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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筒子楼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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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懂。”静婉说,“有土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

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小葱。看着那些细弱的绿芽破土而出,一点点长高,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。

秀兰明白了婆婆的意思。她也开始在阳台种东西:蒜苗、香菜、甚至尝试种西红柿——虽然知道长不大,但看着那点绿色,就觉得有希望。

筒子楼的生活,渐渐步入正轨。

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拉板车到晚上六点回来。秀兰在家带孩子、做饭、收拾屋子。静婉帮着照看和平,给孩子讲故事——虽然孩子还听不懂,但她讲得很认真。

“你爷爷啊,是个好人。”她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说,“他做的豌豆黄,慈禧太后都夸。可他最得意的,是给老百姓做便宜又好吃的点心……”

和平睁着大眼睛,咿咿呀呀地回应。

周末是小满和嘉禾回家的日子。小满会带回来学校的新鲜事:哪个老师讲课有趣,哪个同学写了首诗,图书馆进了什么新书。嘉禾则带回来食堂的剩菜,还有从同事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。

十五平米的房间,挤着六个人,却并不觉得拥挤。因为心是满的。

直到那天晚上,发生了一件事。

夜里十一点,和平突然发高烧。

孩子小脸通红,呼吸急促,哭声都微弱了。秀兰急得直掉眼泪,建国穿着单衣就要去医院。

“等等。”静婉叫住他,“深更半夜的,你怎么去?板车还在厂里。”

“我背他去!”

“外面下雪呢,路滑。”

正着急,有人敲门。是周老师。

“我听见孩子哭得不对。”他说,“是不是病了?我爱人是儿科医生,要不要打电话问问?”

建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麻烦您了!”

周老师家装了电话——整栋楼只有他家有。他拨通电话,简单说了情况。电话那头,周老师的爱人问了几个问题:体温多少?有没有咳嗽?大便怎么样?

“她说可能是幼儿急诊。”周老师放下电话,“先物理降温,用温水擦身。如果明天还不退烧,再去医院。”

他回家拿来酒精和体温计,教秀兰怎么给孩子擦身。又拿来几片退烧药:“这是我爱人备着的,婴儿剂量减半。”

折腾到凌晨两点,和平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。孩子睡熟了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平稳。

“周老师,太谢谢您了。”建国握着周老师的手,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邻里邻居的,应该的。”周老师说,“以后有事就说话。”

他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

秀兰抱着孩子,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是后怕的眼泪。

“妈,”她对静婉说,“咱们这邻居……真好。”

静婉点点头,看着窗外。雪已经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一片银白。

筒子楼里,大多数窗户都黑了,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。那些亮光,在寒冷的冬夜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

春天来了。

阳台上的小葱长到了一拃高,绿油油的。秀兰种的蒜苗也能吃了,炒鸡蛋时掐几根,满屋飘香。

小满带回来一个消息:她考上研究生了。

“师范大学要留我读研,毕业后可能留校任教。”她说这话时,脸上放着光,“导师说我的论文写得好,有培养价值。”

静婉看着她,看了很久:“小满,你是沈家第一个大学生,现在又要读研究生。你爷爷要是知道,该多高兴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小满低下头,“读研要三年,不但不能挣钱帮家里,还得家里补贴。”

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建国说,“哥供你。”

“还有我呢。”嘉禾说,“我现在工资涨到五十二块了,够用。”

秀兰也说:“家里有我和妈呢,你安心读书。”

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知道,家里并不宽裕。十五平米的房子住五口人(嘉禾偶尔回来住,得打地铺),建国拉板车的工资刚够糊口,嘉禾的工资要补贴家里,还要存钱准备娶媳妇。多一个人读书,就多一份负担。
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静婉拍拍她的手,“读书是好事。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,没出过读书人。你能读出来,是给祖宗争光。”

那天晚上,小满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(和秀兰、和平挤一张床),听着身边嫂子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隔壁床上大哥的鼾声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家里开饭店,她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。父亲沈怀远总是说:“小满,好好读书,将来不用像你哥你爸这么辛苦。”

后来父亲去世,家道中落。大哥十六岁就辍学打工,二哥虽然学了手艺,但也是吃辛苦饭。只有她,一直被保护着,上学,考师范,现在又要读研。

“我得争气。”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,“一定要读出来,一定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
窗外,月光如水。筒子楼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,悠长而坚定,像是时间的脚步,一步一步,向前走。

夏天,筒子楼里热得像蒸笼。

十五平米的房间,挤着五口人,又没有风扇,晚上根本睡不着。建国就在楼道里打地铺——反正水泥地凉快。

邻居们也都各显神通:有的在阳台上睡,有的在楼道里打地铺,有的干脆去屋顶睡。

嘉禾出了个主意:在阳台上搭个凉棚。

他从食堂找来几根竹竿,一些旧帆布,和建国一起,在阳台上搭了个简易的凉棚。白天拉上帆布遮阳,晚上卷起来通风。虽然简陋,但总算有个凉快地方。

静婉喜欢坐在凉棚下,抱着和平,给孩子扇扇子。从三楼看下去,能看到整个大杂院: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,女人们在水池边洗衣服,男人们在下棋聊天。

“妈,喝点绿豆汤。”秀兰端来一碗汤,里面还放了冰糖。

静婉接过来,慢慢喝着。绿豆煮得开花,沙沙的,冰糖的甜恰到好处。

“秀兰,你来沈家一年了。”她突然说,“觉得怎么样?”

秀兰愣了愣:“挺好的。妈对我好,建国对我也好,嘉禾和小满都把我当亲姐。”

“苦不苦?”

