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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公私合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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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改?”

“比如‘龙凤呈祥’可以改成‘工农团结’,‘万寿无疆羹’改成‘劳动光荣汤’。”王科长说,“沈师傅,您理解一下,这是政治需要。”

嘉禾半天没说话。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
“王科长,菜谱是我奶奶捐的。”他最后说,“怎么处理,是公家的事。我只问一句——改完之后,那些菜还能做吗?老百姓还能吃到吗?”

“当然能,当然能。”王科长连连点头,“就是要赋予新时代的意义。您放心,文化局的同志说了,会请专业厨师参与修改,保留烹饪技法,只改名称和部分配料。”

“那我能看看修改后的版本吗?”

“这……”王科长犹豫了,“恐怕不行。修改工作是保密的,毕竟涉及传统文化改造。”

嘉禾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他转身搅了搅锅里的汤,蒸汽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
“王科长,我奶奶捐菜谱时说过,希望老百姓能吃到宫里的味道。”他说,“现在菜名改了,内容改了,还是原来的味道吗?”

王科长答不上来。

那天晚上,嘉禾很晚才回家。静婉还没睡,在灯下补衣服。

“奶奶。”嘉禾坐在她对面,“菜谱的事,您听说了吗?”

静婉的手没停,针线在布料间穿梭:“听说了。街坊传的,说菜谱被改了名,封建变革命了。”

“您……不生气?”

静婉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依然清澈:“嘉禾,你记得你爷爷去世前说什么吗?”

嘉禾想了想:“他说,沈家的手艺,传的是心,不是形。”

“对。”静婉放下针线,“菜谱是形,手艺是心。形可以改,心改不了。只要还有人愿意学,愿意做,愿意吃,这手艺就断不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了,改个名字怎么了?菜还是那个菜,味还是那个味。老百姓吃进嘴里,觉得香,觉得值,那就够了。叫‘龙凤呈祥’还是‘工农团结’,重要吗?”

嘉禾看着祖母,突然觉得,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,比他想象中要通透得多。

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天,嘉禾去百货公司买了块枣红色的毛线。

静婉的围巾已经用了十几年,边缘都磨破了。他想给祖母织条新的——不会织,就请食堂里一位大姐帮忙。大姐手巧,三天就织好了,还绣了朵小小的梅花。

他把围巾带回家时,静婉正在腌咸菜。院子里的大缸里,白菜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,撒着粗盐。

“奶奶,试试这个。”嘉禾抖开围巾。

静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围巾,摸了摸:“真软。多少钱?”

“不贵,用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。”嘉禾帮她围上,“您看,多衬您。”

枣红色确实衬得静婉的脸色好了些。她走到镜子前——那是沈怀远当年从东安市场淘来的西洋镜,水银有些斑驳了——照了照,没说话,但嘴角是弯的。

“嘉禾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现在是国营饭店的厨师长了。”静婉转过身,看着他,“得有个当厨师长的样子。别老想着沈家那点东西,要多想公家的事,想大伙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,对小刘那样的年轻人,要有耐心。”静婉说,“他们没经历过旧社会,不懂咱们这辈人怎么过来的。你得教,不能光说‘祖宗传下来的’就完了。要告诉他们,为什么祖宗要这么传,好在哪儿。”

嘉禾点点头。他想起刘卫东吃樱桃肉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由怀疑到惊讶,再到满足的表情。

“对了,下个月初八,是你爷爷的忌日。”静婉说,“咱们去扫个墓,跟他说说饭店合营的事。他要是知道菜谱捐给国家了,肯定高兴。”

“爷爷会高兴?”

