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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海外音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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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实话,也是必须说的话。信是要经过检查的,不能有“负面情绪”。

“你寄来的二十美元,我们已收到。国内物资充足,不需外汇。然你心意,我们领受。已将钱换成粮票,分与邻里。大家皆感念你的善意……”

写到这里,静婉停顿了很久。她在想,该怎么表达那个意思——那个不能直说,但必须让对方明白的意思。

“婉君,你身处海外,心系故土,此情可感。然我要告诉你:新中国不缺粮食,缺的是团聚。若有可能,盼你回国看看,看看这片土地的变化,看看亲人的笑脸……”

“告诉她,”静婉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告诉她,姥姥的坟在北京西山,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。告诉她,沈家的老宅还在大栅栏,虽然合营了,但门牌没变。告诉她,北京还是那个北京,胡同还是那些胡同,只是人老了,孩子长大了……”

小满的笔停住了。她看着奶奶,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看着她眼里的泪光,看着她压抑了十四年的思念。
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这些……能写吗?”

静婉擦擦眼睛:“写吧。写委婉点。她看得懂。”

信写好了,整整三页。没有照片可寄——沈家照不起相,就算照了,也不能寄,太“资产阶级”了。只放了一张和平画的画:一个太阳,一座房子,几个人手拉手。孩子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的,虽然幼稚,但有生气。

“就这样吧。”静婉把信装进信封,封好,“明天寄出去。”

信寄出去了,但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
一个星期后,街道居委会的刘主任上门了。

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,短发,灰色列宁装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来的时候是晚上,沈家刚吃过晚饭。

“沈老太太,建国同志,有点事想了解一下。”她坐在椅子上,开门见山。

全家人的心都提起来了。

“听说,你们家最近收到了国外来信?”刘主任问,语气平和,但眼神锐利。

静婉点点头:“对,是我外甥女从美国寄来的。”

“美国?”刘主任的眉头皱了皱,“什么关系?”

“我妹妹的女儿。我妹妹叫林素贞,1948年随丈夫去美国,三年前过世了。她女儿叫林婉君,今年应该二十九岁。”

静婉回答得很流利,没有一丝犹豫。这些天,她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很多遍。

刘主任在本子上记着: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

“就是报平安,说她结婚了,有孩子了,问我们好不好。”

“有没有寄钱?”

“寄了二十美元。”

刘主任抬起头:“钱呢?”

“我们换了粮票,分给邻居了。”建国插话,“银行有兑换记录,邻居们都可以证明。”

刘主任看看建国,又看看静婉:“为什么分给邻居?”

静婉叹了口气:“刘主任,您是明白人。我们家是工人家庭,建国是板车工,嘉禾是厨师,根正苗红。美国来的钱,我们能花吗?花了,心里不踏实。但亲戚寄来了,是心意,又不能退。想来想去,只能分给大家,算是工人阶级互相帮助。”

她说得很诚恳,也很在理。刘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些。

“沈老太太,您能这么想,很好。”她说,“现在国际形势复杂,美国是帝国主义国家,是我们的敌人。和海外关系,要慎重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静婉说,“所以我才把钱分出去,就是怕有人说闲话。”

刘主任点点头,合上本子:“这事我知道了。你们处理得妥当,我会向上面反映。不过以后如果再收到信,要先向居委会报告。”

“一定,一定。”建国连连点头。

送走刘主任,一家人长出一口气。

“妈,您真行。”嘉禾说,“对答如流。”

静婉苦笑:“不是我行,是咱们做得正。做人,只要行得正,就不怕影子斜。”

粮票分出去了,但影响还在发酵。

筒子楼里的邻居,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以前就是普通邻居,见面点点头,有事帮帮忙。现在多了份感激,也多了份好奇。

赵大姐送来自家腌的咸菜:“沈奶奶,您尝尝,我新腌的,放了不少花椒。”

周老师借给小满几本书:“这些书不错,你可以看看。”

就连平时不太来往的四楼、五楼的邻居,见面也热情了许多。
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领情。有一天,秀兰在公用厨房做饭,听见两个女人在隔壁水房聊天:

“听说沈家美国亲戚寄钱来了?”

“可不是,二十美元呢!换成人民币得四十多块!”

