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四章 为了家,离开家(1/2)
班车的引擎声突突地响着,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,卷起村口的一层黄土,细尘飘悠悠地落在老槐树虬结的根须上,落在乡亲们沾满泥星的布鞋尖上。邢成义攥着肩上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——苏门楼村的土坯房错落着,屋顶的麦秸在晨风中微微晃荡,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,一缕缕,缠缠绵绵,像是舍不得散开。邢家的灶房方向,还能看见邢母探出又缩回的半个身子,灰布围裙的衣角在风里抖了抖,像只翻飞的灰雀。
边大舅跨前一步,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,力道沉得像往他心里夯了块石头:“上去吧,到了城里,有事给家里打电话,甭管混得咋样,家都在这儿。”张翠站在男人身后,眼圈红红的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往他手里硬塞:“是俺昨晚烙的玉米面饼子,放凉了硬实,扛饿,你揣怀里,别让风吹干了。”那油纸包带着余温,硌着他的掌心,像是揣着块暖烘烘的小太阳。
邢成义把油纸包攥得紧紧的,那点温热透过粗糙的纸皮渗进来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朝乡亲们拱了拱手,喉咙里堵着的话翻来覆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叔伯婶子们,俺走了,你们多保重。”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沙哑,被风一吹,散在村口的空气里。
话音落了,他转身迈上了班车的踏板。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,那声响细细碎碎的,像是苏门楼村的土地在跟他低声道别。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背着行囊的年轻人,有的拎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有的挎着旧帆布包,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忐忑,还有藏不住的憧憬,像揣着颗扑腾的小雀儿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自己的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,又把张翠给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紧贴着心口,生怕漏了那点烟火气。
班车缓缓开动了,车轮碾过村道的碎石子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啃咬着满地的离愁。邢成义扒着车窗往外看,看见边大舅还站在老槐树下,朝着车的方向挥手,那只黝黑的大手在空中挥着,越来越小。张翠拿手帕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。再往后,是邢家的院墙,土黄色的墙头上,邢父的身影出现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杆磨得锃亮的旱烟袋,烟杆上的铜烟锅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他却始终没有点着,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尊沉默的石像。
王红梅应该也在院门口吧?邢成义想。她肯定又红了眼眶,却要强忍着不哭出声,就像平日里送他去镇上打工那样,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了才肯转身。还有邢人汐,那个小丫头,会不会正扒着门框,踮着脚尖往村口望,奶声奶气地问:“娘,爹啥时候回来给我买冰糖葫芦呀?”一想到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他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车子越开越远,苏门楼村的轮廓渐渐模糊,田埂上的麦苗被风掀起一层层绿浪,像是在朝着他挥手。邢成义的目光追着那片绿色,从浓绿追到浅绿,再追到一个小小的绿点,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,靠在冰冷的车窗上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车厢里有人开始聊天,是邻座的一个小伙子,十八九岁的年纪,脸上还带着稚气,嗓门却洪亮得很,震得人耳膜发颤:“哥,你去BJ干啥活?俺听俺表哥说,工地上搬砖一天能挣不少呢!”
