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最后一课(2/2)
“记住了。”嘉禾说。
“那好,等以后有了材料,你们要做出来。做了,供在你爹牌位前,让他尝尝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。
“奶奶,”小满轻声说,“爷爷说的火候,是什么意思?”
静婉想了想,说:“火候就是时机。就像春天到了,花才会开;秋天到了,果子才会熟。咱们现在在打仗,在受苦,这就是在熬火候。等火候到了,仗就打完了,好日子就来了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火候才到?”
“快了。”静婉望着窗外,“你爷爷说快了,那就是快了。他懂火候,一辈子都在研究火候。”
小满点点头,似懂非懂。
夜深了,该睡了。但谁也睡不着。
嘉禾躺在床上,想着父亲的话:“三番吊汤,见汤不见油。”这话好像不只是说做汤,是说做人。要把心里的杂念撇干净,才能清清白白地活着。
建国想着父亲说的“火候”。他一直想参军,但哥哥说再等等。现在他明白了,等的是火候。等火候到了,他一定能上战场,为沈家争光,为国家出力。
小满想着爷爷最后的样子,那么安详,好像只是睡着了。她相信爷爷去了一个好地方,和秀英姑姑、德盛叔叔、素贞婶婶在一起。在那里,没有鬼子,没有饥荒,大家都能吃饱饭。
静婉躺在炕上,身边空荡荡的。她想起沈德昌最后说的话:“下辈子,还给你做炸酱面。”这话让她又哭又笑。这个傻子,到死都记得炸酱面。
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。那时她还是醇王府的格格,他是来府里做菜的厨子。她躲在屏风后偷看,看他切菜如飞,看他颠勺如舞,看他认真专注的样子。后来王府败落,她嫁给他,所有人都说下嫁了,但她不后悔。因为他懂她,疼她,敬她。
这三十年,苦吗?苦。但值得。因为有他。
静婉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德昌,你放心走。孩子们我会带大,沈家我会守住。等你说的火候到了,我带孩子们去看你,告诉你:咱们赢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海棠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,枝枝条条,像一幅水墨画。
那些芽苞,在月光下,好像又长大了一点。
六、传承
沈德昌死后第七天,按习俗要“烧七”。
静婉带着孩子们去上坟。坟上的土还没干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。她摆上供品:几个野菜团子,一碗清水,还有一把菜刀——是沈德昌那把,嘉禾磨得锃亮。
“德昌,吃吧。”她点上香,“孩子们都好,别惦记。”
嘉禾、建国、小满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起来时,嘉禾说:“爹,您教的清汤,我都记在本子上了。等有了材料,我一定做出来。您放心,沈家的手艺,断不了。”
风起了,吹得纸灰打旋,久久不落。静婉看着,好像看见了沈德昌在点头。
烧完七,生活还得继续。
沈家的重担,全落在了嘉禾肩上。他要种地,要管家,要照顾母亲和弟妹。但他不怕,父亲教过他:男人要担当。
静婉也变了。她不再轻易流泪,不再唉声叹气。她像一株经历过风霜的老树,虽然枝干苍老,但根扎得更深了。
她开始教小满更多的东西:不只是识字,还有女红,还有厨艺,还有做人的道理。她说:“咱们女人,也要有本事。有了本事,不管世道怎么变,都能活下去。”
她教小满做炸酱面——不是普通的炸酱面,是沈德昌最爱吃的那种。面要手擀,要筋道;酱要自己炒,要香而不腻;菜码要八样,要齐全。
“你爷爷说,炸酱面看着简单,其实讲究。”静婉一边揉面一边说,“面要揉到三光:盆光、面光、手光。揉不到位,面就不筋道。”
小满学得很认真。她发现,奶奶做菜时,眼睛里有光,好像爷爷还在旁边看着。
一天,赵永贵又来了。他带来了立秋的消息:立秋在山西打了胜仗,又立了功,现在是副营长了。
“立秋说,等打完这一仗,就请假回来看你们。”赵永贵说。
静婉的眼睛湿润了:“让他别惦记家里,好好打仗。告诉他,他爹...走了。”
赵永贵低下头:“我听说了。沈师傅是好人,走得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静婉摇头,“他教了孩子们最后一课,把该教的都教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赵永贵看着静婉,心里佩服。这个曾经的格格,经历了这么多苦难,依然这么坚强,这么通透。
“静婉嫂子,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他说,“我们想在村里办个识字班,教孩子们认字。想请您当先生。”
“我?”静婉一愣,“我不行,我识的字不多...”
