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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海外音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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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:海外音讯

1962年的春天,北京的天空是那种久违的湛蓝。

护城河开冻了,河水带着冰碴子哗啦啦地流,声音清亮。筒子楼前的空地上,秀兰带着和平在挖野菜——去年开荒种的那点菜,勉强撑过了冬,开春还得靠野菜接济。

“妈,你看!”和平举着一把荠菜,小手冻得通红。

秀兰抬头,看见邮递员老陈骑着绿色自行车进了院子。这年头私人信件少,大多是公函、报纸、汇款单。老陈在楼下喊:“302沈家!挂号信!”

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几家窗户推开了,有人探出头。

秀兰心里一紧。挂号信?沈家在北京没什么亲戚,老家的信都是平信。谁会寄挂号信?

她牵着和平上楼,在楼道里遇见正要去上班的建国。建国听了也纳闷:“挂号信?谁寄的?”

“不知道。邮递员在楼下等着呢,要签字。”

建国转身下楼。秀兰跟着,心里莫名地慌。这几年日子刚缓过来一点,可别再出什么事。

老陈站在自行车旁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。看见建国,他递过来:“美国来的。得签字。”

两个字像两记闷雷,砸在建国心上。

美国。

他接过信封。确实是从美国寄来的,信封是那种光洁的厚纸,上面贴着一张陌生的邮票——自由女神像。收信人写的是“沈静婉女士”,英文地址

寄信人:LWan-,后面是一串英文地址。

“签这儿。”老陈递过登记本。

建国的手有些抖。他签下名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骑车走了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几扇窗户还开着,有人在看他们。建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警惕的、猜测的。他赶紧把信揣进怀里,像揣着一块炭火。

“谁来的信?”秀兰小声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建国压低声音,“先上楼。”

静婉正在阳台上晒被子。

春天的阳光难得,她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搬出来了:被子、棉袄、枕头。阳光照在那些打了补丁的织物上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
“妈。”建国进门,声音有些异样。

静婉回头,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,心里一沉:“怎么了?”

建国掏出那封信。信封在阳光下,白得刺眼。

静婉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信封上的字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在椅子上坐下。

“谁来的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
“美国。叫林婉君。”建国把信递过去,“您认识吗?”

静婉没有接信。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,眼神复杂,像是看着一个遥远的梦。

“婉君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是素贞的女儿。”

建国和秀兰对视一眼。素贞?他们知道这个名字——林素贞,静婉同父异母的妹妹。1948年,素贞的丈夫调到南京政府驻美国办事处,她带着女儿婉君跟着去了。走的时候,婉君才十五岁。

十四年了。

“她……她怎么突然来信?”建国问。

静婉终于接过信。信封很轻,但在她手里却有千钧重。她没有马上拆开,而是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字迹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
“拆开吧。”她说。

建国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。里面有两张信纸,还有一张照片,用薄纸包着。另外,还有一个薄薄的小纸袋。

先看照片。是一张彩色照片——这在当时的中国极其罕见。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烫着卷发,穿着连衣裙,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。背景是一栋漂亮的房子,门前有草坪,有花。

“这是婉君?”秀兰凑过来看,“变化真大。”

静婉接过照片,戴上老花镜,仔细地看。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妹妹素贞的影子,但更洋气,笑容很灿烂,眼睛里没有经历过苦难的痕迹。

“这是她儿子?”建国指着小男孩。

“应该是。”静婉说。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照片上的人脸,动作很轻,怕碰碎了似的。

然后看信。信纸是淡蓝色的,带着香味。字迹娟秀,用的是繁体字:

“静婉姨妈敬启:

见字如面。十四年未见,不知您身体可好?家母常提起您,说您是她最挂念的亲人。我们于1948年赴美,初时艰难,现已安顿。家母三年前因病过世,临终前嘱我一定要与您联系……”

静婉的手抖了一下。素贞死了。三年前。

她继续往下看:

“……我在纽约嫁与华人医生陈志远,育有一子名安迪,今年五岁。附上照片一张,盼您能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。听闻国内近年困难,心中担忧。随信附上二十美元,虽微不足道,望能补贴家用……”

二十美元。

建国打开那个小纸袋,里面是两张十美元的钞票。绿色的,印着陌生的头像,纸质挺括。
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和平在玩积木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

“二十美元……”秀兰喃喃道,“能换多少钱?”

