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困难时期(1/2)
第二十八章:困难时期
一
1959年的秋天,没有收获的喜悦。
国庆节刚过,北京城的树叶就早早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落一地,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。只是这雨没有诗意,只有萧瑟。
沈建国蹲在筒子楼门口,盯着手里那张淡黄色的纸片看了很久。这是十月份的粮票:城镇居民,每月定量24斤。他的是重体力劳动补贴,多3斤,27斤。秀兰24斤,静婉18斤(老年人定量),和平才两岁,只有8斤。
加起来77斤,平均到每天,不到2.6斤粮食。五口人。
“哥,看什么呢?”
嘉禾从食堂下班回来,手里拎着个布兜,里面是今天的“折箩”——只有半饭盒,稀汤寡水的,几乎看不见油星。
建国把粮票收起来,没说话。
嘉禾在他身边蹲下,掏出一包“大前门”,递给他一根。兄弟俩点上烟,烟雾在秋风中很快散去。
“食堂今天又减量了。”嘉禾深吸一口,“原来一个窝头二两,现在改成一两半。菜里见不着肉,连油都少了。”
“都这样。”建国说,“我们厂里有人浮肿了,腿上一按一个坑。”
两人沉默地抽完烟。天渐渐黑了,筒子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,但灯光显得有气无力,像饿着肚子的人的眼睛。
上楼时,建国觉得腿发软。他知道,这不是累的,是饿的。
二
302室,秀兰正在熬粥。
小米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她把昨天省下来的半个窝头掰碎了放进去,又加了一小把盐。想了想,又切了几片萝卜——那是静婉在阳台种的,长得又小又瘦,但总归是菜。
和平坐在床上,抱着个破布娃娃,不哭不闹。孩子两岁了,却比同龄孩子瘦小,眼睛显得格外大。
“妈,吃饭了。”秀兰盛粥。
静婉从阳台上进来,手里捧着个小碗,碗里有几根绿色——是她从墙根挖的野菜,马齿苋,用水焯了,拌点盐。
“这个给你们吃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妈,您吃吧。”秀兰说,“我们有萝卜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静婉说谎的时候,眼睛不看人。她哪里吃过了?她总是最后一个吃饭,等大家都吃完了,她才端起碗,把锅里剩下的稀汤刮干净。
建国和嘉禾回来了。五个人围坐在小桌前,看着一盆稀粥,一盘拌野菜,几片萝卜。
“吃吧。”静婉先动了筷子——夹了一筷子野菜,放到和平碗里。
和平用小手抓着吃,吃得很香。孩子不知道什么是饿,只知道有东西吃就要多吃点。
建国端起碗,稀粥烫嘴,他吹了吹,一口气喝下半碗。胃里有了东西,那股心慌的感觉才稍微缓解。
“嘉禾,食堂……还能带东西回来吗?”秀兰小声问。
嘉禾摇摇头:“现在管得严了,剩菜剩饭都要过秤,多一点都不让带。我这还是偷着藏的。”他把那半饭盒折箩拿出来,倒进粥锅里,“凑合着吃吧。”
一家人默默地吃饭。房间里只有喝粥的声音,还有和平咂嘴的声音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。明天是中秋节。
三
第二天早上,嘉禾起得特别早。
他轻手轻脚地出门,骑上自行车,往郊外去。天还没亮,路上几乎没有人,只有清洁工在扫大街,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在寂静中传得很远。
骑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南苑。这里原来有大片的菜地,现在都荒了。嘉禾把车藏在路边,挎着篮子,走进田野。
他是在找吃的。
玉米已经收完了,地里只剩下玉米芯——就是玉米棒子去掉粒剩下的部分。这东西平时是当柴火烧的,但现在,它是“代食品”。
嘉禾蹲在地里,仔细地挑选。要选那些比较嫩的,没有霉斑的。他一根一根地掰,掰了满满一篮子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荒芜的田野上。远处有几个人影,也在捡东西——都是来找吃的城里人。
嘉禾又挖了些野菜:荠菜、苦菜、灰灰菜。还找到几棵野苋菜,叶子已经老了,但还能吃。
回到家时,已经上午九点。秀兰正准备去做饭,看见他篮子里的东西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玉米芯。”嘉禾说,“我想想办法,看能不能做成吃的。”
他把玉米芯搬到公用厨房,开始处理。先用斧头劈开,然后用刀把芯子部分刮下来——这部分比较软。刮下来的碎末,用清水泡,一遍遍地换水,去掉苦味。
赵大姐进来,看见嘉禾在忙活,凑过来问:“沈师傅,这是做什么呢?”
