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筒子楼里(1/2)
第二十七章:筒子楼里
一
1957年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来得都早。
十一月初,北京城就被罩在一片灰白里。沈建国站在崇文门外大街的筒子楼下,仰头数着窗户。六层,每层十二户,七十二扇窗户像棋盘格子,规整得有些压抑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房管所的老张搓着手,嘴里哈出白气,“三楼,302。十五平米,朝南,你们四口人住刚好。”
秀兰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和平,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,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。她抬头看看这栋灰色的水泥楼,又看看怀里酣睡的儿子,没说话。
静婉拄着拐杖,抬头看了一眼:“有厨房吗?”
“有,三家共用。”老张领着他们往里走,“楼梯窄,您老慢点。”
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壁刷着半截绿漆,已经斑驳脱落。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东西:蜂窝煤、白菜、酸菜缸、自行车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、腌菜和潮湿的味道。
302室在楼道尽头。老张掏出一串钥匙,试了好几把才打开门。
门开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是长方形,确实有十五平米——如果算上那个两平米不到的阳台的话。水泥地面,白灰墙,屋顶正中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。唯一的窗户朝南,玻璃上结着冰花。
“这……”建国皱起眉,“比大栅栏的房子还小。”
“知足吧您呐。”老张点燃一支烟,“这是新建的职工宿舍楼,多少人排队等着呢。要不是您家是三代工人,还轮不上。”
静婉慢慢走进去,拐杖敲在地面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,从门口走到窗户,正好七步。走到阳台,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——阳台上堆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杂物:破花盆、烂砖头、几块发黑的木板。
“能收拾。”静婉说,“朝南就好,能晒太阳。”
秀兰把孩子交给建国,开始收拾。她是个利索人,很快就规划好了:靠窗放床,靠墙摆桌子,角落里放衣柜。剩下的空间,刚好能放两把椅子。
“妈,您看这样行吗?”她问静婉。
静婉站在阳台上,正望着外面的雪景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半个崇文门,还有远处北京站的钟楼。雪花纷纷扬扬,把一切都覆盖成白色。
“行。”她转过身,“有窗户,有阳光,有四面墙。能住人,就是家。”
二
搬家是个大工程。
沈家在大栅栏住了二十多年,家当不多,但零零碎碎也装了两板车。建国借了工友的三轮车,一趟一趟地拉。嘉禾请假来帮忙,小满也从学校赶回来。
最麻烦的是那张雕花木床。那是沈怀远和静婉结婚时的家具,紫檀木的,又大又沉。六个男人抬着,在狭窄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“一二三——起!”
“慢点慢点,拐弯!”
“小心门框!”
搬到三楼时,所有人都汗流浃背。床终于抬进房间,靠窗放好,占据了整整一面墙。
静婉站在床边,用手抚摸着床头的雕花。那是并蒂莲的图案,五十年过去,花纹依然清晰。她的手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,仿佛能触摸到那些远去的岁月。
“妈,这床太大,屋里放不下别的了。”建国擦着汗说。
“放得下。”静婉说,“床最重要。人这辈子,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。睡得好,日子才能过好。”
其他家具陆续搬进来: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一个樟木箱,一个脸盆架,还有沈怀远的遗像。东西摆好,房间立刻就满了。走路要侧着身子,否则就会撞到东西。
但秀兰有办法。她在床底下塞进两个木箱,放换季的被褥;在墙上钉了几个钉子,挂毛巾和衣服;桌子底下放小板凳,不用的时候收起来。十五平米的空间,被她规划得井井有条。
下午,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盆红烧肉,还有几个白面馒头。
“今天搬家,得吃点好的。”他说。
一家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。桌子支在床前,五个人围着坐,胳膊肘碰胳膊肘。红烧肉的香味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,混合着新鲜的石灰味。
和平在秀兰怀里咿咿呀呀,小手挥舞着,想去抓筷子。
“这小子,知道有肉吃。”建国笑着,用筷子蘸了点肉汤,点在孩子嘴唇上。和平舔了舔,眼睛亮起来,张嘴还要。
“不能多吃,咸。”秀兰把孩子抱开。
静婉慢慢吃着馒头,不时抬头看看这个新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刚好落在桌子上,红烧肉泛着油光,馒头白得晃眼。
“挺好。”她说了两个字,继续吃饭。
三
共用厨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。
六平米的空间,三个灶台,三个水龙头,三个碗柜。302和301、303共用。301住的是印刷厂的老赵一家五口,303住的是中学老师周老师夫妻俩。
第一天做饭,秀兰有些拘谨。她只带了最简单的家伙什:一口铁锅,一把菜刀,一个案板。
老赵媳妇正在炒白菜,看见秀兰进来,热情地打招呼:“新搬来的?几号?”
