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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大哥婚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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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:大哥婚事

195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。

已经过了惊蛰,护城河的冰还没化透,岸边的柳树只是隐约透出点黄绿,像蒙了层薄纱。沈建国穿着棉袄蹲在河边,手里的烟抽到第三根,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
“建国,又躲这儿抽烟呢?”

身后传来妹妹小满的声音。十八岁的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,蓝布棉袄洗得发白,肩上挎着书包——她在师范大学念一年级,今天是周六回家。

“没躲。”建国把烟掐了,站起来时膝盖咯吱响。他今年三十八了,常年拉板车,腰腿落下毛病,阴天下雨就疼。

小满走到他身边,兄妹俩并肩看着河面。冰层下,隐约能看见水流在动,缓慢而坚定。

“哥,妈让我找你回去。”小满小声说,“刘婶又来了,还带了个姑娘。”

建国心里一紧:“什么样的?”

“纺织厂的,叫李秀兰。河北农村人,看起来挺朴实。”小满顿了顿,“哥,你……真打算见?”

建国没说话,从兜里又摸出根烟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。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,很快散开。

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。母亲静婉从去年就开始张罗,托了七八个媒人。他总推说忙,推说没心思,推说还要照顾家里。可推不掉。

“三十八了,再不娶,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。”静婉说这话时,正缝补他的棉裤,针线穿过厚厚的棉花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“你爹要是还在,该急成什么样。”

父亲沈怀远去世那年,建国十六岁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是1934年,北平的冬天特别冷,父亲肺病加重,咳了半盆血。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是长子,要撑起这个家。”

他撑了二十二年。从学徒到板车工,从日伪时期到解放,从私营到合营。沈家饭店最艰难的时候,他白天拉车,晚上帮工,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。妹妹小满能上大学,全靠他攒下的钱。

现在,家撑起来了,他也老了。

“回去吧。”小满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别让妈等急了。”

沈家现在住在大栅栏的一处大杂院里。三间南房,原本是饭店的后院,合营后改成了职工宿舍。静婉、建国、小满各住一间,厨房是公用的,全院十二户人家轮流用。

刘婶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能听见:“……秀兰这孩子,能干着呢!在纺织厂是先进工作者,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!就是家里穷,爹妈走得早,有个弟弟在老家种地……”

建国推门进去时,屋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
静婉坐在炕沿上,穿着那件墨绿色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对面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姑娘,蓝色工装洗得发白,两条辫子又粗又黑,垂在胸前。看见建国进来,她立刻站起来,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。

“建国回来啦。”刘婶满脸堆笑,“快,这就是秀兰。秀兰,这是沈建国,沈大哥。”

“沈、沈大哥好。”秀兰的声音很小,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
建国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他在门口站了会儿,不知道该坐哪儿。屋里太小了,四个人就显得拥挤。

“坐吧。”静婉指了指炕沿,“秀兰也坐,别站着。”

秀兰又坐下来,依旧低着头。建国注意到,她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粗大,手背上还有几处烫伤的疤痕——纺织女工的手。

刘婶开始滔滔不绝:“秀兰今年二十八,属龙的。建国属马,龙马精神,绝配!她家在保定农村,成分是贫农,根正苗红!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就是彩礼可能要多一点。她弟弟要娶媳妇,家里等着用钱。”

静婉没接话,只是看着秀兰:“姑娘,你愿意来北京生活吗?”

秀兰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静婉一眼,又低下头:“愿意。北京……北京好。”

“怎么个好法?”

“有工作,能挣钱,能吃饱。”秀兰说得很实在,“在老家,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白面。”

屋里静了静。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,还有谁家在炒菜,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进来。

“建国,”静婉转向儿子,“你的意思呢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建国身上。他感到喉咙发干,手心冒汗。他看了一眼秀兰——她依然低着头,脖颈微微弯曲,形成一个谦卑的弧度。

“我……我没意见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只要人家不嫌弃。”

秀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
亲事就这么定下了。

彩礼要了三百块钱,这在当时是天价。静婉没还价,只是说:“钱我们想办法,但婚礼得在北京办,按沈家的规矩。”

刘婶连连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

秀兰的弟弟从保定赶来,是个黑瘦的年轻人,叫李有田。看见沈家住的破屋子,他皱了皱眉,但看见静婉拿出的存折——上面有四百二十块钱,是沈家所有的积蓄——眉头又舒展开了。

“我姐命苦,”有田说,“爹妈死得早,我又是她带大的。沈大哥,你得对她好。”

