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公私合营(1/2)
第二十五章公私合营
一
腊月里的北京,哈气成霜。
沈嘉禾推开“沈记饭店”那扇斑驳的木门时,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,不像往日那般清脆。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八张方桌——此刻本该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。
“掌柜的,来碗豆汁儿!”门口探进个戴毡帽的脑袋,见店里冷清,又缩了回去,“哟,还没生火呢?”
“对不住您,今儿……”嘉禾话没说完,人已经走了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进了后厨。灶台是冷的,铁锅倒扣在案板上,那把祖传的铜炒勺静静挂在墙头,勺面被三代人的手磨得锃亮,此刻却蒙了层薄灰。
“哥,区里开会的人快到了。”
沈建国从门外进来,棉袄肩膀上落着雪沫子。他比嘉禾小十二岁,却显得更老成些,国字脸上两道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嘉禾往炉膛里塞了把柴,“静婉呢?”
“奶奶在楼上收拾账本呢。”建国压低声音,“昨儿一宿没睡,我听见她屋里算盘响到后半夜。”
嘉禾没接话,蹲下身吹火。火星子溅到手背上,他也没觉出疼。
“沈记饭店”的招牌,在鲜鱼口挂了四十三年。光绪年间,嘉禾的祖父沈德福从御膳房出来,用全部积蓄盘下这间铺面,专做宫廷小吃。传到父亲沈怀远手上时,已经成了前门一带响当当的字号。民国二十六年,怀远病逝,十九岁的嘉禾接过炒勺,那年北平沦陷,他守着店,日本人来收“保护费”,他把刀剁在案板上说:“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”
现在是一九五六年一月。新公私合营工作队进驻鲜鱼口已经三个月,这条街上十二家私营饭馆,十一家已经签了协议书。
只剩“沈记”了。
二
楼上传来咳嗽声。
静婉扶着楼梯慢慢下来,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绿色的缎面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髻上插着丈夫生前送她的白玉簪子。七十一岁的人,腰杆挺得笔直,只是下到最后两级台阶时,脚步有些晃。
“奶奶。”嘉禾要去扶。
“不用。”静婉摆摆手,在临窗的桌子旁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,“账本都在这儿了。四十三年的流水,一笔没差。”
蓝布摊开,里面是五本线装册子,纸张已经泛黄。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,是沈德福工工整整的小楷:“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初八,沈记开张。德福记。”
“您这是……”嘉禾心里一紧。
“待会儿给公家的人看看。”静婉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像是抚过时间的脊背,“沈家三代,没做过昧心生意。民国二十一年发大水,咱家舍了三天的粥;四八年围城,地窖里藏的三百斤白面,一半都赊给了街坊。这些,账上都有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同时抬起头。进来的是区商业科的王科长,三十来岁,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。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,抱着个公文包。
“沈掌柜,又打扰了。”王科长笑得客气,眼角却有藏不住的疲惫。这三个月,他往“沈记”跑了不下十趟。
“王同志请坐。”嘉禾示意建国倒茶。
“不忙不忙。”王科长从姑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,“今天来,主要是把合营的具体政策再跟您交代一下。您看,这条街上‘全聚德’、‘都一处’都签了,咱们‘沈记’……”
“王同志。”静婉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“您跟我说句实话,合营之后,这饭馆还是不是沈家的?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王科长扶了扶眼镜:“沈老太太,新中国没有‘谁的’这种说法。饭店合营后属于国家,属于全体人民。您家可以拿定息,沈师傅可以继续当厨师,这不是两全其美吗?”
“定息有多少?”建国问。
“按照资产评估,您家饭店估值两千四百元,年息五厘,每年一百二十元,分季度发放。”年轻姑娘翻开笔记本,“另外,沈嘉禾师傅如果愿意留在饭店工作,可以评定为八级厨师,月工资四十八元五角。”
建国在心里飞快地算着。过去“沈记”生意好的时候,一个月净利能有七八十元,但这两年每况愈下,上个月只挣了二十来块。四十八元五角的固定工资,确实不算少。
“那……店里其他伙计呢?”嘉禾想起跟他干了十年的墩子老李,还有跑堂的小顺子。
“愿意留下的,经过考核可以转为国营职工。不愿意的,按工龄发放遣散费。”王科长说,“沈师傅,您知道,这是大势所趋。社会主义改造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,您家这手艺,不应该只服务少数人,应该让老百姓都能尝到。”
静婉缓缓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那里挂着沈怀远的遗像,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长衫,笑容温和。相框
她打开盒子,取出一个油纸包。纸包已经脆了,解开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里面是一本册子,封面没有字,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“这是沈家祖传的菜谱。”静婉把册子放在桌上,“光绪年间从宫里带出来的,一共七十二道菜。德福公传下来时说,这里头有些方子,全天下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王科长和年轻姑娘对视了一眼。
“王同志,您刚才说,要让老百姓都能尝到。”静婉的手按在菜谱上,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这话,我信。所以这菜谱,我捐给国家。”
“奶奶!”嘉禾和建国同时喊出声。
静婉没看他们,眼睛盯着王科长:“我只有一个条件——这菜谱给了公家,就不能让它躺在库房里落灰。得有人学,有人做,有人吃。”
王科长愣住了。他处理过几十家公私合营,有哭闹的,有讨价还价的,有悄悄转移资产的,还是第一次遇到主动捐祖传秘方的。
“沈老太太,您这……这真是太让人敬佩了。”他站起来,有些无措,“不过您放心,菜谱还是您家的,合营不影响……”
“不。”静婉摇头,“捐了就是捐了。祖宗的东西,不该藏私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希望将来,老百姓进了国营饭店,花几分钱,也能吃到宫里的味道。这不算过分吧?”