“302。姓沈。”
“我姓赵,叫我赵大姐就行。”赵大姐四十来岁,胖乎乎的,说话嗓门大,“那是周老师家的灶台,他们两口子都是文化人,爱干净,你别碰他们家东西就行。”
秀兰点点头,开始洗菜。她今天打算做个白菜炖豆腐,再贴几个玉米面饼子。
水龙头水流很小,滴滴答答的。秀兰接了半盆水,刚要端走,赵大姐说:“等等,我这有热水。”说着从暖壶里倒了半瓢热水给她。
“谢谢赵大姐。”
“客气啥,以后就是邻居了。”赵大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们家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我,我爱人,我婆婆,还有小叔子和小姑子,不过小叔子住食堂宿舍,小姑子住校,周末才回来。还有个孩子,三个月。”
“哟,够挤的。”赵大姐啧啧两声,“不过也正常,这楼里哪家不挤?我们家五口人住十二平米,比你们还少三平米呢。”
正说着,周老师进来了。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本《红旗》杂志。看见厨房里有人,他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开始洗米。
赵大姐朝秀兰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看,文化人就这德行”。
秀兰笑笑,继续做饭。她把白菜切成细丝,豆腐切成方块,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土豆——这是静婉嘱咐的:“第一天开火,做点扎实的,吃饱不想家。”
油热了,下葱花,爆香,然后下白菜。刺啦一声,香味立刻飘出来。
赵大姐抽了抽鼻子:“哟,手艺不错啊。”
周老师也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白菜炒软了,秀兰加开水,下豆腐和土豆,然后开始贴饼子。玉米面里掺了点白面,和得不软不硬,拍成巴掌大的饼子,沿着锅边贴一圈。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
二十分钟后,锅盖掀开。热气蒸腾中,白菜炖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饼子金黄酥脆,贴着锅的那面结了层焦香的嘎巴。
“开饭了!”秀兰喊了一声。
建国进来端锅,静婉抱着孩子跟在后面。一家人回到302,门关上的瞬间,走廊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。
赵大姐对周老师说:“闻见没?新来的这家,做饭有一套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淘米。
四
周末,小满从师范大学回来。
她背着书包爬上三楼,找到302,敲门。开门的是秀兰,怀里抱着和平。
“嫂子!”小满高兴地叫起来,“这就是我小侄子吧?让我抱抱!”
秀兰把孩子递给她。小满小心翼翼地抱着,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,心都要化了。
“真像大哥。”她说。
“都这么说。”秀兰笑着,“快进来,妈在呢。”
静婉坐在床上,正在补衣服。看见小满,她摘下老花镜:“学校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小满抱着孩子坐下,“就是功课忙。不过再有一年就毕业了,到时候分配工作,就能帮衬家里了。”
“不用你帮衬,你自己过好就行。”静婉说,“对了,告诉你个好消息——你哥要当先进工作者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厂里贴红榜了,有他的名字。”静婉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,“下个月开表彰大会,还能得个暖壶。”
正说着,建国下班回来了。他浑身是雪,棉袄湿了大半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哥!”小满站起来,“听说你要当先进了?”
建国有些不好意思:“还没定呢,就是提名。”
“提名就是有希望!”小满比哥哥还高兴,“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!”
