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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归去来兮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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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:归去来兮

一、马蹄声碎

一九四五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傍晚,夕阳把廊坊的土路染成了暗红色。沈家院里,静婉正在晾晒最后一批干菜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不是一匹,是一队,由远及近,踏碎了黄昏的宁静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,侧耳倾听。这些年,她对马蹄声格外敏感:鬼子的马蹄声沉重而整齐,伪军的马蹄声杂乱而嚣张,游击队的马蹄声轻快而急促。而现在这队马蹄声,整齐中带着疲惫,急促中带着沉重。

“娘,有队伍过来了。”嘉禾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记账的本子——他正在盘算开春后重修德昌小馆需要多少木料、多少砖瓦。

静婉放下手里的活,走到院门口。土路上尘土飞扬,一队穿灰布军装的战士正朝村子走来。队伍很长,大约有百十来人,个个背着行囊,扛着枪,走得很快,但看得出很累。

是八路军。胜利后,八路军主力正从华北各根据地往东北开拔,听说要去接收日本关东军的装备,还要防备国民党军抢地盘。沈家庄在交通要道上,这几天常有队伍经过。

静婉眯着眼睛,在队伍中寻找。立秋就在这样的队伍里,但他在山西,离这儿还远。赵永贵说过,立秋所在的部队也要往东北去,可能会经过廊坊。

队伍走近了。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军官,骑着马,脸上全是土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静婉和嘉禾,勒住马,敬了个礼:“老乡,借问一下,沈家庄是在这儿吗?”

“是,这儿就是沈家庄。”嘉禾说。

“请问沈德昌家怎么走?”

静婉的心猛地一跳:“我就是沈德昌家的,您是...”

军官翻身下马,走到静婉面前,仔细看了看她,突然笑了:“您就是静婉大娘吧?我是李正,立秋的指导员。立秋在队伍里,他回来了!”

静婉的脑子嗡的一声,好像没听清:“谁...谁回来了?”

“立秋!沈立秋!”李指导员提高声音,“他就在后面,马上就到!”

话音未落,队伍后面跑过来一个人。也是灰布军装,也是满脸尘土,但个子高了不少,肩膀宽了不少,腰间挎着驳壳枪,背上背着行囊。他跑得很急,快到院门口时,突然停住了,看着静婉,嘴唇哆嗦着,喊了一声:“娘!”

这一声“娘”,让静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睁大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人:脸黑了,瘦了,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,但那双眼睛,还是她熟悉的眼睛,明亮,清澈,只是多了几分坚毅。

“立秋...真是你?”静婉的声音在抖。

“是我,娘,我回来了。”立秋走上前,想抱住母亲,但又停住了——他浑身是土,怕弄脏了母亲的衣服。

静婉可不管这些,一把抱住儿子,抱得紧紧的,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八年了,从一九三七年立秋十六岁偷偷参军到现在,整整八年没见了。八年里,她只能通过偶尔捎来的信,知道儿子还活着,知道他打了胜仗,立了功。现在,终于见到了,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了。

“长高了...壮了...”静婉摸着儿子的脸,眼泪不停地流,“就是瘦了,黑了...”

“娘,您也老了。”立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深深浅浅的皱纹,心里一阵酸楚。他记得八年前离家时,母亲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,现在,已经是个饱经沧桑的老太太了。

嘉禾和建国也出来了。看见弟弟,两人都愣住了。眼前的立秋,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,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,挺拔,坚毅,眉宇间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气质。

“哥!”立秋松开母亲,走向两个哥哥。

兄弟三人抱在一起,什么话都说不出,只是用力拍着彼此的背。八年了,沈家三兄弟终于团聚了。

小满也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门口,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三哥。她离家时只有七岁,对立秋的记忆很模糊,只记得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。

“小满?”立秋看见妹妹,眼睛一亮,“都长这么大了!”

他走过去,想摸摸妹妹的头,但手停在半空——他的手太糙了,怕划着妹妹。小满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三哥,你比照片上黑。”

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。气氛一下子轻松了。

李指导员走过来:“大娘,立秋这次是随部队南下,途经这里,只能停留一天。明天一早就要出发。”

“一天?”静婉的心一沉,“只能待一天?”

