而不腻,馅料要足;糯米糍要软糯香甜,芝麻球要外酥里嫩;水果拼盘要新鲜,颜色搭配要好看,用西瓜、草莓、橙子、葡萄,摆成花开富贵的样子;冰淇淋要选好牌子的,草莓、巧克力、香草三种口味,放在保温箱里,别化了。后天上午九点,你们就得把甜点准备好,水果拼盘要等客人快入座的时候再摆,免得放久了蔫了。”
甜点档的赵师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,她点了点头,声音清脆:“郭厨,放心吧,我们肯定做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郭厨又安排了海鲜档、洗碗间、传菜组的活儿,海鲜档负责处理所有鲜活水产,洗碗间要保证餐具干净无油渍,传菜组要和前厅服务员配合好,保证上菜的速度和顺序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郭厨的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洪亮。
“明白了!”五十二个人齐声回答,声音震得后厨的窗户都微微发颤。
“好。”郭厨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今天是四月六号,咱们分两天准备。今天的任务,是备料——所有食材,必须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全部到位,质量要把关好,新鲜的新鲜,干货的干货,一点都不能马虎。明天的任务,是预制——凉菜卤制、面点和面、汤羹熬制,能提前做的都提前做,但是要保证新鲜度,不能影响口感。后天,也就是婚宴当天,五点所有人到岗,各司其职,听我指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“记住,郭家菜开了十年,靠的就是口碑。这场婚宴,是咱们今年接的最大的单子,主家有头有脸,来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。谁要是敢掉链子,坏了郭家菜的名声,我饶不了他!”
“知道了!”众人又是齐声应和。
早例会散了,后厨里瞬间恢复了热闹。邢成义拿着小本子,走到蒸菜档的案板前,开始琢磨这两道主菜的细节。孜然羊肉要选羊后腿肉,筋膜必须剃干净,不然嚼起来费劲;腌制的调料比例要精准,料酒去腥,生抽提鲜,孜然粉要放足,才能有那股子独特的香气。清蒸多宝鱼,鱼身的十字花刀不能太深,不然蒸出来鱼肉会散;葱姜丝要切得细,铺在鱼身下,才能去腥增香;蒸箱的火候要控制好,大火上汽,保证鱼肉鲜嫩,焖的那两分钟也很关键,能让鱼肉吸收葱姜的香味。
冯海鹏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个苹果,啃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邢师傅,你可真厉害,郭厨竟然把两道主菜都交给你了!我跟你说,我早就觉得你蒸菜的手艺比谁都好,那回你蒸的排骨,我能吃两大碗!”
邢成义笑了笑,拍了拍冯海鹏的脑袋:“少贫嘴,赶紧去切配档干活去。明天你跟我一起杀鱼、切肉,手脚麻利点,别耽误事儿。”
“放心吧邢师傅!”冯海鹏吐了吐舌头,啃着苹果跑开了。
张海霞扛着鸭胚从旁边路过,笑着说:“成义,恭喜啊,这两道菜可是重头戏,你可得好好露一手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