嘉禾看着祖母的侧脸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像是落了一层雪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祖母手把手教他切蓑衣黄瓜,刀要在黄瓜上切九十九刀不断,她说:“做饭和做人一样,讲究的是个分寸。火候不够夹生,火候过了焦苦,刚刚好最难。”
现在,她要在时代的火候里,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分寸。
三
签字是在三天后的上午。
鲜鱼口街道办事处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,已经合营的掌柜们都被请来“观礼”。墙上的红色横幅写着:“庆祝沈记饭店公私合营胜利完成”。
静婉让嘉禾代表沈家签字。
嘉禾拿起毛笔,手有些抖。砚台里的墨是办事处准备的,很浓,带着股廉价的胶味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把他叫到床前,用最后力气说:“沈记的招牌,比命重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“沈嘉禾”三个字。最后一笔拖得太长,洇开了一小团墨迹。
王科长带头鼓掌,会议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。“全聚德”的杨掌柜走过来拍拍嘉禾的肩膀:“兄弟,想开点,以后就是吃皇粮的人了,踏实。”
踏实吗?嘉禾不知道。
仪式结束后,办事处给每人发了个搪瓷缸子,上面印着“公私合营光荣”。静婉捧着缸子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用布包起来。
回家的路上,雪下大了。
祖孙三人默默走着,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路过“沈记”时,嘉禾停下脚步。牌匾已经被取下来了,靠在门边,两个工人在门口挂新牌子——“国营第四食堂”。
“进去看看?”建国小声说。
店里的格局已经变了。原先的八张方桌换成了十张大圆桌,墙上贴了宣传画:“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”。后厨里,老李正在收拾自己的刀具,看见嘉禾,尴尬地笑了笑:“沈师傅,我……我留下当学徒工,一个月二十七块五,够养家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嘉禾说,声音有些哑。
他走到灶台前,伸手取下那把铜炒勺。勺柄上有个小小的“沈”字,是祖父当年刻上去的。
“这个……能让我带走吗?”他问跟进来的王科长。
王科长面露难色:“沈师傅,现在这些都是国有资产了……”
“王同志。”静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“这把勺子是沈家祖传的,光绪年间的物件。放在这儿,也就是把普通炒勺。让嘉禾带走,算留个念想。您看行吗?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王科长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那您登记一下,写个条子吧。”
嘉禾把炒勺紧紧抱在怀里。铜是冰凉的,但他的掌心在出汗。
四
定息发放是在一个季度后。
四十五块钱,崭新的纸币,用牛皮纸信封装着。办事处的小刘亲自送上门,还带了一张奖状——表彰静婉捐献祖传菜谱。
奖状镶在玻璃框里,上面写着:“沈静婉同志热心支持社会主义改造,特发此状,以资鼓励。”落款是区人民委员会的大红印章。
静婉把奖状挂在堂屋正中央,取代了原先沈怀远的遗像。挂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,挂完后退后三步,端详了很久。
“奶奶,我爸的照片……”建国欲言又止。
“挪到里屋去。”静婉说,“怀远会明白的。”
那天晚上,沈家吃了顿“团圆饭”。其实人不全——小满在师范学校住校,要周末才回来。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:炒白菜、炖豆腐、咸菜丝、一盘炒鸡蛋,还有一盆疙瘩汤。鸡蛋是静婉用定息钱买的,一共三个,炒得金黄蓬松。
“吃吧。”静婉先动了筷子。
嘉禾夹了一筷子鸡蛋,放到祖母碗里。静婉愣了一下,又夹回给他:“你上班累,多吃点。”
“奶奶,我现在是国营饭店的厨师长了。”嘉禾说这话时,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,“一个月四十八块五,比过去挣得还多呢。”
这是真的。国营第四食堂开业后,因为位置好,价格便宜,生意比私营时还要红火。嘉禾每天要炒上百个菜,大锅颠得手臂发酸,但下班时拿着饭盒,里面装着食堂允许职工购买的“折箩”——就是客人吃剩的菜混在一起加热——能省下家里不少粮食。
“哥,你那手艺,做大锅菜可惜了。”建国闷头扒饭。
“不可惜。”嘉禾摇头,“昨天有个拉洋车的老师傅来吃饭,点了个宫保鸡丁。我给他做了,他吃完说,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地道的宫保鸡丁。我说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,他眼泪都下来了。”
静婉抬起头:“你用了菜谱里的方子?”