“是,军情紧急。”李指导员说,“不过您放心,等全国解放了,立秋就能回家了,到时候想待多久待多久。”

静婉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儿子是军人,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能回来一天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

“李指导员,还有同志们,都进来歇歇吧。”嘉禾说,“家里地方小,但喝口水,歇歇脚,还是可以的。”

“不用了,我们就在村口扎营。”李指导员说,“立秋,你好好陪陪家人。明天早上五点,村口集合,别晚了。”

“是!”立秋敬了个礼。

李指导员带着队伍走了,去村口扎营。立秋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这才转身,跟着家人进了屋。

二、破旧军装下的伤痕

屋里点起了油灯。灯光下,立秋的样子更清晰了。

静婉让儿子坐下,仔细端详。八年了,儿子变化太大了。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,手上全是老茧,胳膊上还有几道伤疤。军装很破旧,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,穿得整整齐齐。

“饿了吧?娘给你做饭。”静婉站起来。

“娘,不急。”立秋拉住母亲,“让我好好看看您,看看家里。”

他环顾四周。家里还是老样子,只是更旧了,更破了。堂屋里供着父亲的牌位,还有秀英姑姑、德盛叔叔、素贞婶婶的牌位。墙上贴着那面赵永贵留下的红旗,五颗黄色的五角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
“爹...什么时候走的?”立秋问,声音低沉。

“今年春天,三月初八。”静婉说,“走得很安详,教了你哥做清汤,说了很多话,然后就...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立秋握住母亲的手:“娘,我在部队听说了。赵队长告诉我的。我没能赶回来送爹最后一程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”

“不怪你。”静婉摇头,“你在打仗,是大事。你爹走的时候,还念叨你呢,说你是他的骄傲。”

立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忍住了。八年军旅生涯,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。军人不能轻易流泪。

“哥,家里这些年...苦了你们了。”他看向嘉禾和建国。

“不苦。”嘉禾说,“再苦也比不上你们在前线苦。我们至少还能在家,你们是在枪林弹雨里。”

立秋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沧桑,也有骄傲:“苦是苦,但值得。为了把鬼子赶出去,再苦也值得。”

他脱下军装外套,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衣。静婉看见,他左臂上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
“这是...”静婉的心揪紧了。

“没事,小伤。”立秋不在意地说,“上个月在山西打的一场仗,子弹擦过去了,皮外伤,快好了。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静婉不放心。

立秋解开绷带。伤口在左臂外侧,大约三寸长,皮肉翻着,已经结痂了,但还能看出当时的惨烈。

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轻轻摸着伤口周围:“疼吗?”

“不疼了。”立秋说,“比起牺牲的战友,这点伤算什么。我们连有个小战士,才十七岁,肠子被打出来了,还坚持战斗,最后...”

他没说下去,但大家都明白了。战争的残酷,沈家人虽然没亲身经历,但从立秋身上的伤,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,能感受到。

“还有这里。”立秋指了指胸口,“去年在太行山,被弹片划的,差点伤到心脏。”

“这里呢?”建国指着立秋小腿上的一块疤。

“那是三年前,在冀中反扫荡,被鬼子刺刀挑的。”立秋说,“当时以为腿保不住了,没想到命大,捡回来了。”

他像在说别人的事,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自嘲。但沈家人听着,心里像被刀割。这一道道伤疤,就是立秋八年的军旅生涯,就是中国军人八年浴血奋战的缩影。
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立秋重新缠好绷带,穿上外套,“说说家里的事。哥,听说你要把德昌小馆再开起来?”

嘉禾点头:“嗯,等开春就动工。虽然爹不在了,但沈家的手艺不能断。我要把德昌小馆开回来,把沈家的菜传下去。”

“好!”立秋眼睛亮了,“等我复员了,回来给你当跑堂。别看我打仗行,跑堂也不差,腿脚快,眼力好,保证不怠慢客人。”

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。但笑完了,心里又酸。复员?什么时候才能复员?仗还没打完呢。

“建国呢?有什么打算?”立秋问弟弟。

建国看了看嘉禾,又看了看母亲,鼓起勇气说:“三哥,我想参军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静婉的手抖了一下,嘉禾皱起眉。

“参军?”立秋看着弟弟,“为什么?”

“像你一样,打鬼子...不,现在鬼子打跑了,但还有反动派,还有国民党。”建国说,“赵队长说过,要建设新中国,就要把反动派打垮。我想出力。”

立秋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娘,哥,你们的意思呢?”

静婉没说话。她想起了秀英,想起了德盛,想起了素贞...沈家已经为国家牺牲太多了。现在抗战胜利了,她真的不想再送一个儿子上战场。

嘉禾开口了:“建国,你的心意我懂。但家里也需要人。我开饭馆,需要帮手;娘年纪大了,需要照顾;小满还在上学。你不能走。”

“可是...”

“听你哥的。”静婉终于说话了,“建国,你三哥已经在战场上了,你不能再去。沈家得留人,留根。你明白吗?”