“够用了。”赵永贵说,“教孩子们认字,算术,还有做人的道理。您最合适。”
静婉想了想,答应了。她知道,这是有意义的事。孩子们学了文化,将来才能建设新国家。
识字班就设在沈家老宅的堂屋。每天下午,村里的孩子来了,大大小小十几个,坐在板凳上,跟着静婉念:“人,口,手;上,中,下...”
静婉教得很认真。她不仅教认字,还教道理。教“人”字,她说:“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大家要互相帮助。”教“国”字,她说:“口里有玉,玉是宝贝。国家是咱们的宝贝,要爱护。”
孩子们都很喜欢她,叫她“沈先生”。小满也当起了小先生,教更小的孩子。
有时候,静婉会想起沈德昌。如果他在,看到这一幕,一定会笑吧。他一辈子做菜,教人吃饭;她一辈子持家,现在教人识字。都是传承,都是功德。
七、等待火候
四月,海棠花终于开了。
不是一下子全开,是一朵一朵,慢慢地开。第一天开了一朵,第二天开了三朵,第三天开了五朵...等到四月中旬,满树都是花了。粉白色的花瓣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,像一片粉色的云。
静婉站在树下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沈德昌说过,这棵树会活过来的。现在,真的活了,还开花了。
“奶奶,花开了。”小满也来看。
“嗯,开了。”静婉说,“你爷爷要是看见,一定高兴。”
“爷爷能看见吗?”
“能。”静婉很肯定,“他在天上,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海棠花开的时候,好消息也一个接一个地传来。
先是听说德国投降了,欧洲战场结束了。接着听说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得凶,日本快撑不住了。最后听说,八路军在各地反攻,收复了很多失地。
村里人都说,胜利不远了。
王富贵也听到了风声,开始夹起尾巴做人。以前横着走,现在见了人也会点头了。他知道,鬼子要是垮了,他这种汉奸没好下场。
一天,王富贵来找静婉,拎着一小袋粮食。
“沈家嫂子,以前...以前对不住。”他低声下气地说,“这点粮食,您收着,算我赔罪。”
静婉看着那袋粮食,没接:“王保长,粮食你拿回去。我们沈家,不吃昧心食。”
“嫂子,您就收下吧,我...”
“拿回去。”静婉很坚决,“咱们的账,以后慢慢算。但不是现在,现在最重要的是打鬼子。等打完了鬼子,该算的账,一笔不会少。”
王富贵讪讪地走了。静婉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明白:火候快到了。连王富贵这样的人都知道要给自己留后路了,说明鬼子真的不行了。
五月,立秋捎来了信。信很长,写了三页纸。
嘉禾念给全家听。立秋在信里说,他在山西参加了多次战斗,负过一次伤,但不重,已经好了。他说,部队士气很高,大家都感觉到胜利在望。他还说,梦见父亲了,父亲在梦里教他做菜,醒来时枕头都湿了。
“爹走的时候,我没能在身边,是我一辈子的遗憾。”立秋写道,“但爹教我的道理,我都记着:宁可站着死,不跪着生。我在战场上,一直记着这句话。”
静婉听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但她这次没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擦掉眼泪。
立秋在信的最后说:“娘,哥,建国,小满,你们等着我。等胜利了,我马上回家。到时候,咱们一家团聚,好好吃顿饭。我想吃娘做的炸酱面,想吃哥做的清汤,想吃小满做的任何东西。”
“好,等你回来。”静婉轻声说,“都给你做。”
海棠花谢的时候,夏天来了。
天气一天天热起来,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。今年雨水充足,麦子沉甸甸的,玉米绿油油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沈家的日子还是紧,但有了希望。嘉禾和建国每天在地里忙,虽然累,但干劲十足。小满在识字班帮忙,教得更起劲了。静婉除了教识字,还开始整理沈德昌留下的菜谱——不是原来的那些,是她凭记忆,把沈德昌教过的菜一道道写下来。
她写得慢,一天写一道。写做法,写要点,写沈德昌说过的话。写完了,让嘉禾看,补充。嘉禾有时候会想起父亲做菜时的细节,也加进去。
这本菜谱,成了沈家的新宝贝。虽然比不上原来那些宫廷菜谱珍贵,但这是沈德昌的心血,是沈家的传承。
六月的一天,静婉写到了“宫廷清汤”。她停下笔,想了很久,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沈德昌的话:“三番吊汤,见汤不见油。火候到了,味道自和。”