“改良了一下。”嘉禾说,“宫里的做法太费油,我减了一半,味道差点,但便宜。一份卖一毛二,那老师傅说值。”
静婉的嘴角微微扬起,很浅,但嘉禾看见了。这是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看见祖母笑。
“祖宗的东西,该让老百姓都尝尝。”静婉轻声重复那天说过的话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吃完饭,嘉禾帮建国收拾碗筷。静婉坐在藤椅上,看着墙上的奖状发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奖状的玻璃框反着光,看不清上面的字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。
五
国营第四食堂的厨师长并不好当。
嘉禾很快发现,国营饭店和私营馆子是两码事。以前在“沈记”,他说了算,买什么菜、定什么价、做什么口味,都是他拍板。现在不行,采购有采购科,定价有物价员,就连每天做什么菜,都要根据“计划”来。
更让他头疼的是徒弟。
饭店给他配了三个学徒工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其中一个叫刘卫东的,是饭店党支部副书记的儿子,高小毕业,说话带着股冲劲儿。
“沈师傅,今天学什么?”刘卫东系着白围裙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教你们切肉。”嘉禾搬出一块猪后臀,“宫保鸡丁的肉要切骰子块,大小均匀,不然炒的时候生熟不一。”
“沈师傅,我觉得咱们应该多研究研究‘革命菜’。”刘卫东没动刀,而是翻开笔记本,“这是我收集的工农兵菜谱:忆苦饭、野菜团子、解放汤。这些才符合新时代的精神。”
另外两个学徒互相看了看,没说话。
嘉禾放下刀:“小刘,菜没有革命不革命,只有好吃不好吃。工农兵同志辛苦一天,来吃饭,图的是个可口、实在。”
“但是宫廷菜代表着封建剥削阶级的生活方式。”刘卫东不服气,“我们应该批判地继承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批判?”嘉禾看着他。
“去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工序,简化流程,降低成本。”刘卫东说得头头是道,“比如您昨天做的那道‘樱桃肉’,要焯水、油炸、慢炖、收汁,前后两个多小时。如果改成直接红烧,二十分钟就能出锅。”
嘉禾沉默了。他想起菜谱里关于樱桃肉的记载:“取五花肉一方,沸水焯之,去腥。油煎至金黄,加黄酒、酱油、冰糖、葱姜,慢火煨两个时辰。汁浓肉烂,色如樱桃,故名。”
那是光绪二十六年,慈禧西逃前在宫里吃的最后一道菜。祖父沈德福当时就在灶前。
“小刘,有些东西,快不得。”嘉禾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樱桃肉。按照古法,一步一步,花了两小时四十分钟。肉出锅时,通红油亮,用筷子一夹就断,入口即化。
他给每个学徒分了一块,也给值班的服务员分了一块。
刘卫东吃的时候,没说话。但嘉禾看见,他嚼得很慢,吃完后舔了舔嘴唇。
六
捐献菜谱的事,在鲜鱼口传开了。
有人称赞静婉觉悟高,有人说她傻,祖传的东西白白送人。静婉很少出门,偶尔去买菜,能感觉到背后的议论。但她总是挺直腰板,该说话说话,该还价还价。
直到那天,她在副食店遇见“都一处”的老板娘。
“沈家奶奶,您可真行。”老板娘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那菜谱值老钱了,就这么捐了?换张纸?”
静婉正在挑大白菜,头也不抬:“捐给国家,不亏。”
“哎哟,您可真信。”老板娘撇嘴,“我听说,菜谱交上去,就在文化局库房里堆着。那些干部谁会做菜?糟蹋好东西。”
静婉的手顿了顿,白菜叶子上有只青虫,她轻轻捏起来,放在地上: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嘉禾在国营饭店,能用上那些方子。”
“那也是公家的饭店,不是您沈家的了。”
“谁家的不一样?”静婉终于抬起头,看着老板娘,“新中国了,还分你家我家?”
老板娘被噎住了,讪讪地走开。
静婉继续挑白菜,手指在菜帮上摸索,挑最瓷实的那棵。挑好了,去柜台称重,付钱。售货员找零时,多给了二分钱,她退了回去。
走出副食店,天阴了。要下雪的样子。
她慢慢往家走,脚步有些蹒跚。路过“国营第四食堂”时,正是午饭时间,里面坐满了人。透过玻璃窗,能看见嘉禾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,白帽子下冒出热气。
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店里出来,手里拿着油纸包,边走边吃。是肉包子的香味。
静婉停下脚步,看了很久。
七
菜谱的事,果然出了岔子。
月底的一天,王科长匆匆找到嘉禾,面色尴尬:“沈师傅,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。您家捐的那个菜谱,在交接过程中……出了点问题。”
嘉禾心里一沉:“什么问题?”
“文化局那边说,菜谱里有些内容,不太合适。”王科长搓着手,“比如‘龙凤呈祥’这道菜,用的是鲤鱼和雏鸡,名字太封建。还有‘万寿无疆羹’,明显是为封建统治者歌功颂德。他们的意见是,这些菜名得改,内容也得调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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