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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困难时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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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献血有营养补贴:一斤鸡蛋,两斤白糖,还有几块钱。鸡蛋和白糖,都是最金贵的东西。

“我去。”建国说。

“我去。”嘉禾说。

“都别争了。”静婉开口了,“我去。我老了,血多血少没关系。”

“妈!”

“听我说。”静婉很平静,“我年纪大,血本来就不多,抽点没事。你们年轻,还要干活,不能伤身体。”

谁也拗不过她。

第二天,静婉去了献血站。抽了200,领回来一斤鸡蛋,二斤白糖,还有五块钱。

她把鸡蛋和白糖交给秀兰:“给孩子吃。”

“妈,这是给您的营养品。”秀兰不肯接。

“我吃过了。”静婉说,“在献血站,人家给我冲了碗糖水,还给了块饼干。我吃饱了。”

又是“我吃过了”。秀兰知道,婆婆又在撒谎。

那斤鸡蛋,秀兰煮了五个,一人一个。剩下的攒着,每天给和平蒸个鸡蛋羹。白糖舍不得吃,留着冲糖水,谁心慌得厉害,就喝一口。

静婉的身体更虚弱了。献血后,她躺了三天才能下床。但她很高兴:“咱们家,也有鸡蛋吃了。”

1961年春节,嘉禾做了一个“鲤鱼”。

不是真的鲤鱼,是用胡萝卜雕的。他从食堂带回来几根胡萝卜——那是给领导做小灶用的,他偷偷藏了几根。

除夕夜,家家户户都在想方设法做点像样的年夜饭。302室,嘉禾在雕刻。

他选了一根最粗最直的胡萝卜,去皮,用小刀慢慢刻。先刻出鱼头,再刻出鱼身,鱼鳞一片一片的,很细致。鱼尾翘起,像是在水中游动。

刻好了,用红纸剪出鱼眼睛贴上,用青菜叶摆出波浪。一条“鲤鱼”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盘子里。

“真像!”和平拍着小手。

“这是咱们的年夜饭。”嘉禾说,“虽然没有真鱼,但有这个,也是年年有余。”

年夜饭还是稀粥,还是代食品窝头,还是拌野菜。但多了这条“鲤鱼”,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
静婉看着胡萝卜鲤鱼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嘉禾,你爸要是看见,该多高兴。”

“我爸?”

“嗯。他在御膳房的时候,也会用萝卜雕花,雕鸟,雕鱼。有一年慈禧太后过寿,他雕了一百只仙鹤,每只都不一样。”静婉回忆着,“后来开了饭店,过年的时候,他也会雕个鲤鱼,摆在柜台上,讨个吉利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你爸说,再难的年,也要有个念想。有了念想,就能撑过去。”

建国举起碗——里面是白开水:“爸,妈,过年好。希望明年,咱们能吃上真鱼。”

“希望明年风调雨顺。”秀兰说。

“希望大家都健康。”嘉禾说。

“希望……”小满想了想——她从学校回来过年,瘦了很多,但眼睛依然明亮,“希望国家能渡过难关。”

“希望和平快快长大。”静婉最后说。

“干杯!”

碗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窗外的鞭炮声依然稀落,但屋子里有了暖意。

胡萝卜鲤鱼摆在桌子中央,谁也没舍得吃。第二天,它开始干瘪,皱缩,但依然保持着鱼的形状。

秀兰把它放在窗台上,说:“让它看着咱们,保佑咱们。”

春天又来了。

1961年的春天,似乎比往年有了一点希望。报纸上说,国家正在调整政策,从国外进口粮食。虽然每人每月只多了一斤、半斤,但总归是多了。

筒子楼里的浮肿病人,渐渐少了。虽然还是饿,但至少不浮肿了。

嘉禾在食堂的工作也有了新变化。上级要求,要保证工人基本营养,不能光靠代食品。食堂开始供应“营养餐”:一种用豆饼、麦麸、少量玉米面混合蒸出来的东西,虽然难吃,但蛋白质含量高。

嘉禾还发明了一道新菜:“高汤炖菜”。所谓高汤,其实就是煮过骨头的水——骨头煮了一遍又一遍,早就没味了,但有点油星。用这水炖白菜、萝卜,就算有荤腥了。

工人们依然抱怨,但抱怨的声音小了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食堂也难,沈师傅也难。

有一天,嘉禾在收拾厨房时,发现墙角有一小袋东西。打开一看,是半斤绿豆。

他愣住了。绿豆在当时是金贵东西,谁落在这儿的?