邢成义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油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里面是两个焦黄的玉米面饼子,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和烟火气,饼子上的纹路清晰可见,是张翠揉面时留下的痕迹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饼子有点硬,硌得牙床发疼,可那股熟悉的味道,却让他想起了邢母的灶台,想起了王红梅灯下缝补的针线,想起了炕梢上两个孩子柔软的小脸蛋,一个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胳膊,一个缩在襁褓里,鼻子轻轻翕动着。
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,这一次,他没有忍住。温热的泪滴砸在饼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像极了雨天里,苏门楼村的土路上溅起的泥点。他慌忙别过脸,看向窗外,窗外是陌生的田野和村庄,太阳越升越高,把大地照得一片金黄,那金黄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。
帆布包里,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,还有邢母连夜给他缝的鞋垫,针脚细密得像织网,带着棉花的柔软;有王红梅给他煮的茶叶蛋,用粗布包着,还带着点余温,蛋壳上还沾着她不小心蹭上的草木灰;还有邢父塞给他的那包钱,被他掖在最底层,那沓钱被叠得整整齐齐,有毛票,有块票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上面还留着邢父掌心的温度和老茧的糙感。
行囊沉甸甸的,压在腿上,也压在心上。邢成义知道,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行囊,它装着一个家的牵挂,装着一个村庄的期盼,装着他的BJ梦,也装着他对苏门楼村的所有眷恋。
车子在公路上颠簸着,朝着李进士堂镇的方向驶去。这是鲁西南地界常见的乡镇,镇子不大,却四通八达,是周边十几个村落的人进城的必经之地。班车刚驶进镇口,就看见路边站着不少拎着包袱的人,有背着蛇皮袋的汉子,脸上刻着风霜,有挎着竹篮的妇人,篮子里还放着给孩子带的零食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扒着大人的衣角,好奇地打量着来往的车辆,眼睛里闪着光。
司机师傅扯着嗓子喊,声音裹着风,传得老远:“李进士堂镇到了啊!要下车的赶紧下,要上车的麻利点!别磨磨蹭蹭耽误工夫!”他的嗓门像是破锣,却透着一股鲁西南人特有的干脆利落。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,一股夹杂着尘土和集市气息的风灌了进来,风里有油条的香味,有牲口的粪味,还有女人身上的皂角味,混杂在一起,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烟火气。下车的人拎着行李匆匆往下挤,上车的人扛着包袱使劲往上冲,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,孩子的哭闹声、大人的吆喝声、行李的碰撞声,搅成了一锅粥。邢成义往里挪了挪身子,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搂了搂,生怕被人挤坏了里面的东西,那都是家里人一针一线、一分一毫攒下的心意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他身边,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歉意地朝他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:“兄弟,借过一下,俺家孩子睡着了,别碰着他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小心翼翼。
邢成义连忙往窗边又靠了靠,腾出一大片空位,生怕碰着妇人怀里的孩子。妇人感激地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坐下,把怀里的孩子搂得紧紧的,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孩子约莫一岁多,脸蛋红扑扑的,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口水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看着那孩子,邢成义的心又软了,想起自家的邢志强,也是这么小的一团,软软糯糯的,抱在怀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。
班车在李进士堂镇停了约莫一刻钟,又陆陆续续上了十几个人,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连挪个身子都费劲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烟味和女人身上的皂角味,混杂在一起,有点呛人,却又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。
司机师傅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,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走了走了!鄄城汽车站方向!晚了赶不上点了!”他说着,一脚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晃了一下,惹得车厢里一阵抱怨声。
车子再次启动,这一次,速度明显快了不少。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乡镇的街道,路边有卖油条豆浆的小摊,摊主是个老大爷,正忙得满头大汗,油锅滋滋地响着,香味飘了一路。有挂着“供销社”牌子的老铺子,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,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正慢悠悠地聊着天。还有几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的年轻人,车把上挂着公文包,叮铃哐啷地从车边驶过,车铃声清脆响亮,像是一串跳跃的音符。
邢成义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一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年轻的时候,也在李进士堂镇打过零工,给镇上的砖窑厂搬过砖,给供销社卸过货。那时候他还没成家,浑身都是力气,想着攒点钱,去更远的地方看看,去BJ看看,看看戏文里说的天安门城楼。可后来,爹娘年纪大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家里的几亩薄田需要人打理,他就断了出去的念头,一守就是十几年。
十几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足以磨掉一个人身上的棱角,也足以让一个人的心里,重新燃起一团火。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,他的心里,那团沉寂了十几年的火苗,又悄悄地蹿了起来,烧得他心口发烫。
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驶进了鄄城汽车站。车站是几年前新盖的,比李进士堂镇的候车点气派多了,红砖砌的墙,水泥抹的地,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鄄城汽车站”几个烫金大字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邢成义随着人流下了车,刚站稳脚跟,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包围了。喊客的、拉货的、叫卖的,声声入耳,像是一场盛大的合唱。
“去菏泽不?马上就走!还差俩人!”
“煎饼果子!刚出锅的煎饼果子!香得很!”
“住店不?便宜干净!一晚二十块!”