“试试看,能不能吃。”嘉禾说。
“这玩意儿能吃?”赵大姐瞪大眼睛,“喂猪的。”
“猪能吃,人就能吃。”嘉禾头也不抬,“总比饿着强。”
赵大姐看了会儿,叹了口气:“我家老大也浮肿了,学校让回家休息。你说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”
嘉禾没接话。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他只知道,不能等死,得想办法。
玉米芯泡了一上午,下午,嘉禾开始试验。他把泡好的玉米芯碎末和玉米面混在一起——玉米面也不多,只有半斤。加水,和成团,上锅蒸。
蒸了四十分钟,揭开锅盖。一锅黑乎乎的东西,说不上是什么。
嘉禾掰了一块,尝了尝。粗糙,苦涩,但能吃,有粮食的感觉。
“成功了?”秀兰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嘉禾说,“就是太难吃。”
“难吃不怕,能填肚子就行。”秀兰也尝了一块,眉头紧皱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
晚上,沈家吃了一顿“玉米芯窝头”。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,嚼在嘴里像锯末。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,连和平都吃了小半个。
“取个名字吧。”静婉说,“以后说不定常用。”
嘉禾想了想:“就叫‘人造粮’吧。”
“不好听。”建国说,“叫‘代食品’,报纸上这么叫。”
“行,代食品。”
从那天起,嘉禾开始研究各种代食品。玉米芯只是开始,他还试过稻草、麦秆、榆树皮、槐树叶。有的成功,有的失败。成功了,就在楼道里推广;失败了,就自己家咽下去。
筒子楼里,渐渐兴起了一股“发明代食品”的风气。家家户户都在想办法,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能吃的东西。
周老师家发明了“小球藻汤”——在玻璃瓶里培养藻类,虽然腥,但有营养。赵大姐家发明了“双蒸饭”——米饭蒸两次,看起来体积大,能骗骗肚子。
饥饿,让人变得聪明,也变得悲哀。
四
最困难的是1960年春节。
往年再难,过年总要吃顿饺子。今年,白面成了稀罕物,肉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除夕前一天,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小袋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秀兰问。
“豆腐渣。”嘉禾说,“做豆腐剩下的。我跟豆腐坊的老王关系好,他偷偷给我的。”
豆腐渣,平时是喂猪的。但现在,它是宝贝。
“包饺子吧。”静婉说,“过年总要吃饺子。”
没有肉,就用豆腐渣。先把豆腐渣炒干,加葱花、盐、五香粉。没有白菜,就用萝卜——萝卜擦成丝,用盐腌出水,挤干。再放点粉条,泡软了切碎。
馅准备好了,面和好了。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。面是黑面的,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,颜色发灰。
和平也来凑热闹,小手抓着面团,捏出奇形怪状的东西。
“这是小狗!”他举着自己的作品。
“对,小狗。”秀兰笑着,眼睛却红了。孩子两岁了,还没吃过真正的肉饺子。
饺子下锅,煮好了。捞出来,黑乎乎的,不像饺子,像面疙瘩。
但没人嫌弃。一人一碗,小心翼翼地吃着。豆腐渣粗糙,剌嗓子,但好歹有饺子的形状,有过年的仪式感。
“妈,您多吃几个。”建国给静婉夹饺子。
“我够了,你们吃。”静婉把饺子夹回给和平,“孩子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往年这时候,鞭炮声震耳欲聋,今年稀稀拉拉的,像垂死病人的喘息。
吃过饺子,一家人坐在床上听广播。春节联欢晚会照常播出,歌声欢快,锣鼓喧天,与窗外的冷清形成讽刺的对比。
“明年会好的。”静婉突然说,“一定会好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大家都希望是这样,但谁也不敢确定。
五
春天,浮肿的人越来越多。
筒子楼里,几乎每家都有人浮肿。脸肿,腿肿,一按一个坑,半天起不来。去医院看,医生也无奈:“营养不良,回去多吃点好的。”
多吃点好的?哪有好的?
