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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一十三章 开春的行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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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门楼村十八记:开春的行囊

天刚蒙蒙亮,苏门楼村还浸在一片清寒的晨雾里。鸡叫头遍的余音还没散尽,邢家的灶房就先亮了灯。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柔柔的,漫过灶台边摞着的粗瓷碗,漫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,也漫过邢父邢母佝偻的身影。

邢父掂着那杆磨得锃亮的旱烟袋,慢悠悠蹲在灶膛前。他从灶边的草垛里抽出一把麦秸,手指粗糙,关节处泛着常年劳作的青黑色。火折子“嗤”地一声燃起来,微弱的火光映亮他满是皱纹的脸,那些沟壑里,藏着半辈子的风霜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引燃的麦秸塞进灶膛,又添了几根劈好的枣木柴,橘红色的火苗“噼啪”一声蹿起来,舔着黝黑的锅底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锅里是昨晚就晾好的小米,颗粒饱满,是去年秋天新收的。这会儿被文火一煨,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泡泡,咕嘟咕嘟地响着,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柴火的焦香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,顺着门缝飘出去,引得院墙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。

“火别太旺,”邢母系着灰布围裙,正从瓦缸里往外掏馒头,听见灶膛里的声响,头也不抬地嘱咐,“熬得糯乎点,成义路上啃干粮,喝口稠粥才扛饿。”她手里的馒头是腊月里蒸的,用的是自家磨的白面,放得久了,表皮有点发硬,捏起来邦邦的。她仔细地把馒头摆在篦子上,又在锅底添了半碗水,盖上厚重的木锅盖,生怕热气跑了,馒头馏不透。锅盖与锅沿的缝隙里,很快就冒出了白蒙蒙的热气,氤氲着整个灶房。

邢父“嗯”了一声,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小块柴,手里的旱烟袋早忘了点,就那么攥着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,眼神沉沉的。他这辈子没离开过苏门楼村,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最远也就去过县城。儿子要去BJ,那个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地方,他嘴上没说啥,心里却跟揣了块铅似的,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出门闯荡的滋味不好受,风餐露宿,看人脸色,哪有在家里舒坦。可他也知道,成义心里憋着一股劲,年轻时候没出去成,如今再不出去,这辈子怕是都要留遗憾了。

邢母转身掀开旁边的菜罩,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半碟咸菜,切成细细的丝,看着就爽口。她嫌不够,又从腌菜缸里捞了几根脆生生的萝卜条。那腌菜缸就放在灶房的角落里,缸口盖着一块青石板,掀开的时候,一股酸香扑面而来。她把萝卜条放在案板上,拿起菜刀,“笃笃笃”地切起来。菜刀是邢父前年赶集时买的,磨得飞快,切起萝卜来,声音清脆利落。

她又从窗台上的小竹篮里抓了一把葱花,切成碎末。往锅里倒了点自家榨的花生油,油是去年秋天用花生榨的,金黄透亮,带着浓浓的花生香。油热了,葱花“滋啦”一声爆香,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灶房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落在窗台上探头探脑。

她把萝卜丁倒进锅里,用锅铲翻炒着,动作麻利,却比平日里慢了半拍。锅里的萝卜丁很快就炒出了红油,她又往里面撒了点盐,一点五香粉,翻炒均匀后盛进碟子里,热气腾腾的,看着就开胃。“路上吃这个好,”她自言自语着,把碟子摆到灶台上,又看了看锅里的粥,拿勺子搅了搅,“再熬会儿,再熬会儿就稠了。”

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映得邢父的脸一会儿明,一会儿暗。他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粥,忽然想起成义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清晨,他蹲在灶膛前烧火,邢母在灶台边忙活,成义就踮着脚扒着灶台,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,眼巴巴地等着喝粥,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“爹,我要喝甜的”。那时候,成义的头发软软的,眼睛亮闪闪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一晃这么多年,儿子都要去BJ了,自己也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腰也弯了。

粥熬得差不多了,邢母掀开锅盖,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,小米熬得烂熟,汤汁稠得能挂住勺子。她又把篦子上的馒头拿起来捏了捏,软乎乎的,暄腾腾的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转身的时候,看见邢父还蹲在灶膛前,手里的旱烟袋依旧没点,只是盯着火苗发呆,她叹了口气,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火小点儿吧,粥好了,别熬糊了。”

邢父回过神,慌忙往灶膛里添了点草木灰,压了压火苗。火苗渐渐弱了下去,只剩下零星的火星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落了一层淡淡的金。灶房里的热气越来越浓,混着粥香、菜香和柴火香,暖融融的,把窗外的晨雾都熏得淡了几分。

这时,堂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王红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黑布条扎着。看见灶房里的光景,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连忙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邢母连忙转过身,擦了擦手,笑着说:“醒了?快去喊成义起来喝粥吧,趁热喝了,路上有劲。”

王红梅点点头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,说不出话来,只是转身往堂屋走,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这清晨的宁静。

堂屋里,邢成义早醒了,正坐在炕沿上发怔。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是王红梅前几天刚给他缝好的,针脚细密。他的目光落在炕梢熟睡的两个孩子身上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邢人汐才两岁,裹着小被子,侧着身睡得正香,小脸蛋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,那是昨天下午吃红薯沾的。她的睫毛长长的,像两把小扇子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旁边的邢志强更小,才出生两个来月,小小的一团缩在襁褓里,鼻子轻轻翕动着,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唧,小嘴巴咂巴着,像是在做梦吃奶。

听见动静,邢成义转过头,眼底还带着没褪尽的倦意,却挤出一抹浅淡的笑:“醒了?”