写完了,她合上本子,走到院里。
海棠树已经结果了,小小的,青色的,藏在叶子后面。要等到秋天,才能成熟。
就像胜利,要等到火候到了,才会来。
静婉相信,火候快到了。她能感觉到,就像能感觉到夏天的热风,能感觉到庄稼拔节的声音,能感觉到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的希望。
她想起沈德昌最后的样子,那么安详,那么平静。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,看到了胜利,看到了未来,所以才走得那么坦然。
“德昌,”她对着天空说,“你等着。等火候到了,我告诉你。”
天空很蓝,云很白。一只鸟飞过,留下清脆的鸣叫。
风吹过,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。
八、最后一课的意义
沈德昌的“最后一课”,成了沈家人永远的记忆。
那不是一堂普通的烹饪课,那是一堂人生课。教的不只是做汤,是做人的道理,是处世的哲学,是传承的意义。
嘉禾常常想起父亲的话:“三番吊汤,见汤不见油。”他明白,父亲是在告诉他,做人要清清白白,要把心里的杂念撇干净。这些年,他经历了太多:炮楼的屈辱,饥荒的苦难,亲人的离去...但他没变坏,没放弃,就是因为心里“清”,有正气。
他越来越像父亲了。说话做事,沉稳踏实;待人接物,真诚厚道。村里人都说,沈家大儿子,有他爹的风范。
建国也懂了“火候”的意思。他不再急着去参军,而是安心在家,帮哥哥干活,照顾母亲妹妹。他知道,火候未到,急也没用。等火候到了,自然有他的用武之地。
他开始跟嘉禾学厨艺。从最基本的刀工学起,切土豆丝,切萝卜片。嘉禾教得很严格,像当年父亲教他一样:“刀要稳,心要静。切菜如做人,要方正,要均匀。”
建国学得认真。他想,等胜利了,也许可以开个小饭馆,把沈家的菜传下去。这比参军打仗,也是另一种贡献。
小满的变化最大。她不再是个只知道玩的小女孩了,她开始思考很多问题:什么是家?什么是国?什么是传承?
她问静婉:“奶奶,咱们沈家的菜,为什么要传下去?”
静婉说:“因为这是咱们的根。就像这棵海棠树,根扎得深,才能年年开花结果。咱们中国人的文化,手艺,道理,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。传下去,才不会断,才有未来。”
小满明白了。她开始更认真地学识字,学做菜,学女红。她要让自己变得有用,将来能为沈家,为国家做点事。
她还惦记着周明远,惦记着那半块饼。她把饼用布包好,放在一个小盒子里,偶尔拿出来看看。饼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,但她舍不得扔。这是承诺的象征,是希望的象征。
“等胜利了,周同志会回来的。”她常常这样想,“到时候,把饼给他看,告诉他:我一直留着呢。”
静婉的变化,是潜移默化的。她变得更坚强,更通透,更有智慧。村里人有什么事,都爱来找她商量;孩子们有什么话,都爱跟她说。她成了沈家庄的主心骨,大家的精神支柱。
她常常想起沈德昌最后说的话:“下辈子,还给你做炸酱面。”这话让她心里又暖又酸。暖的是那份情意,酸的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但她不沉溺于悲伤。她知道,沈德昌希望她好好活着,把孩子们带大,把沈家传承下去。这是她的责任,也是她的念想。
七月,海棠果长大了些,但还是青的。
静婉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。阳光透过叶子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沈德昌说过:“等这棵树结果了,摘给你吃,甜着呢。”
现在树结果了,但他吃不到了。
不过没关系。静婉想,等果子熟了,摘下来,供在他的牌位前。让他知道,树活了,结果了,沈家还在,还在生生不息地传承。
这就是“最后一课”的意义:不是结束,是开始;不是悲伤,是希望;不是遗忘,是铭记。
沈德昌走了,但他教的东西留下来了。清汤的秘诀,做人的道理,火候的智慧...这些,都成了沈家人的精神财富,成了他们面对艰难生活的力量。
而这一切,都在等待那个火候——胜利的火候,团圆的火候,新生的火候。
静婉相信,火候快到了。她能感觉到,就像能感觉到海棠果在一天天长大,能感觉到希望在心里一天天滋长。
她对着海棠树,轻声说:“德昌,你等着。等火候到了,我们去看你。告诉你:咱们赢了,沈家还在,中国还在。”
风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:好,我等着。
等着火候到了的那一天。
等着胜利到来的那一天。
等着团圆实现的那一天。
那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