晚上,嘉禾也回来了。他带了食堂的折箩——今天有接待任务,剩了不少好菜。红烧肉、四喜丸子、炒肝尖,虽然混在一起,但依然诱人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建国问。
“没什么日子,就是想家了。”嘉禾说。其实他是听说大哥要当先进,特意庆祝的,但没说出口。
一家六口人,挤在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吃饭。桌子太小,有人得坐在床上。但没人介意,饭菜的香味,孩子的咿呀声,家人的说笑声,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满了暖意。
饭后,小满帮秀兰洗碗。在共用厨房里,她们遇到了周老师。
“周老师好。”小满主动打招呼。
周老师点点头,看见小满胸前别着的校徽:“师范大学的?”
“嗯,一年级。”
“学什么专业?”
“中文。”
周老师推了推眼镜:“我教高中语文。有空可以交流。”
这算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。小满有些意外,连忙说:“好的,谢谢周老师。”
回屋后,小满对秀兰说:“周老师看起来挺严肃的。”
“文化人都这样。”秀兰擦着碗,“不过人不错。昨天和平哭,他还过来问是不是孩子病了,说他爱人有儿科医生的电话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筒子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,一格一格的,像巨大的蜂巢。每个格子里,都是一个家庭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五
嘉禾的厨艺,很快在筒子楼里传开了。
起因是赵大姐家的老二过生日。孩子七岁,想要吃炸酱面。但赵大姐不会做炸酱,做出来的又咸又苦。
正发愁呢,秀兰说:“让我小叔子试试?他在国营饭店当厨师长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赵大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嘉禾那天正好休息。他带着自己的家伙什来了:甜面酱、干黄酱、五花肉、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、心里美萝卜丝,摆了一案板。
“赵大姐,您家有香油吗?”
“有有有!”
“六必居的干黄酱最好,不过这个也行。”嘉禾开始操作。肉切丁,肥瘦分开;酱用水调开;葱姜蒜备好。
灶火开大,热锅凉油,先下肥肉丁,煸出油,再下瘦肉丁。肉变色后,下葱姜蒜末,爆香,然后下调好的酱。小火慢炸,不停地搅拌,防止糊底。
炸酱的香味,像有生命一样,从厨房飘出去,沿着楼道扩散。
第一家开门的是303的周老师。他本来在备课,闻到香味,放下笔,走到厨房门口。
接着是二楼、四楼的住户。有人端着碗就出来了:“谁家做炸酱呢?这么香!”
赵大姐得意地说:“302的小叔子,国营饭店的厨师长!”
二十分钟后,酱炸好了。红亮油润,肉丁酥烂,酱香浓郁。嘉禾舀了一勺给赵大姐尝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赵大姐瞪大眼睛,“这、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炸酱!”
嘉禾笑笑,开始煮面。手工擀的面条,宽窄均匀,下锅三滚就熟。捞出来过凉水,筋道爽滑。
一碗面,舀两勺酱,配上八样菜码: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、萝卜丝、黄豆、芹菜末、葱花、香菜。拌匀了,每根面条都裹着酱,油光发亮。
赵家老二吃得头都不抬,一碗接一碗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赵大姐看着儿子,眼圈有点红,“这孩子,从来没这么爱吃东西。”
嘉禾又炸了一大碗酱,分给邻居们尝。每家一小勺,用碗端着,像领圣餐一样郑重。
周老师也分到一勺。他尝了一口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是老北京的做法。我小时候,我奶奶也这么做。”
“您奶奶是北京人?”
“旗人。”周老师说,“光绪年间,家里还阔过。后来……不提了。”
那天晚上,整个三楼都飘着炸酱的香味。各家各户的晚饭,都因为这一勺酱而丰盛起来。
从此以后,嘉禾成了筒子楼的“厨神”。谁家有事,都来请教:红烧肉怎么做不腻?饺子馅怎么调?发面怎么发?腌咸菜放多少盐?
嘉禾来者不拒。他喜欢看人们吃到美食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纯粹的、满足的快乐。这让他觉得,自己的手艺有了意义。
六
静婉在阳台上种了小葱。
她从楼下挖了点土,装在破脸盆里,撒上葱籽,每天浇水。北京冬天冷,她把脸盆搬到屋里,放在窗户边,让阳光晒着。
“妈,种这个干嘛?”建国问,“买菜的时候捎带两根就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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