“会。”静婉很肯定,“你爷爷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好东西被少数人霸着。他在御膳房那会儿,看着那些山珍海味往宫里送,老百姓吃糠咽菜,心里不痛快。后来开了‘沈记’,定价都比别家低一分,他说这一分钱,就是良心。”

嘉禾想起父亲说过,祖父沈德福临终前,念念不忘的是光绪三十四年那场大旱。宫里照样大鱼大肉,城外饿殍遍野。他把当月的工钱全换了杂粮,在“沈记”门口施粥,被管事的太监知道了,差点丢了差事。

“祖宗的东西,该让老百姓都尝尝。”静婉又说了这句话。

这一次,嘉禾终于听懂了其中的重量。

十一月底,北京下了第一场大雪。

国营第四食堂接到一个特殊任务:区里要开年终总结大会,会后有工作餐,指定要四菜一汤,标准每人三角钱。

三角钱,在当时的物价下,只能做最普通的伙食。但会议重要,要求“既要节约,又要体现新中国的精神风貌”。

任务落到嘉禾头上。

他想了三天,拟了个菜单:主菜是改良版“樱桃肉”,改名“红心向党肉”;配菜是炒白菜、炖豆腐、凉拌萝卜丝;汤是酸辣汤。成本核算下来,每人正好三角。

刘卫东看了菜单,难得地没提意见:“沈师傅,这个‘红心向党肉’,是不是太……”

“太什么?”

“太直白了。”刘卫东挠头,“听着不像菜名。”

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

刘卫东想了想:“叫‘丰收肉’怎么样?象征农业大丰收。”

嘉禾沉吟片刻:“行,就叫‘丰收肉’。”

会议那天,嘉禾带着三个徒弟,从早上五点忙到中午十二点。一百五十份工作餐,每份都用铝制饭盒装好,整齐码在保温箱里。

送餐车出发前,王科长来检查,打开一个饭盒看了看,眼睛一亮:“这肉做得漂亮!沈师傅,有你的。”

嘉禾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下午,会议结束,参会人员陆续离开。嘉禾在厨房收拾,听见两个服务员在门口聊天:

“刚才区长夸咱们食堂了,说那个‘丰收肉’做得好,又实惠又好吃。”

“是吗?听说好多人都问这肉怎么做的。”

“沈师傅这回露脸了。”

嘉禾继续刷锅,水很凉,冻得手指发红。但心里是热的。

晚上下班时,他在更衣室遇见刘卫东。小伙子今天特别卖力,衣服都汗湿了。

“沈师傅。”刘卫东叫住他,有些忸怩,“那个……您能教我‘丰收肉’的正宗做法吗?我是说,不改名之前的那个。”

嘉禾看着他,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渴望。

“为什么想学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刘卫东低下头,“因为好吃。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。我想知道,它本来叫什么,本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
嘉禾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把祖传的铜炒勺。

“它本来叫‘樱桃肉’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点来,我教你。”

年终,国营第四食堂被评为“区先进食堂”。

奖状送到食堂那天,王科长特意组织了个小型表彰会。嘉禾作为厨师长,要上台讲话。

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,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。稿子是刘卫东帮他写的,满满两页纸,都是套话。

轮到他的时候,他走上临时搭的小台子,看着静婉也来了,坐在第一排,枣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
嘉禾展开稿纸,念了两句:“在党的英明领导下,在公私合营政策的正确指引下……”

突然,他停下了。

会场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嘉禾把稿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静婉脸上。

“我不会说漂亮话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但很清晰,“我就说说心里话。”

“沈记饭店在我家手里传了三代,四十三年。我爷爷开这个店时,说要做‘老百姓吃得起的宫里菜’。我父亲接手时,遇上了战争、灾荒,最难的时候,店里只剩下半缸面粉,他还是每天蒸馒头,赊给街坊。”

“今年,饭店合营了。我奶奶把祖传菜谱捐给了国家。很多人说,沈家亏了。我不这么觉得。”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这几个月,我在国营食堂做饭。来的有工人、有农民、有拉车的、有扫大街的。他们花一毛多钱,就能吃上有肉有菜的饭。昨天有个建筑工地的老师傅,点了份宫保鸡丁,吃完跟我说,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,这是第一次在饭馆里点肉菜。”