王红梅走过去,替他理了理衣襟,指尖带着微凉的晨露气息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上有几个冻疮的疤痕,那是冬天洗衣服、做饭冻出来的。“爹娘把粥熬好了,趁热去喝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
邢成义点点头,跟着她往灶房走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了炕上的孩子。灶房里的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,暖得人鼻尖发酸。邢父已经站起身,靠着灶台抽烟,烟杆一明一暗,烟雾缭绕着他的脸,看不清神色。邢母正把馏得暄软的馒头往粗瓷盘里摆,见他们进来,连忙擦了擦手:“成义来了,快坐快坐,粥刚盛好,烫得很,晾一晾再喝。”

方桌上摆着一碗稠得挂勺的小米粥,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看着就诱人。一碟油亮亮的炒萝卜丁,一碟脆生生的腌咸菜,四个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,摆在桌子中央,像四个小胖子。邢成义挨着邢父坐下,王红梅给他递了双筷子,是那种最普通的竹筷,用了好几年,磨得光滑圆润。他接过来,却没动,只是看着碗里的粥,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
灶房里静极了,只有火苗舔着锅底的噼啪声,还有米粥偶尔溢出的咕嘟声。邢母坐在对面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好几次想开口,都被邢父用眼神制止了。邢成义拿起馒头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面香混着烟火气,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,可今天嚼在嘴里,却格外噎人,像是堵在了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
他舀了一勺粥,慢慢喝着,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带着米香,却暖不透心底的凉。王红梅坐在他身边,一声不吭地往他碗里夹萝卜丁,筷子尖微微发颤。她的目光落在邢成义的脸上,看着他眼角的细纹,看着他鬓角的几根白发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这几年,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,种地、打工,起早贪黑,人都熬瘦了。

“出门在外,少喝酒,”邢父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他掐灭了烟杆,烟杆在灶台上磕了磕,磕出一点烟灰,“工地上活儿重,别硬扛,累了就歇会儿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和工友处好关系,别吵架,出门在外,和气生财。”

“知道了爹。”邢成义点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抬起头,看着邢父,发现父亲的背更驼了,头发也更白了,心里一阵发酸。

邢母再也忍不住,别过脸去擦眼角,嘴里念叨着:“多带点钱,别舍不得花,城里啥都贵,饿了就买口吃的,别亏着自己。天冷了,记得添衣服,别冻着。生病了,就去看医生,别硬撑着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,到最后,几乎说不下去了。

邢成义“嗯”了一声,粥喝得越发慢了,一碗粥喝了大半,馒头却没动几口。王红梅看在眼里,伸手替他掰了块馒头,塞进他手里:“多少吃点,路上远着呢,饿着肚子可不行。”

他攥着温热的馒头,馒头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暖了手心,却暖不了心底的离愁。他忽然看见邢父悄悄起身,往堂屋的方向走,脚步极轻,像是怕惊动了谁。他心里一动,放下碗筷,跟了过去。

堂屋的八仙桌上,放着他收拾好的行囊,鼓鼓囊囊的,立在桌子旁边。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,还是他年轻时候买的,边角已经磨破了,用针线缝补过好几次。邢父正站在桌前,背对着他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。那手帕是灰色的,洗得发白,上面还带着一个补丁。他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,有毛票,有块票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那些钱被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手帕中央,像是珍藏的宝贝。

邢父数了数,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二十块,那是他前几天赶集卖了一篮子鸡蛋换来的,还没舍得花。他把这两张二十块也放进手帕里,又仔仔细细地卷好,转身想塞进他的行囊夹层里。

看见邢成义站在身后,邢父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局促,像是被撞破了心事的孩子。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有点不知所措。“爹……”邢成义喉咙发紧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。

“拿着。”邢父把钱塞到他手里,声音硬邦邦的,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。那沓钱带着邢父掌心的温度,糙糙的,硌得他手心发烫。“家里还有,这钱你带着,到了BJ,先找个安稳的住处,别住那漏风的棚子,不安全。”

邢成义低头看着手里的钱,那些毛票,是爹娘平日里卖鸡蛋、卖红薯、卖自家种的蔬菜攒下的,一张一张,都浸着血汗。他鼻子一酸,想说不要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哽咽:“爹,我有钱……我和红梅攒了些钱,够用了。”

“拿着!”邢父加重了语气,眉头皱了起来,却避开了他的目光,转身往灶房走,背影佝偻着,比平日里更显苍老。“出门在外,手里有钱,心里才踏实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邢成义攥着那包钱,站在堂屋里,看着邢父的背影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,烫得人疼。他知道,这不是钱,是爹娘的牵挂,是爹娘的爱,沉甸甸的,压在他的心上。

王红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静静地看着他,眼里也蓄着泪,却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替他把钱掖进行囊最深处,又拿出针线,仔细地缝好了夹层的口子。她的手很巧,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,都缝着牵挂。缝完了,她又用手按了按,生怕钱会掉出来。

“走吧,粥要凉了。”她轻声说,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,指尖微凉。

邢成义点点头,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咽了回去,跟着她往灶房走。晨光已经漫过了窗棂,落在方桌上,落在那碗微凉的小米粥上,落在一家人沉默的眉眼间,暖融融的,却又沉甸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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