他问了一圈,没人认领。最后,刘卫东悄悄告诉他:“师傅,是工人们凑的。大家知道你家里困难,又不好意思直接给,就偷偷放这儿了。”

嘉禾的眼睛湿了。他拿着那半斤绿豆,手在抖。

回家后,他把绿豆交给秀兰。秀兰煮了一锅绿豆汤,给每人盛了一碗。绿豆煮得开花,汤是绿色的,清甜。

和平喝了一大碗,舔着嘴唇说:“好喝。”

静婉慢慢喝着,突然说:“这绿豆,是大家的心意。咱们得记住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建国说。

“等日子好了,咱们要还。”嘉禾说。

怎么还呢?他们不知道。但他们知道,这份情,得记一辈子。

夏天,小满毕业了。

她被分配到西城区的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。第一个月工资36元,她全部拿回了家。

“妈,哥,嫂子,这钱你们拿着。”
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建国说,“刚工作,要置办东西。”

“我住学校宿舍,吃食堂,用不着什么钱。”小满很坚持,“家里困难,我知道。现在我挣钱了,该我帮家里了。”

静婉接过钱,数了十元还给小满:“这十块你拿着,买件新衣服。老师要体面。”

“不用,我有衣服。”

“拿着!”静婉的口气不容拒绝。

小满只好收下。剩下的26元,秀兰仔细收好,这是几个月来家里最大的一笔收入。

小满的工作很忙。那时候提倡“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”,老师要备课,要学习,还要参加各种运动。但她每周六还是会回家,带回学校发的福利:有时是一包饼干,有时是一包白糖,有时是几两肉票。

每次她回来,和平都特别高兴,围着姑姑转。小满会给侄子讲故事,教他认字。虽然孩子还小,但已经能认十几个字了。

“和平真聪明。”小满说,“将来肯定有出息。”

“不要多大出息,”秀兰说,“只要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就行。”

这是所有母亲最朴素的愿望。在困难时期,这个愿望显得格外珍贵。

秋天,静婉病了一场。

感冒,发烧,咳嗽。本来不是什么大病,但营养不良的身体扛不住,一病就是半个月。

秀兰请了假在家照顾。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,给婆婆擀面条。面条细细的,煮得软软的,加了几滴香油。

静婉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:“给孩子留着。”

“孩子有。”秀兰喂她,“妈,您得吃,吃了才能好。”

“我老了,好不好的,不重要。”静婉咳嗽着,“你们年轻,要好好的。”

“您要是不好,我们怎么能好?”秀兰的眼泪掉进碗里。

静婉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坐起来,接过碗,把面条吃完了。

病好后,静婉更瘦了,但精神还好。她开始教和平背诗。
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……”

和平跟着念,奶声奶气。

“这是李白写的。”静婉说,“李白是唐朝的大诗人。唐朝你知道吗?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那时候中国很强大,老百姓能吃饱饭。”

“奶奶,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饱饭?”和平问。

静婉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快了,就快了。”

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快了,但她必须这么说。给孩子希望,就是给未来希望。

十一

1962年春节,沈家吃了一顿真正的饺子。

白面是凭票买的,肉是嘉禾从食堂“淘换”来的——食堂过年杀了头猪,每个职工分了一斤肉。嘉禾把自己那份拿回了家。

一斤肉,五口人,包饺子。秀兰剁馅,嘉禾和面,建国擀皮,小满包,静婉带着和平看。

肉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,和平不停地咽口水。

“马上就熟了。”秀兰说。

饺子下锅,翻滚,浮起来。捞出来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

第一碗给静婉。她夹起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肉汁流出来,香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,眼泪流下来了。

三年了,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饺子。

每个人都吃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要把每一口都记住。和平吃得满嘴流油,小手抓着饺子,一口一个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秀兰给他擦嘴。

窗外,鞭炮声比往年密集了些。虽然还是不如从前,但总算有了过年的气氛。

吃过饺子,一家人坐在床上。建国突然说:“咱们唱个歌吧。”

“唱什么?”

“《社会主义好》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……社会主义好,社会主义好,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……”

歌声从302室传出来,虽然五音不全,但很响亮。楼道里,其他人家也传来歌声,此起彼伏。

苦难还没有完全过去,但希望已经发芽。就像春天的野草,烧不尽,吹又生。

十二

春天,筒子楼后面的空地上,有人种了菜。

不是偷偷种,是居委会组织的。每家分一小块地,可以种菜,种粮食。虽然收成不会太好,但总归是补充。

沈家分到的地,只有两张桌子大。秀兰和静婉带着和平,在地里忙活。种了白菜、萝卜,还有几棵西红柿。

和平拿着小铲子,认真地挖土。小手脏了,脸也脏了,但笑得很开心。

“奶奶,什么时候能吃到西红柿?”他问。

“等到夏天。”静婉说,“西红柿红了,咱们就摘下来,一人一个。”

“我要给爸爸留一个,给妈妈留一个,给叔叔留一个,给姑姑留一个……”和平数着。

“好,都留。”

阳光很好,照在小小的菜地上。虽然地很小,菜很稀疏,但那是绿色,是生命,是希望。

静婉直起腰,看着这片菜地。楼里其他人家也在忙活,孩子们在奔跑,大人们在说笑。

饥饿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,但人们已经在废墟上,开始重建生活。

这就是中国人。再苦,再难,也要活下去。而且要活得有尊严,有希望。

她想起丈夫沈怀远常说的话:“日子就像炒菜,有咸有淡,有冷有热。但只要火不灭,锅不破,就能做出一桌菜。”

现在,火还在烧,锅还没破。

菜,总会做好的。

日子,总会过下去的。

因为人活着,就要吃饭。要吃饭,就要种地,要做饭,就要在烟火中,寻找活下去的勇气和智慧。

这就是生活。在最艰难的时刻,依然倔强地,开出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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