建国点点头,递过去一支烟。有田接过来,就着建国手里的火柴点上,深吸一口,吐出浓浓的烟雾:“其实我姐心里可念着你们呢。听说沈大哥是工人,还是国营单位的,她可高兴了。说工人阶级光荣。”

婚事定在五一劳动节。时间紧,要准备的东西多。

静婉开始翻箱倒柜。沈家虽然不富裕,但还有些老物件。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对绣着并蒂莲的枕套,绸面已经泛黄,但刺绣依然鲜亮。

“这是我出嫁时,你外婆给的。”静婉抚摸着枕套上的莲花,“五十多年了。你爸走得早,没看见你成家。现在……现在总算能用上了。”

小满帮着收拾屋子。建国那间房太小,只有八平米,放下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桌子就满了。她买了些红纸,剪了几个“囍”字贴在窗户上。

“哥,你觉得秀兰姐怎么样?”小满一边剪纸一边问。

建国正在糊顶棚——旧报纸破了,往下掉灰。他站在凳子上,仰着头,白灰落在脸上。

“人实在。”他说。

“就这?”

“还能有啥?”建国从凳子上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过日子,实在就行。”

小满看着哥哥。三十八岁的男人,背已经有些驼了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。他这辈子,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活——为父亲,为母亲,为她这个妹妹。现在,终于要为自己活一回了,却还是这么将就。

“哥,你得喜欢她才行。”小满轻声说。

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苦涩:“小满,你念书念傻了。喜欢?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词。我们这岁数,能搭伙过日子,不吵不闹,就是福气。”

窗外,夕阳西下,大杂院里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。炊烟升起,混着菜香和煤烟味。这是北京城最普通的黄昏,最普通的人间烟火。

嘉禾是婚礼前三天从天津赶回来的。

他代表国营第四食堂去参加华北地区烹饪技术交流会,得了二等奖,奖品是一个印着“劳动光荣”的搪瓷盆。听说大哥要结婚,他特意请了假。
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嘉禾把一个纸包递给建国。

建国打开,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,料子厚实,针脚细密。

“这得多少钱……”建国摸着衣服,手有些抖。

“没多少钱。”嘉禾说,“我现在一个月四十八块五,够花。再说,大哥结婚,我这当弟弟的,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
静婉看着两个儿子,眼眶有点热。沈家这一代,就这兄弟俩。嘉禾从小体弱,建国总是护着他;后来嘉禾学了厨艺,家里有好吃的也总是先给哥哥留着。兄弟俩话不多,但心里都装着彼此。

“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嘉禾问。

建国苦笑:“还没想好。咱家这情况,办不起酒席。就打算请几个亲近的邻居,炒几个菜意思意思。”

“那怎么行!”嘉禾斩钉截铁,“大哥一辈子就结一次婚,不能这么草率。婚宴我来办,就在咱们食堂办!”

“食堂是公家的,哪能……”

“我跟王科长请示过了。”嘉禾说,“王科长听说咱家办喜事,特批了食堂的场地,还给了内部采购价。就是有一样——不能超过八桌,不能铺张浪费。”

静婉和建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。

“那菜呢?”建国问,“八桌,得不少钱。”

“菜我来做。”嘉禾拍拍胸脯,“保证让大哥风风光光地娶媳妇!”

婚礼前一天,秀兰住进了纺织厂的女工宿舍。

按照规矩,新人婚前不能见面。建国心里空落落的,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还是去了嘉禾那里。

国营第四食堂已经下班了,但后厨还亮着灯。嘉禾正在准备明天的食材,案板上堆满了蔬菜: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、豆腐,还有几块五花肉。
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嘉禾正在切白菜,刀法快而稳,白菜切成均匀的细丝。

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建国靠在门框上,“需要帮忙吗?”

“不用,都差不多了。”嘉禾擦擦手,给哥哥倒了杯热水,“坐会儿吧。”

兄弟俩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坐下。灶台已经熄火,但余温还在,屋里暖烘烘的。墙上挂着嘉禾获得的奖状,还有食堂的规章制度。

“紧张?”嘉禾问。

建国捧着搪瓷缸,热水烫着手心:“有点。三十八了才娶媳妇,总觉得……不真实。”

“嫂子人不错。”嘉禾说,“昨天她来食堂帮忙,我看见了。干活利索,话不多,但眼里有活。你跟她说话,她总是认真听着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嗯。”嘉禾点点头,“哥,你这辈子太苦了。以后有人照顾你,是好事。”

建国没说话,只是慢慢喝着水。水很烫,沿着食道流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

“嘉禾,”他突然说,“你说,爸要是还在,会高兴吗?”

