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四章 为了家,离开家(2/2)
“俺骗你干啥!”老汉拍着胸脯说,声音洪亮,“俺在这儿拉客十几年了,从来都是一口价,不坑人!”他说着,指了指自己的三轮,“你看俺这车,干净得很!”
邢成义点了点头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:“行,俺坐你的车。”
老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连忙跳下车,帮他把帆布包拎上车斗,小心翼翼地放好,生怕磕着碰着:“师傅放心,保准把你送到火车站门口!”
邢成义坐上三轮,刚坐稳,老汉就发动了车子。三轮摩托突突地响着,像头不服输的老牛,穿梭在菏泽的街道上。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桐树,树枝上还挂着冬天的残叶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着悄悄话。路边有不少商铺,卖衣服的、卖鞋子的、卖小吃的,琳琅满目,门口的喇叭里放着响亮的音乐,热闹得很。
邢成义看着窗外的街景,心里感慨万千。他想起第一次来菏泽的时候,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那时候觉得菏泽真大,真热闹,城里的高楼大厦,城里的车水马龙,都让他羡慕得不行。他那时候就想,要是能在城里扎根就好了。现在再看,却觉得也就那样,没有苏门楼村的安静,也没有苏门楼村的温暖。苏门楼村的夜晚,能听见虫鸣,能看见星星,能闻到泥土的清香,可城里的夜晚,只有汽车的鸣笛声和霓虹灯的闪烁。
车子行驶了十几分钟,就到了菏泽火车站。火车站比鄄城汽车站气派多了,高大的候车楼,宽敞的广场,广场上停着不少出租车,还有卖小吃的摊贩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老汉把车停在火车站门口,笑着说:“师傅,到了!五块钱。”
邢成义掏出五块钱递给他,老汉接过钱,又帮他把帆布包拎下来,递到他手里:“师傅一路顺风!”
“谢谢大爷。”邢成义道了谢,拎着帆布包,朝着火车站候车楼走去。脚步迈得沉稳,心里却像揣着只小兔子,怦怦直跳。
进了候车楼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电子显示屏,上面滚动着各个车次的信息,红色的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格外醒目。邢成义看了看表,才下午两点多,离他要坐的五点的火车还有两个多小时。他找了个售票窗口,排了半天队,队伍像条长蛇,慢慢蠕动着。终于轮到他了,他递过钱,说:“一张去BJ的硬座票,下午五点的。”售票员麻利地打印出车票,递给他。
拿着车票,他松了一口气,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这一路转车,从苏门楼村到李进士堂镇,再到鄄城,再到菏泽,折腾了大半天,总算要踏上去BJ的路了。车票攥在手里,硬硬的,却像是攥着整个未来。
他看了看候车楼里的时钟,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,肚子饿得咕咕叫,像是在唱空城计。他摸了摸兜里的钱,想了想,还是决定去吃点东西。火车站周围的小饭店不少,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羊肉汤馆,走了进去。馆子不大,也就几张桌子,墙上挂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正宗单县羊肉汤”几个字,红底黄字,格外醒目。
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系着围裙,正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响着,乳白色的汤翻滚着,香味扑鼻而来。看见邢成义进来,连忙笑着招呼,嗓门洪亮:“师傅,里面坐!喝羊肉汤不?大碗十块,小碗八块,送两个烧饼!”
“大碗,再来两个烧饼。”邢成义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,生怕被人拿走。
老板麻利地从锅里舀出一勺羊肉汤,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,又捞了几块羊肉放进去,羊肉炖得烂熟,轻轻一抿就能化开。他又撒上葱花和香菜,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飘在乳白色的汤上,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。老板把羊肉汤端了过来,放在桌上:“师傅,你的羊肉汤!烧饼马上就来!”
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在桌上,乳白色的汤,鲜嫩的羊肉,翠绿的葱花,香味扑鼻而来。邢成义的肚子叫得更响了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,羊肉炖得烂熟,入口即化,汤也鲜得很,带着一股淡淡的胡椒味,暖得人从舌尖到胃里都舒服。
很快,老板又端来两个烧饼,刚出炉的,金黄酥脆,还冒着热气,上面的芝麻粒闪闪发光。邢成义掰了一块烧饼,泡进羊肉汤里,等烧饼吸饱了汤汁,再捞出来吃,满嘴都是肉香和麦香,那滋味,简直是人间美味。
这是他出门以来,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。他想起在家里的时候,王红梅也会给他做羊肉汤,不过家里的羊肉汤没有这么多油,却比这更鲜,更暖。家里的羊肉汤,是用自家养的羊熬的,是用柴火慢慢炖的,里面放着王红梅的心意,放着家的味道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了家里的爹娘和妻儿,心里暖暖的,又酸酸的。他摸出兜里的手机,拨通了邢父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几声,就被接了起来,邢父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刚睡醒:“成义?到哪儿了?”
