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大哥婚事(2/2)
静婉打开,里面是二十块钱,还有一对银镯子——很细,很旧,但擦得锃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静婉问。
“我娘的遗物。”有田说,“家里穷,就这点东西。我姐说,一定要带给您。”
静婉的眼眶湿了。她把镯子握在手心,冰凉冰凉的,很快被捂热了。
“好孩子,进去坐吧。”她说,“以后,这就是你家。”
婚礼仪式很简单。王科长作为领导兼证婚人,说了几句祝福的话:“……沈建国同志和李秀兰同志,在今天这个光荣的劳动节结为夫妻,是双喜临门!希望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,互敬互爱,共同进步,为建设新中国贡献力量!”
然后就是鞠躬。一鞠躬向毛主席像,二鞠躬向家长,三鞠躬夫妻对拜。
建国和秀兰面对面站着,都低着头。鞠躬的时候,两个人的头轻轻碰了一下,又赶紧分开。底下响起善意的笑声。
“礼成!”王科长高声宣布,“开席!”
八
后厨里,嘉禾正在指挥上菜。
三个徒弟,加上食堂的两个帮工,五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灶台上八口锅同时开火,蒸汽弥漫,香气扑鼻。
“凉菜先上!”嘉禾一边炒菜一边喊,“八凉菜:素鸡、素鸭、素火腿、蓑衣黄瓜、拌三丝、糖醋萝卜、姜汁藕片、五香豆干!”
刘卫东端着托盘往外跑,一趟端四盘,稳稳当当。
凉菜上桌,客人们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这是素的?看着跟真肉一样!”
“尝尝,尝尝!”
筷子伸向盘子。素鸡有鸡肉的纹理和口感,素鸭皮脆肉嫩,素火腿咸香适口。每道菜都做得精致,摆盘也讲究,蓑衣黄瓜真的像一件蓑衣,薄如蝉翼却不断。
“这是沈师傅的手艺?”有人问。
“那当然!沈家祖传的素斋手艺!”
热菜接着上。素烧鹅、素排骨、素丸子、烧二冬(冬菇、冬笋)、家常豆腐、烧茄子、炒合菜、素烩三鲜。
每上一道菜,就引起一阵惊叹。
“这素烧鹅,比真鹅肉还香!”
“素排骨怎么做的?居然有骨头的感觉!”
“这丸子,咬一口满嘴香,什么做的?”
嘉禾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,嘴角上扬。他正在做最后一道汤——西湖莼菜羹。莼菜是托人从杭州带来的,嫩滑如丝,配上豆腐丁、香菇末,勾薄芡,淋香油。
“师傅,都齐了。”刘卫东跑进来汇报。
“好。”嘉禾关火,擦了擦汗,“你们也去吃吧,剩下的我来。”
徒弟们出去了。嘉禾靠在灶台边,点了根烟。后厨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里的余火噼啪作响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沈怀远教他做第一道素菜时的情景。那是抗战时期,肉食紧缺,沈记饭店开始做素斋。父亲说:“素菜不是没有肉,而是不用肉也能做出肉的味道。这考验的是厨子的真功夫。”
现在,他把这真功夫用在了哥哥的婚宴上。
九
秀兰坐在主桌,几乎没动筷子。
建国给她夹菜:“吃啊,别光坐着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饿。”秀兰小声说。她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,心里五味杂陈。在老家,婚宴能有四个菜就不错了,大多是白菜豆腐。这一桌全素宴,在她看来简直是皇帝般的待遇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静婉夹了块素烧鹅放到她碗里,“嘉禾特意为你做的。他说新娘子可能不爱吃肉,就做了全素。”
秀兰夹起那块素烧鹅,咬了一小口。豆皮的韧劲,香菇的鲜香,还有特制酱料的复合味道,在口中化开。确实像鹅肉,但比鹅肉更清爽。
“好吃吗?”建国问。
秀兰点点头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建国慌了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秀兰擦擦眼睛,“就是……就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菜。”
静婉握住她的手:“以后天天都能吃。嘉禾在食堂,你想吃什么,让他给你做。”
“不、不用。”秀兰连忙摇头,“能吃饱就行,不挑。”
李有田那桌,年轻人已经喝开了。酒是散装的白酒,两块钱一斤,兑了水,但大家喝得高兴。
“姐夫!”有田端着酒杯走过来,“我敬你一杯!”
建国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他不会喝酒,但今天必须喝。
“有田,以后……你姐就交给我了。”他说完,一饮而尽。酒很辣,从喉咙烧到胃里,但他的心是暖的。
“我姐命苦,你可得对她好。”有田也干了,“要是欺负她,我可不答应!”