“会。”嘉禾毫不犹豫,“爸最疼你。你十六岁就撑起这个家,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要成家了,肯定特别高兴。”

建国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——那么不舍,那么愧疚。沈怀远拉着他的手说:“建国,这个家,就交给你了。”

他交了二十二年。现在,终于要把接力棒交出去了,交给一个叫李秀兰的陌生女人。

“明天婚宴的菜,都准备好了?”建国转移话题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嘉禾站起来,掀开一个竹筐上的湿布,“你看,全素宴。”

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食材:泡发的木耳、香菇、豆腐皮、粉条,还有几种建国叫不上名字的山货。

“全素?”建国愣了,“这……行吗?”

“怎么不行?”嘉禾笑了,“哥,你别小看素菜。做好了,比肉还香。再说现在提倡勤俭节约,全素宴正合适。”

他开始一样一样介绍:“这个是‘素烧鹅’,用豆腐皮做的;这个是‘素排骨’,用面筋和藕;这个是‘素丸子’,用萝卜和豆腐……一共八凉八热,四个汤,取‘八八大发、四平八稳’的寓意。”

建国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弟弟为了这场婚宴,肯定费了不少心思。

“嘉禾,谢谢你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嘉禾拍拍哥哥的肩膀,“咱是亲兄弟。”
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梆,梆,梆。已经三更了。

“回去吧,哥。”嘉禾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呢。”

建国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嘉禾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门关上了。嘉禾重新拿起刀,开始切豆腐。豆腐要切成一寸见方的块,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。他的动作很专注,眼睛盯着刀刃,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

是的,婚礼就是仪式。通过这个仪式,两个陌生人成为一家人,一个孤独的人找到归宿,一个家族得以延续。

而食物,是这个仪式最重要的部分。它不仅是填饱肚子的东西,更是祝福,是承诺,是生活本身。

五一劳动节,天气出奇地好。

阳光明媚,微风和煦,街边的槐树开花了,一串串白花像小铃铛,香气弥漫了整个胡同。

秀兰早上四点就起来了。纺织厂的姐妹们都来帮忙,借了间空宿舍当“闺房”。没有婚纱,她穿的是静婉送的一套红衣服——枣红色的上衣,黑色的裤子,都是新做的。头发梳成两条辫子,盘在脑后,插了朵红色的绒花。

“秀兰姐,你真好看。”同屋的小王说。

秀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点陌生。镜子是宿舍公用的,水银有些剥落,照出来的脸有些扭曲。但她能看出来,脸颊是红的,眼睛是亮的。

“我有点怕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怕什么?”小王帮她整理衣领,“沈大哥人挺好的,我去他们食堂吃过饭,见过他。老实人,可靠。”

“我不是怕他。”秀兰说,“我是怕……怕配不上。他家是北京的,有文化。我……”

“说什么呢!”小王握住她的手,“你是先进工作者,凭自己本事吃饭,不比谁差!”

门外传来鞭炮声——接亲的来了。

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她听见脚步声,说话声,然后是敲门声:“新娘子准备好了吗?该出门啦!”

门开了。建国站在门口,穿着嘉禾送的中山装,理了发,刮了胡子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他看着秀兰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哥,说话呀!”嘉禾在后面推他。

“那个……走吧。”建国憋出一句。

秀兰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没有花轿,没有汽车,就是走路。从纺织厂到国营第四食堂,走路要二十分钟。建国走在前面,秀兰跟在后面,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嘉禾、小满、静婉,还有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和工友,浩浩荡荡跟在后面。

路上有人问:“这是谁家娶媳妇?”

“沈家!沈建国娶媳妇!”

“恭喜恭喜!”

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,暖洋洋的。

国营第四食堂今天不对外营业。

八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,每桌八个凳子。桌上铺着红色的塑料布——是王科长特批从仓库里借来的。每张桌子中央放着一盘瓜子、一盘花生、一盘水果糖,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。

客人陆续到了。有沈家的邻居,有建国的工友,有秀兰的同事,还有嘉禾食堂的同事。大家穿着最好的衣服——虽然大多打着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
静婉作为家长,站在门口迎接客人。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绿色的缎面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每个客人来,她都笑着打招呼,收下贺礼——大多是一两块钱,或者暖壶、脸盆之类的日用品。

秀兰的弟弟李有田也来了,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衣服,头发抹了水,梳得油光发亮。他径直走到静婉面前,递上一个红纸包:“大娘,这是我姐的嫁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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