“他们家怎么有美国亲戚?”
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人家会做人,把钱分了。”

“分了?真分了?”

“反正给了我八斤粮票。不过你说,他们家自己就没留点?”

“肯定留了,谁那么傻……”

秀兰的手抖了一下,锅铲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
那两个女人听见声音,赶紧闭嘴,匆匆走了。

秀兰捡起锅铲,继续炒菜,但心里不是滋味。她想起静婉的话:“做人,不能只顾自己,也不能不顾自己。”现在,他们没顾自己,全分出去了,可还是有人说闲话。

晚上,她把这事告诉了静婉。

静婉正在给和平讲故事,听完,笑了笑:“很正常。人就是这样,得了好处,还要猜疑。咱们问心无愧就行。”

“可是妈,咱们自己一点没留……”

“留了。”静婉说,“留了心安,留了清白,留了邻居的情分。这些,比几斤粮票值钱。”

秀兰看着婆婆,突然明白了。这个老人,用二十美元,买来了最宝贵的东西:安全、名声、邻里和睦。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这些是钱买不来的。

一个月后,婉君的第二封信来了。

这次是平信,没有挂号。信里说她收到了回信,很高兴,哭了很久。她说她看得懂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,她说她理解国内的难处,她说她会小心。

“姨妈,您说得对,新中国不缺粮食,缺的是团聚。我在海外,日夜思念故土。安迪已经开始学中文了,我教他认汉字,背唐诗。我要让他知道,他的根在中国……”

随信又寄了十美元。这次,静婉没有犹豫,直接让建国去换了粮票,又分给了邻居。

这次,没有人说闲话了。大家只是感激。

赵大姐拉着静婉的手:“沈奶奶,您这亲戚真仁义。下次写信,替我们谢谢她。”

周老师也说:“海外华人也是同胞,血脉相连。”

静婉点点头,心里却苦涩。她知道,这种联系是危险的,是不能长久的。但她舍不得断,这是她和妹妹唯一的联系了,是素贞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迹。

又过了一个月,静婉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条鱼——不大,但很新鲜。她用这条鱼,做了个简单的清蒸,然后盛了一小碗,放在沈怀远的遗像前。

“怀远,”她对着照片说,“素贞的女儿来信了。她过得不错,有孩子了。你在那边见到素贞,告诉她,别担心,婉君很好。”

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,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
和平跑过来,仰着小脸:“奶奶,您在跟爷爷说话吗?”

“嗯。”静婉摸摸孙子的头,“告诉你爷爷,咱们家又添了门亲戚。”

“亲戚在哪儿?”

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
“那他们来看我们吗?”

静婉沉默了。她看着窗外,北京的春天正浓,柳絮纷飞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
“也许……也许有一天会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柳絮,一吹就散。

夏天,小满要结婚了。

对象是她大学同学,叫王志刚,甘肃人,分配到了甘肃工作。两人决定在甘肃办婚礼,简单办。

静婉没有反对,只是说:“西北苦,你要想好。”

小满很坚定:“志刚说那里需要老师。我也想去看看,能为国家做点什么。”

婚礼前,小满收到一个包裹。从美国寄来的,寄件人是林婉君。

包裹不大,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。打开,里面是一条真丝围巾,淡紫色的,绣着梅花。还有一封信:

“小满表妹:

听闻你即将成婚,衷心祝福。这条围巾是我的一点心意,愿你婚姻美满,生活幸福。我虽在海外,但心与你们同在。若有机会,盼能相见……”

围巾很漂亮,在当时的中国是稀罕物。小满拿着围巾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“收着吧。”静婉说,“这是婉君的心意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小满犹豫,“这东西太‘资产阶级’了,我不敢戴。”

“那就收起来。”静婉说,“等将来,能戴的时候再戴。”

小满把围巾仔细叠好,放进箱子最底层。和它放在一起的,还有那条二十美元换来的粮票——她那份,她一直没舍得用。

婚礼很简单,没有宴席,就是几个同事吃顿饭。小满穿着新做的蓝布衣服,王志刚穿着中山装,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躬,就算礼成。

静婉没有去甘肃,她年纪大了,经不起长途颠簸。但她让嘉禾做了三瓶肉酱,让小满带上:“想家了,就拌面吃。”