“不会。”建国说得很认真。
婚宴进行到一半,嘉禾从厨房出来了。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走到主桌。
“大哥,嫂子,我敬你们一杯。”他端起酒杯,“祝你们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。”
建国看着弟弟,想起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的样子,想起他学厨时切到手指哭鼻子的样子,想起他接过沈记饭店时紧张的样子。现在,弟弟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厨师长了。
“嘉禾,谢谢你。”建国和秀兰同时站起来。
三只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十
婚宴结束,已是下午三点。
客人们陆续散去,带着满足的笑容。很多人在讨论今天的菜,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素斋。
食堂的职工开始收拾。嘉禾坚持要自己洗碗,让徒弟们先休息。
“师傅,我们来吧。”刘卫东说。
“不用,你们忙一天了。”嘉禾系上围裙,“这是我哥的婚礼,我得有始有终。”
秀兰也想帮忙,被静婉拉住了:“新娘子今天不能干活,这是规矩。”
建国和秀兰先回家。他们的新房——那间八平米的小屋,已经被小满布置好了。床上铺着新褥子,盖着新被子,枕头就是静婉送的那对并蒂莲枕套。
秀兰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“进来啊。”建国说。
秀兰慢慢走进去,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这就是全部了。窗户上贴着红“囍”字,桌子上放着一对红色的暖壶——是王科长送的结婚礼物。
“小了点。”建国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不小。”秀兰摇摇头,“挺好的,有窗户,能晒太阳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,手摸着被子。被子是新的,棉花很蓬松,被面是红底碎花的布。
“秀兰,”建国站在她面前,有些局促,“那个……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我这个人,不会说话,也不太会疼人。但我会对你好,我保证。”
秀兰抬起头,看着这个男人。他三十八岁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手很粗糙。但他眼神诚恳,像个孩子。
“建国哥,”她轻声说,“我是个农村人,没文化,也不会打扮。但我能干活,能吃苦。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,给你做饭,给你洗衣服,给你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。
建国在她身边坐下,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,还有谁家在拉二胡,咿咿呀呀的,是《喜洋洋》的调子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并蒂莲枕套上。那对莲花,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静静绽放。
十一
晚上,沈家开了个小型的家庭会议。
静婉、嘉禾、小满、建国、秀兰,五个人围坐在静婉的屋里。桌上摆着一盘花生,一壶茶。
“秀兰,从今天起,你就是沈家的人了。”静婉说,“沈家没什么规矩,就一条:一家人要一条心。日子再苦,心不能散。”
秀兰认真地点点头。
“建国以后工资交给你管。”静婉继续说,“他拉板车辛苦,你多照顾着点。家里的事,你做主。”
“不不,”秀兰连忙摆手,“妈,还是您做主。”
“我老了,该放手了。”静婉笑了,“这个家,以后就靠你们了。”
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秀兰:“嫂子,这是我和小满的一点心意。”
秀兰打开,里面是三十块钱,还有几张粮票。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她想推辞。
“收着吧。”建国说,“他们的一片心意。”
小满拉着秀兰的手:“嫂子,以后你就是我亲姐。我哥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帮你!”
大家都笑了。屋里的气氛温暖而融洽。
夜深了,各自回屋休息。
建国和秀兰并排躺在床上,都没睡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建国哥。”秀兰突然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高兴吗?”
建国想了想:“高兴。就是觉得像做梦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秀兰侧过身,面对着他,“在老家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能嫁到北京来。更没想过,婚礼能办得这么……这么好。”
“嘉禾费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秀兰停顿了一下,“建国哥,我会对你好的。真的。”
建国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索着,握住了她的手。秀兰的手很粗糙,但温暖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都不再说话,但手一直握着。
窗外,北京的春夜静谧而深沉。大杂院里,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熄灭了,只有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
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,两个普通的人,开始了他们普通的婚姻生活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,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。有的只是相互的承诺,朴素的期待,以及共同面对生活的勇气。
而这,或许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。
十二
一个月后,秀兰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她没敢告诉建国,先告诉了静婉。静婉拉着她的手,半天没说话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妈,您怎么了?”秀兰慌了。
“高兴,我是高兴。”静婉擦擦眼泪,“沈家……沈家有后了。”
晚上建国回来,静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。建国愣在原地,手里的饭盒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真、真的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秀兰点点头,脸红得像苹果。
建国突然蹲下身,抱住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秀兰吓坏了,以为他不高兴。
“建国哥,你……”
建国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这个三十八岁的汉子,拉板车压断手指都没哭过,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有孩子了……我有孩子了……”他反复说着这句话,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。
那天晚上,建国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全是未来的画面:孩子出生,孩子会走路,孩子上学,孩子长大……
秀兰也没睡,她小声说:“建国哥,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字?”
建国想了想:“要是男孩,叫沈和平。要是女孩,叫沈和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沈家盼了一辈子和平。”建国说,“我爸活着的时候,北平天天打仗。我年轻的时候,日本人在。好不容易太平了,又赶上困难。现在……现在总算真正和平了。我希望我的孩子,能在和平年代长大,不用担惊受怕。”
秀兰握住他的手:“好,就叫和平,或者和萍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秀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那里,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。
一个新的沈家人,即将来到这个世界。
而在另一个房间,静婉也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,手里握着沈怀远的照片。
“怀远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要有重孙子了。你高兴吗?”
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,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窗外,槐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,甜丝丝的,像蜜一样。
这个春天,对沈家来说,确实是个甜蜜的季节。
苦难还没有结束,生活依然艰辛。但希望已经种下,在泥土深处悄悄发芽。
就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,年年花开,年年花落,但根扎得越来越深,枝叶长得越来越茂盛。
因为生命,总是要向前走的。
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