建国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是“外汇”,是“资本主义国家的钱”。而沈家,是工人家庭,是“根正苗红”的工人阶级。

静婉放下信,摘下老花镜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像刀刻一样深。

“妈,”建国小声说,“这信……这钱……怎么办?”

是啊,怎么办?一封来自美国的信,二十美元。在1962年的中国,这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事情。

晚上,嘉禾和小满都回来了。

信摊在桌子上,照片在旁边,二十美元压在信纸上。五个人围着看,谁也不说话。

小满拿起信,仔细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她是家里文化最高的,研究生毕业,现在是中学老师。

“婉君表姐的字写得真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看得出来,受过很好的教育。”

“她在信里说,她丈夫是医生,她在华人学校教中文。”秀兰说。

“日子应该过得不错。”建国说,“彩照,连衣裙,还有草坪……”

“那是资本主义的生活。”嘉禾突然说,语气有些生硬。

大家都看向他。嘉禾是厨师长,在国营单位,政治学习最多,也最敏感。

“我不是说表姐不好,”嘉禾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,缓和了些,“我是说,这信,这钱,咱们得小心处理。”

“怎么小心?”建国问。

“美国来的信,组织上可能会知道。”嘉禾压低声音,“邮递员老陈看见了,院子里那么多人看见了。如果有人汇报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大家都明白。

1962年,中美没有建交,朝鲜战争的硝烟才散去不到十年。“美帝国主义”是教科书上的敌人,是广播里批判的对象。而沈家,收到了来自美国的信和钱。

“那把钱退回去?”秀兰问。

“退回去更麻烦。”小满说,“说明咱们跟美国有联系,还通信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婉。老人一直沉默着,看着照片,看着信,看着那二十美元。

“妈,”建国说,“您拿主意。”

静婉缓缓抬起头。灯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很清澈。

“信,要回。”她说,“钱,要收。”

“妈!”嘉禾急了。

“听我说完。”静婉摆摆手,“婉君是素贞的女儿,是我的外甥女。她写信来,是念着亲情。咱们不回信,就是断了这门亲。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。”

她顿了顿:“钱,她既然寄来了,就是心意。咱们退回去,伤她的心。但是——”

这个“但是”很重。

“但是咱们不能花这个钱。”静婉拿起那两张美元,看了看,又放下,“这是资本主义的钱,花了,心里不踏实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换成粮票。”静婉说,“换成粮票,分给邻居。”
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只有钟摆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
“分给邻居?”建国不解。

“对。”静婉说,“咱们楼里,哪家不困难?赵大姐家三个孩子,周老师爱人常年生病,三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……二十美元能换不少粮票,咱们分给大家,就说……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接济的,大家沾沾光。”

她看着儿女们:“这样,钱用了,但没用在咱们自己身上。邻居们得了实惠,念咱们的好。就算有人问起来,咱们也能说清楚——亲戚寄钱来,咱们想着大家,分给大家了。这叫什么?这叫工人阶级的团结互助。”

一番话,说得几个子女目瞪口呆。他们没想到,母亲能想得这么深,这么周全。

“妈,”小满握住静婉的手,“您真了不起。”

静婉苦笑:“没什么了不起的,就是活了七十多年,明白一个道理:做人,不能只顾自己,也不能不顾自己。要在这中间,找个平衡。”

第二天,建国请假去了中国银行。

兑换外汇需要手续。他拿着信、美元,还有户口本、工作证,在银行柜台前排队。前面只有两个人,但办得很慢。

轮到他的时候,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。看见美元,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建国一眼。

“同志,请问这些外汇的来源是?”她问,公事公办的口气。

“国外亲戚寄来的。”建国把信递过去,“这是我母亲的信,您可以看。”

柜员看了信,又看了看建国的工作证:“您是拉板车的工人?”

“对。”

“国外有亲戚?”