肉酱是用猪肉末、香菇、黄豆酱熬的,装在玻璃瓶里,封得严严实实。这是沈家的味道,是北京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
小满抱着三瓶肉酱,哭得像个孩子。

十一

秋天,静婉病了一场。

感冒转肺炎,住院一个星期。医院里人满为患,走廊里都加满了床。静婉住的是六人间,靠窗,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,叶子黄了,一片一片地落。

秀兰每天来照顾,带着和平。孩子很乖,坐在奶奶床边,给奶奶剥橘子——橘子是婉君寄来的钱买的,静婉舍不得吃,留给孙子。

同病房有个老太太,姓吴,儿子在部队。吴老太太看见和平,很喜欢,总逗他玩。

有一天,吴老太太问静婉:“老姐姐,您这孙子真懂事。您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静婉说了说家里的情况。说到嘉禾是厨师长时,吴老太太眼睛一亮:“厨师好啊,饿不着。”

说到小满在甘肃当老师,吴老太太叹气:“西北苦啊,姑娘家不容易。”

最后,不知怎么的,说到了婉君。

“我有个外甥女,在美国。”静婉说得很自然,就像在说“我有个侄子在天津”一样。

吴老太太愣了一下:“美国?”

“嗯。我妹妹的女儿,1948年去的。”

“那……还有联系?”

“偶尔通信。”静婉说,“她惦记着我们,我们也惦记着她。”

吴老太太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老姐姐,您真不容易。”

静婉笑笑:“没什么不容易的。人活着,谁没点难处?挺过去就好了。”

出院那天,阳光很好。建国和嘉禾来接,一左一右扶着静婉。和平在前面跑,捡地上的梧桐叶。

走到医院门口,静婉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楼。白色的墙,绿色的窗,在秋阳下显得很安静。

“妈,看什么呢?”建国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静婉说,“就是觉得,活着真好。”

是啊,活着真好。能看见阳光,能听见风声,能摸着孙子的头,能等着远方的信。

哪怕那封信来自千里之外,哪怕那封信要经过重重审查,哪怕那封信不能畅所欲言。

但只要还有联系,就还有念想。

有念想,人就能活下去。

十二

冬天又来了。

1962年的冬天,似乎比往年暖和些。报纸上说,国民经济正在恢复,粮食产量提高了,工业也在发展。

筒子楼里,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。虽然还是缺东西,但脸上有了笑容。

静婉坐在阳台上,晒太阳。她腿上盖着旧毯子,手里拿着婉君的第二封信——已经看了很多遍,边角都磨毛了。

信里夹着一张新的照片:婉君和丈夫、儿子,在圣诞树前。还是彩照,三个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,笑得很开心。

静婉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——那是素贞年轻时的照片,黑白照,已经发黄。照片上的素贞穿着旗袍,梳着发髻,温婉地笑着。

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上。母女俩,隔着十四年的时光,隔着太平洋,隔着两个世界。

但笑容很像。眼睛很像。嘴角的弧度很像。

血脉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。无论走多远,无论隔多久,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。

“素贞,”静婉轻声说,“你女儿长大了,成家了,当妈妈了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
风吹过阳台,吹动了照片。静婉把照片收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
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游戏声:“一九五八年,吃饭不要钱!一九六零年,饿得直叫唤!一九六二年,吃饱饭过年!”

童谣很直白,但很真实。日子确实在好起来。

秀兰在厨房里做饭,今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点肉,她要包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虽然肉少菜多,但总算有肉。

和平在屋里画画,画太阳,画房子,画手拉手的人。他画了一张又一张,说要寄给“美国的姨奶奶”。

“告诉她,”孩子学着静婉的口气,“新中国不缺粮食,缺的是团聚。”

静婉听着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
她知道,团聚很难。也许这辈子都难。

但至少,还有信。还有照片。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联系,像黑夜里的星光,虽然遥远,但毕竟亮着。

而只要亮着,就有希望。

希望有一天,信可以不用经过审查。

希望有一天,照片可以随便寄。

希望有一天,团聚不再是一个奢侈的梦。

希望有一天,海峡两岸,大洋东西,所有离散的亲人,都能团圆。

她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天空湛蓝,云朵洁白,阳光温暖。

冬天就要过去了。

春天,总会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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