“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我爷爷那句话——‘老百姓吃得起的宫里菜’。原来不是要把宫里的菜卖便宜,而是要让老百姓的日子,过得像宫里那么好。”

会场里鸦雀无声。

“菜谱捐了,菜名改了,这些都不重要。”嘉禾的声音渐渐坚定,“重要的是,手艺还在,味道还在。重要的是,现在每个人,只要花几毛钱,就能吃到过去皇帝才能吃的东西。”

“这,就是合营的意义。这,就是我奶奶捐菜谱的初衷。”

他看向静婉:“奶奶,您说对吗?”

静婉坐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
掌声响起来。起初是零星的,然后连成一片,最后变成了雷鸣。

嘉禾站在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炒第一个菜时说的话:“火候到了,味道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
现在,火候到了。

十一

散会后,嘉禾扶着静婉回家。

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路灯昏黄,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
“嘉禾。”静婉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讲的那些话,是你爷爷想了一辈子,没想明白的道理。”

嘉禾愣了愣:“什么道理?”

“饭菜没有高低贵贱,只有做菜的人有心没心。”静婉慢慢地说,“你爷爷在御膳房时,总觉得给皇帝做饭是糟蹋手艺。后来开了店,又觉得给老百姓做饭委屈了手艺。他这一辈子,都在这个坎儿上过不去。”

“那您呢?”

“我?”静婉笑了笑,“我简单。我觉得,有人吃,吃得香,就是手艺人的福分。给谁做,不重要;做什么,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吃饭的人,能从那口饭里,尝出做菜人的心意。”
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远处“国营第四食堂”的招牌。雪夜里,那五个字亮着灯,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
“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,该多好。”静婉轻声说。

嘉禾握紧祖母的手。老人的手很瘦,皮肤松垮,但温暖。

“他能看到。”嘉禾说,“他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
回到家,建国已经烧好了炕。屋子里暖烘烘的,炉子上坐着水壶,咕嘟咕嘟地响。

静婉摘下枣红色围巾,小心地叠好,放在枕边。然后,她走到堂屋,看着墙上的奖状。

奖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那些字,她其实看不清楚——老花眼越来越重了。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,每一个字都知道。

“嘉禾。”

“奶奶,您说。”

“明天,你去买点肉。”静婉说,“咱们包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,多放点姜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再打二两酒。”静婉想了想,“你爷爷爱喝的那口二锅头。”

“您要喝酒?”

“不,我供给他。”静婉指了指沈怀远的遗像,“跟他说说,菜谱捐了,饭店合营了,孙子有出息了。让他放心。”

嘉禾的眼眶突然一热。

“对了。”静婉走到里屋,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沓粮票,还有几张零钱,“这是这个月的定息,我换了粮票。你拿去,明天多买两斤面。叫上老李、小顺子他们,还有食堂里对你好的同事,都来家里吃饭。”

“奶奶,这……”

“听我的。”静婉的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沈记不在了,但沈家的人情还在。咱们得让街坊邻居知道,合营不是沈家败了,是沈家想通了。”

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,吹动了她的白发。

“雪真大啊。”她喃喃道,“瑞雪兆丰年。明年,该是个好年景。”

嘉禾站在祖母身后,看着窗外。雪花在夜色中飞舞,无声无息,覆盖了整个北京城。

远处,隐隐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,悠长而坚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,要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
那是新时代的列车,载着一个古老的国家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
而他们,这些普通人,就像铁轨下的石子,微小却坚实,托举着历史的车轮,在茫茫雪夜里,一寸一寸,向前。

静婉关上了窗。
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,还得早起呢。”

灯灭了。

月光照进屋里,洒在那张奖状上,洒在枣红色的围巾上,洒在沈家三代人生活过的这个房间。

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
只有雪,还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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