他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包带子,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。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,听着耳边南腔北调的话,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周围的人脚步匆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只有他,站在人潮里,有点不知所措。
他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想起临行前庄传鹏的嘱咐,摸了摸兜里的手机。那是一部旧手机,还是邢成义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买的,屏幕上有一道裂痕,是上次下地干活时不小心摔的,却不影响使用。他打开微信——这是庄传鹏教他用的,说是现在城里人都用这个,能发语音能发视频,比打电话便宜多了。他点开微信,找到庄传鹏的头像,那是一张庄传鹏在BJ天安门广场拍的照片,背景里的天安门城楼红墙黄瓦,格外醒目。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,他打了一行字,删了又改,改了又删,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发出去:“庄哥,俺到鄄城汽车站了,准备转车去菏泽。”
刚把消息发出去,手机就震动了一下,庄传鹏的语音就回了过来,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带着一股浓浓的BJ腔,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热情:“成义啊,别急,到了菏泽直接去火车站,买去BJ的票。郭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你到了BJ直接给他打电话,报我的名字,绝对没问题!”
邢成义点开语音,听着庄传鹏的话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庄传鹏和他是老乡,以前在BJ的同一个饭店打工,邢成义是后厨的配菜师傅,刀工好,切出来的菜粗细均匀,跟尺子量过似的,人又实在,眼里有活,庄传鹏很照顾他。后来庄传鹏跳槽去了一家大酒楼,俩人就断了联系,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,在镇上的集市上碰见了,才重新搭上话。
这次他决定去BJ,第一个找的就是庄传鹏。庄传鹏二话没说,就答应帮他找活,拍着胸脯说,以他的手艺,在大饭店里站稳脚跟绝对没问题。
“谢谢庄哥,俺记着了。”邢成义又回了一条消息,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到了BJ俺请你吃饭。”他知道,庄传鹏帮了他这么大的忙,一顿饭根本算不了什么,可他现在,也只能说这些了。
庄传鹏很快回了个笑脸的表情包,后面跟着一行字:“行!等你到了咱哥俩喝两杯!对了,郭厨的手机号我发你了,你存好,152152512,别记错了。”
邢成义连忙点开庄传鹏发来的消息,把郭厨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,存名字的时候,他想了想,输入了“郭厨(庄哥介绍)”,生怕自己记性不好,到时候忘了。存好手机号,他又反复看了几遍,确认没有记错,才松了口气。
存好手机号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他摸了摸肚子,有点饿了,咕咕叫着,像是在抗议。想起怀里的玉米面饼子,他却舍不得吃。那是张翠的一片心意,他想留着,等路上实在饿极了再拿出来。
他在车站里转了一圈,眼睛有点花,好不容易才找到去菏泽的班车售票口。售票口前已经排了不少人,队伍像条长蛇。他排到队尾,耐心地等着。终于轮到他了,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姑娘,梳着马尾辫,声音甜甜的:“师傅,去哪儿?”
“菏泽,一张票。”邢成义说着,从兜里掏出钱,那是一沓零钱,他数了数,确认够了,才递了过去。指尖因为紧张,微微发颤。
姑娘接过钱,麻利地打印出一张车票,递给他:“下一班车还有十分钟发车,在三号站台,赶紧去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邢成义接过车票,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又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,朝着三号站台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迈得又快又稳,生怕错过了班车。
去菏泽的班车是辆绿色的中巴车,比他坐来鄄城的班车新多了,车身擦得干干净净,玻璃也亮堂堂的。他刚上车,就听见司机师傅喊,声音洪亮:“还有座位!快点上车!马上就走了!”
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刚坐稳,车子就开动了。一路往东南方向驶去,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。菏泽他去过几次,都是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干活,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工,每天跟着师傅们搬砖和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晚上就睡在工地的工棚里,蚊子嗡嗡地叫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。可那时候,他却觉得浑身是劲,因为每天都能挣到钱,能给家里寄回去。
车子行驶了一个半小时,终于到了菏泽汽车站。刚下车,就被一群骑着摩托三轮的人围住了。这些人都是专门在汽车站拉客去火车站的,一个个嗓门洪亮,热情得很,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。
“师傅,去火车站不?五块钱一个人!马上就走!”
“俺的车快!不绕路!五块钱!”
“来俺这儿!俺的车干净!”
邢成义被围在中间,有点不知所措,像是被一群蜜蜂围住了。他看了看四周,几辆摩托三轮停在路边,车斗上搭着棚子,棚子上印着“载客”两个字,已经褪色了。他想起以前跟着建筑队去菏泽火车站送过货,知道从汽车站到火车站不算远,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,可他背着帆布包,手里还拎着张翠给的油纸包,实在不想走路,那点力气,他想留着。
“五块钱,真不绕路?”他问身边一个骑着三轮的老汉。老汉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沟壑纵横的土地,看着很实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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