建国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但他眼里有不甘,有委屈。

立秋拍拍弟弟的肩膀:“建国,娘和哥说得对。打仗不是儿戏,是要死人的。我已经在战场上了,你就留在家里,照顾好娘,帮哥把饭馆开起来。这也是为新中国做贡献。”

“可是...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立秋很坚决,“等全国解放了,你想干什么都行。但现在,听家里的。”

建国终于点了点头,但眼里还有泪光。

小满一直没说话,这时突然问:“三哥,周同志呢?他还好吗?”

周明远?立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说周明远啊?他好着呢。现在在军区医院当副院长,专门管药品。上次我负伤住院,还是他给我做的手术呢。”

“他...他还记得咱们家吗?”小满小声问。

“记得,当然记得。”立秋说,“他说了,等全国解放了,一定来廊坊看你们,请你们吃红米饭。他还说,欠你们半条命呢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
小满的眼睛亮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半块干得裂开的饼:“三哥,你把这个带给周同志,告诉他,我一直留着呢。”

立秋接过饼,看了看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就是老百姓和子弟兵的感情,朴素,真挚,比金子还珍贵。

“好,我一定带到。”他把饼小心地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
三、用尽所有储备的一桌菜

天完全黑了。静婉开始做饭。

她说要做顿好的,给儿子接风。嘉禾去地窖里搬出所有储备:最后一点白面,珍藏的腊肉——是去年冬天赵永贵送的,一直舍不得吃;几个鸡蛋——是家里那三只母鸡下的,攒了很久;还有一点干蘑菇,一点木耳,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。

“娘,不用做这么多。”立秋说,“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静婉很坚决,“八年了,你第一次回家,必须吃顿好的。”

她在厨房里忙碌,嘉禾和建国打下手,小满烧火。立秋想帮忙,被静婉赶出来了:“你歇着,今天是给你接风,你不用动手。”

立秋只好坐在堂屋里,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家人。灯光昏黄,人影晃动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油锅的滋啦声,说话声,笑声...这一切,是那么熟悉,又是那么陌生。

八年了,他在战场上,在行军路上,在枪林弹雨中,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:一家人围在一起,母亲在做饭,哥哥在帮忙,妹妹在烧火,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...现在,梦实现了,只是少了父亲。

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:温暖,酸楚,愧疚,还有一丝不安——明天一早就要走,这样的温暖能持续多久?

饭做好了。嘉禾把八仙桌搬到堂屋中央,摆上碗筷。静婉一道道地上菜。

第一道:炸酱面。面条是手擀的,筋道;炸酱是用腊肉丁炒的,油亮;菜码摆了八样:黄瓜丝、萝卜丝、豆芽、黄豆、芹菜丁、青豆、香椿芽、大蒜末。这是沈德昌最爱吃的,也是静婉最拿手的。

第二道:锅包肉。肉片切得薄薄的,炸得外酥里嫩,浇上酸甜的汁,撒上香菜末。这是秀英姑姑最爱吃的,每年祭日嘉禾都会做。

第三道:红烧鱼。鱼不大,是嘉禾下午去河里现抓的,但烧得色香味俱全,汤汁红亮。

第四道:炒鸡蛋。金黄色的鸡蛋,配上翠绿的葱花,简单但诱人。

第五道:蘑菇炖鸡。鸡是跟邻居借的,蘑菇是珍藏的,炖得汤浓肉烂。

第六道:凉拌木耳。木耳泡发,焯水,拌上蒜泥、醋、盐,清爽开胃。

第七道:白菜豆腐汤。汤色乳白,白菜软烂,豆腐嫩滑。

最后是一盆白米饭——是嘉禾用最后一点白米做的,粒粒分明,香气扑鼻。

整整八道菜,摆满了八仙桌。在战乱年代,在饥荒刚过的年月,这简直是奢侈。沈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,为的就是让离家八年的儿子吃顿好的。

“太多了...”立秋看着满桌的菜,眼睛红了。

“不多,快坐下。”静婉把他按在座位上,“今天你是主角,坐主位。”

主位是父亲以前坐的位置。立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。静婉坐在他左边,嘉禾右边,建国和小满分坐两边。

“等等。”立秋站起来,走到父亲牌位前,端起那碗白米饭,夹了每样菜一点,放在牌位前。“爹,吃饭了。儿子回来了,您尝尝。”

他又给秀英、德盛、素贞的牌位前也放了饭菜。做完这些,才回到座位上。

静婉给每个人盛了饭,最后给立秋盛了一大碗:“吃吧,多吃点。”

立秋端起碗,拿起筷子,看着满桌的菜,却迟迟没动。

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静婉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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