“远房表妹,十四年没联系了,最近才联系上。”

柜员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仔细检查了美元的真伪,然后开始办手续。汇率是一美元兑换二点四元人民币——这是国家规定的牌价。二十美元,换四十八元人民币。

四十八元。建国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元。

“要换成粮票吗?”柜员问,“现在有政策,外汇兑换可以优先购买紧缺物资。”

“换,全换成粮票。”

粮票是按月发放的,但用外汇兑换,可以额外购买。二十美元,换了八十斤全国粮票——这是硬通货,在全国都能用。

建国揣着厚厚一沓粮票走出银行,手心全是汗。四十八元现金,他存进了存折——这钱不能动,得留着,万一将来需要解释,这是个凭证。

回到筒子楼,他把粮票交给静婉。静婉数了数,分成十份,每份八斤。

“晚上,咱们一家家送。”她说。

第一家是301的赵大姐家。

开门的是赵大姐,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——她在蒸窝头,玉米面掺着高粱面,黑乎乎的。

“沈奶奶,建国,秀兰,快进来!”赵大姐热情地招呼,但眼神里有疑惑。平时串门都是饭后,这还没到饭点呢。

“不进去了,就说个事。”静婉从怀里掏出一包粮票,递给赵大姐,“这是八斤全国粮票,您收着。”

赵大姐愣住了:“这、这是干啥?”

“远房亲戚接济的。”静婉说得很自然,“想着大家都不容易,分一分,沾沾光。”

“这哪行!”赵大姐连忙推辞,“您家也不宽裕。”

“收着吧。”建国说,“孩子正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

赵大姐看看粮票,看看沈家人,眼圈突然红了:“沈奶奶,这……这叫我说什么好……”

“什么也别说。”静婉拍拍她的手,“邻里邻居的,互相帮衬。”

第二家是303的周老师家。

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,戴着一副破旧的黑框眼镜。看见粮票,他推了推眼镜,没马上接。

“沈老太太,这粮票……来源没问题吧?”他问得很直接。

静婉笑了:“周老师放心,是我外甥女从外地寄来的,合法的。您要是不放心,可以去银行查,有手续。”

她把兑换凭证拿出来——建国特意让银行开了证明。

周老师看了看,这才接过粮票:“那就谢谢了。不过……您外甥女在哪儿?”

“南方。”静婉面不改色,“具体哪儿,她信里没说清楚。”

这个谎撒得自然。周老师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一家一家送。四楼的老孙头,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了,一个人孤苦伶仃。五楼的小王,刚生了孩子,没奶,孩子饿得嗷嗷哭。六楼的李师傅,工伤在家,全家靠他爱人一个人工资……

每送一家,静婉都说同样的话:“远房亲戚接济的,分一分,沾沾光。”

有人感激涕零,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追问细节。静婉应对自如,滴水不漏。

送完最后一家,回到302,天已经黑了。

秀兰做了晚饭——玉米面粥,咸菜丝。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,都很累,但心里踏实。

“妈,”小满说,“您今天真厉害。我都紧张死了。”

静婉慢慢喝着粥:“没什么厉害的,就是说真话——不过是挑着说。”

“那回信的事呢?”建国问,“还回吗?”

“回。”静婉放下碗,“小满,你文笔好,你帮我写。”

回信写了三个晚上。

小满执笔,静婉口述,其他人补充。信纸是普通的信纸,钢笔水是蓝色的。不能用太好的纸,不能用太鲜艳的颜色——要朴素,要实在。

“婉君甥女如晤:

来信收悉,展信甚慰。得知你们在美安好,我心甚安。素贞妹过世,闻之悲痛,然逝者已矣,生者当珍重……”

静婉口述这些话时,声音平静,但手指一直在捻衣角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家中一切安好。建国已成家,育有一子名和平,活泼可爱。嘉禾在国营饭店任厨师长,小满在中学任教,秀兰贤惠持家……”

写到这里,小满抬起头:“妈,要写困难吗?”

静婉想了想:“写,但要写我们已经渡过难关。”

于是继续:“前两年国内困难,然在党和政府领导下,现已好转。我们有工作,有粮食,生活虽简朴,但安稳踏实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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