“不苦。”秀兰说,“比在老家强多了。在老家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。在这儿,虽然挤,虽然热,但能吃饱,有工作,有奔头。”

静婉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。

北京城的夏天,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朵很低,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蝉在树上嘶鸣,一声接一声,不知疲倦。

“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静婉轻声说,像是说给秀兰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秋天,小满研究生开学了。

她搬到了学校的宿舍,但每周六还是回家。每次回来,都带回新书、新思想。

“我们教授说,要建设新中国,就要有文化,有知识。”她给家人讲,“以后扫盲了,人人都能读书看报,那该多好。”

建国听着,若有所思。他只有小学文化,拉板车用不着认多少字。但儿子和平将来要上学,他得给孩子做个榜样。

“小满,你教我认字吧。”有一天晚上,他突然说。

全家人都愣住了。

“哥,你说真的?”小满问。

“真的。”建国很认真,“我不能让我儿子将来问他爸:‘爸,这个字念什么?’我说不认识。”

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,建国下班回来,洗了脸吃了饭,就坐在桌前学认字。小满当老师,从最简单的“人、口、手”开始教。

秀兰抱着和平在旁边看,时不时也跟着念。静婉坐在床上,戴着老花镜,缝补衣服,耳朵却竖着听。

“这个字念‘国’。”小满在纸上写,“国家的国,也是咱们沈建国的国。”

建国一笔一划地跟着写,手很笨,字歪歪扭扭,但很认真。

“建国哥,你写得真好。”秀兰说。

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好什么,跟狗爬似的。”

“慢慢来,谁也不是天生就会。”小满鼓励他。

筒子楼的夜晚,大多数人家都在听广播、聊天、早早睡觉。只有302的窗户亮着灯,里面传来认字的声音。

“人——”

“人!”

“口——”

“口!”
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楼道里,传得很远。

十一

冬天又来了。

这是沈家在筒子楼过的第一个完整年头。春节前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。虽然物资紧张,但过年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。

赵大姐家腌了酸菜,周老师家买了二斤猪肉,302的沈家,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条鱼——不大,但很新鲜。

“年年有余。”嘉禾说,“今年咱们也吃鱼。”

年三十晚上,三家共用的厨房格外热闹。赵大姐在炖肉,周老师在炒菜,秀兰在做鱼。三个灶台同时开火,蒸汽弥漫,香味混合在一起,分不清谁家的。

“开饭啦——”赵大姐喊了一嗓子。

各家各户开始往屋里端菜。楼道里飘满饭菜香,孩子的欢笑声,大人的祝福声。

302的房间,桌子摆不开,就把床板掀起来,铺上报纸当桌子。五口人围坐在地上,年夜饭摆了一地:红烧鱼、白菜炖豆腐、炒土豆丝、拌萝卜皮,还有一盆酸菜白肉——是赵大姐送来的。

“今年是咱们在新家过的第一个年。”建国举起酒杯——里面是白开水,“希望明年更好。”

“希望和平健康长大。”秀兰说。

“希望小满学业有成。”嘉禾说。

“希望……”静婉想了想,“希望咱们一家,平平安安。”

“干杯!”

五个杯子碰在一起。窗外,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,噼里啪啦,响彻夜空。

吃过饭,一家人挤在床上听广播。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,虽然杂音很大,但依然热闹。

和平已经睡着了,躺在静婉怀里,小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笑。

“妈,您看,和平做梦都在笑。”秀兰小声说。

静婉低头看着孙子,轻轻拍着。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远远近近,像春雷滚滚。

新的一年,就要来了。

十二

年后,春暖花开。

阳台上的小葱又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秀兰种的蒜苗、香菜也都发了芽。她甚至尝试种了月季——从公园捡来的枝条,插在土里,居然活了。

有一天,静婉在阳台上坐了很久。她看着那些植物,看着楼下玩耍的孩子,看着远处北京站的钟楼。

“秀兰,”她突然说,“你说,咱们会在这儿住多久?”

秀兰正在晾衣服,听到这话,愣了一下:“妈,您想搬走?”

“不想。”静婉摇摇头,“这儿挺好。虽然小,虽然挤,但有邻居,有烟火气。大栅栏的房子大,但冷清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我就是想,将来和平长大了,结婚了,住哪儿?这房子,住不下第四代了。”

秀兰笑了:“妈,您想得真远。和平才一岁呢。”

“人老了,就想得远。”静婉也笑了,“不过也是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咱们这代人,能把日子过好,就不容易了。”

阳光照在阳台上,暖洋洋的。静婉闭上眼睛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。风很轻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

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歌声:“社会主义好,社会主义好,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……”

歌声稚嫩,但充满朝气。

静婉睁开眼睛,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一年的地方:灰色的筒子楼,密密麻麻的窗户,晾衣绳上飘扬的衣服,阳台上绿油油的植物。

这不美,不宽敞,不舒适。

但这是家。

有亲人在的地方,有烟火气的地方,有希望的地方,就是家。

她站起身,走进屋里。十五平米的房间,此刻洒满阳光。建国昨晚学的字还摊在桌上,秀兰缝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嘉禾的炒勺挂在墙头,小满的书堆在角落。

一切都很拥挤,一切都很简陋。

但一切,都刚刚好。

因为生活,就是这样。在有限的空间里,拓展出无限的可能;在简陋的条件下,创造出丰盈的温暖;在平凡的日子里,活出不平凡的意义。

筒子楼里的沈家,和千千万万的中国家庭一样,正在新时代的浪潮中,寻找着自己的位置,书写着自己的故事。

而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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