建国也开始浮肿了。早上起来,脸肿得像发面馒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照镜子,苦笑:“这下好了,显得胖了。”
秀兰看着心疼,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,给他烙了张饼。建国不肯吃:“给孩子留着。”
“孩子有。”秀兰硬塞给他,“你要倒下了,这个家怎么办?”
建国接过饼,掰了一半给秀兰,另一半慢慢吃。白面饼,什么都没放,干嚼。但这是几个月来,他吃到的第一口细粮。
眼泪掉在饼上,他赶紧擦掉,怕人看见。
嘉禾在食堂的日子也不好过。粮食定量一减再减,菜里几乎不见油腥。更麻烦的是,来吃饭的人脾气都暴躁——饿着肚子,谁有好脾气?
有一天,一个工人因为窝头小了半圈,把碗摔了。
“这叫人吃的吗?喂鸟都不够!”工人红着眼睛骂。
嘉禾从后厨出来,没说话,把自己中午的窝头递给他。那工人愣住了,看看嘉禾,看看窝头,突然蹲在地上哭了。
“沈师傅,我不是冲你……我就是饿,饿得心慌……”
嘉禾拍拍他的肩膀:“我知道。慢慢来,会好的。”
会好吗?嘉禾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是厨师长,得撑着。食堂要是乱了,更多人吃不上饭。
他开始研究怎么用最少的粮食,做出最饱腹的东西。他发现,把菜切得碎碎的,煮得烂烂的,看起来量就大。把窝头做得蓬松,看起来就大。虽然都是骗眼睛的,但有时候,眼睛吃饱了,肚子也就不那么饿了。
他还发明了一道菜:把土豆皮、萝卜皮洗干净,切丝,用一点点油炒,放很多盐。咸,能让人多喝水,水喝多了,肚子就胀了,就不那么饿了。
这道菜很快在食堂推广,工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:“沈师傅的救命菜”。
六
静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七十五岁的老人,本来就需要营养,现在更是雪上加霜。但她从不抱怨,总是说“我吃过了”、“我不饿”。
秀兰知道她在撒谎。每次吃饭,静婉总是最后一个吃,等大家都吃完了,她才端起碗。碗里经常只有汤,没有米。她把米粒都挑给了别人。
“妈,您这样不行。”秀兰看不下去了,“您要是倒下了,我们怎么办?”
“我没事。”静婉笑笑,“我年纪大了,吃不多。”
但秀兰发现,静婉开始偷偷吃别的东西。有一次,她看见婆婆在阳台上,吃土。
是的,吃土。筒子楼后面有一片空地,土比较干净。静婉挖了一小块,在手里捏成小团,偷偷地吃。
“妈!”秀兰冲过去,把土打掉,“您这是干什么!”
静婉像做错事的孩子,低着头:“我……我就是尝尝。听说土里有营养。”
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抱住婆婆,瘦骨嶙峋的身体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“妈,咱们再难,也不能吃土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静婉拍拍她的手,“就是饿,心慌。”
那天晚上,秀兰把这件事告诉了建国和嘉禾。兄弟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去想办法。”嘉禾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建国说。
但他们能想什么办法呢?粮食就那么多,定量就那么多。偷?抢?投机倒把?沈家人做不出来。
最后,嘉禾想了个办法:献血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