“爹,俺到菏泽火车站了,买了下午五点的票,去BJ。”邢成义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俺刚喝了碗羊肉汤,挺好的,你和娘放心。”
“嗯,”邢父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沉默了片刻,又说,“到了BJ,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。别舍不得花钱,吃好点,穿暖点。城里不比家里,受了委屈别憋着,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爹。”邢成义点了点头,眼眶有点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让你娘跟你说两句。”邢父说着,把电话递给了邢母。
电话那头传来邢母带着哭腔的声音,像是压抑了很久:“成义啊,路上小心点,到了BJ别太累了,不行就回来,家里还有几亩地呢,饿不着你……”
“娘,俺知道,你别担心。”邢成义连忙安慰道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,“俺一定好好干,挣了钱就回来,给你和爹买好吃的。”
“还有红梅,”邢母又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你媳妇不容易,带着两个孩子,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操持,你多给她打电话,别让她受委屈。”
“俺会的。”邢成义应着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他知道,王红梅不容易,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还要照顾爹娘,还要下地干活,她的肩膀,扛起了整个家。
挂了邢父的电话,他又拨通了王红梅的电话。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,王红梅的声音很温柔,带着一丝疲惫:“成义?到火车站了?”
“嗯,到了,刚吃完饭,喝了碗羊肉汤。”邢成义说,声音里带着愧疚,“红梅,辛苦你了,带着人汐和志强,一个三岁,一个才三个月,家里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了。”
“说啥呢,”王红梅笑了笑,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,却又透着一股坚强,“这都是俺该做的。你在外也不容易,别太累了,有事就给家里说,别一个人扛着。家里有俺呢,你放心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邢成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桌子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,“人汐和志强呢?乖不乖?”
“人汐刚睡醒,正吵着要找你呢,志强还在睡,睡得香着呢。”王红梅说,“俺让她跟你说两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邢人汐奶声奶气的声音,像小铃铛一样清脆:“爹!你啥时候回来给我买冰糖葫芦呀?我要最大最甜的!”
邢成义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,他擦了擦眼泪,笑着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汐汐乖,爹到了BJ就给你买,买最大最甜的冰糖葫芦,买最漂亮的花裙子,等爹回来带给你。”
“好!”邢人汐欢呼道,声音里满是期待,“爹你要早点回来!我和弟弟等你!”
“好,爹一定早点回来。”邢成义说着,又和王红梅聊了几句,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,照顾好爹娘,别太累了,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。挂了电话,他的心里,离愁更浓了,像是喝了一碗浓浓的老酒,醉了心。
挂了电话,他心里的离愁更浓了。他看着窗外,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,都是背着行囊的游子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,也带着对家乡的眷恋。他们和他一样,都是为了生活,为了梦想,背井离乡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羊肉汤,汤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,却驱散不了心底的离愁。他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兜里,站起身,拎起帆布包,朝着候车室走去。脚步迈得沉稳,心里却五味杂陈。
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,吵吵嚷嚷的,孩子的哭闹声、大人的说话声、广播的通知声,混杂在一起,像是一场盛大的交响乐。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,看着手里的火车票,心里既紧张又期待。紧张的是,BJ是个陌生的城市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稳脚跟;期待的是,他终于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,终于要去看看那个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地方了。
BJ,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,那个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地方,那个承载着他半辈子梦想的地方,很快就要到了。
他想起庄传鹏说的郭厨,想起自己的刀工,想起爹娘的期盼,想起王红梅的叮嘱,想起邢人汐的冰糖葫芦,想起邢志强软软的小手,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。他攥紧了拳头,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干,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,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火车票,指尖微微发颤。火车票上的“菏泽BJ”几个字,像是一团火,烧得他心口发烫。
太阳渐渐西斜,金色的阳光透过候车室的窗户,洒在他的身上,也洒在他腿上的帆布包上。阳光暖暖的,把帆布包上的补丁都照得格外清晰。行囊沉甸甸的,装着一个家的牵挂,也装着一个男人的梦想。
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通知,甜美的女声在候车室里回荡,清晰而响亮: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由菏泽开往BJ的K107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,请各位旅客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,到检票口检票进站……”
邢成义站起身,拎起帆布包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,脚步很稳,很沉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希望的田野上。
远处,火车的鸣笛声隐隐传来,悠长而响亮,像是在召唤着他,也像是在为他送行。
这个春天,邢成义带着苏门楼村的牵挂,带着一个家的希望,踏上了去往BJ的路。而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