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灵异恐怖 > 睡前小故事集A > 第18章 叔叔牺牲

第18章 叔叔牺牲(2/2)

目录

郎中摸了摸脉,叹了口气:“节哀。”

素贞死了。死于大出血,也死于心碎。

那个等了丈夫六年的女人,那个怀着遗腹子充满希望的女人,那个说“这辈子就这样了”的女人,就这样走了。带着对丈夫的思念,带着对孩子的愧疚,带着对这个世道的绝望。

沈德昌听到消息,一口血喷出来,昏了过去。

嘉禾站在院子里,看着西厢房进进出出的人,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,看着静婉哭得死去活来,看着建国和小满吓得不敢出声。

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素贞就拜托你了...让她改嫁,找个好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
可现在,素贞死了。叔叔最后的牵挂,没了。

四、一夜白头

素贞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

沈家买不起棺材,用门板钉了个薄棺。没有寿衣,静婉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给素贞换上——那是秀英给她做的,一直舍不得穿。

下葬那天,下起了雨。淅淅沥沥的,像是天也在哭。

沈德昌坚持要去送葬,虽然他连站都站不稳。嘉禾和建国搀着他,一步一步走到坟地。

素贞葬在沈家坟地旁边,没有和德盛合葬——德盛在太行山,太远了。坟前立了块木牌,上面是沈德昌写的字:“沈门林氏素贞之墓”。

没有写“沈德盛之妻”,因为素贞临终前说:“别写我是谁的妻。我这辈子,没当过几天妻子,没尽到妻子的本分。就写我的名字吧,让我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
雨越下越大,所有人都淋湿了。但没人走,就那么在雨里站着,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棺材。

静婉哭得晕过去好几次。嘉禾扶着她,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
下完葬,回到家里,天已经黑了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
沈德昌坐在炕上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他的头发,昨天还是花白的,今天,全白了。一夜之间,头发白如雪。

“爹...”嘉禾轻声叫。

沈德昌没反应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黑暗,看着虚无。弟弟死了,弟媳死了,侄子还没出生就死了。沈家这一支,断了。

“德昌,”静婉握住他的手,“你说话,别吓我。”

沈德昌转过头,看着妻子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灵魂被抽走了。“婉,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咱们沈家,是不是造了什么孽?”

“胡说!”静婉哭了,“咱们沈家没造孽,是这世道造孽!是鬼子造孽!”

沈德昌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拿起弟弟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。

那一夜,沈家没人睡得着。静婉陪在丈夫身边,握着他的手,怕他想不开。嘉禾和建国守在外面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小满吓坏了,缩在哥哥怀里,小声问:“哥,婶婶去哪儿了?”

“去天上找叔叔了。”嘉禾说。

“天上好吗?”

“好,没有鬼子,没有王富贵,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
小满想了想:“那我也想去。”

“不许胡说!”嘉禾抱紧妹妹,“你得活着,好好活着。等打跑了鬼子,过好日子。”

可好日子什么时候来呢?嘉禾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沈家的人,一个个走了。秀英姑姑一家,德盛叔叔,素贞婶婶,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。下一个,会是谁?

他不敢想。

天亮时,沈德昌起来了。他洗了脸,梳了头——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拄着拐杖,走到堂屋。

祖宗牌位旁,又多了一个牌位:“沈德盛之灵位”。旁边,是素贞的牌位。

沈德昌点上香,拜了三拜。然后,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筷子,新的,没用的,放在牌位前。

“德盛,素贞,”他说,“吃饭了。”

那双筷子,就那样放着,没有人用,也不会有人用。但它摆在那里,像一个符号,像一个承诺:沈家记得,永远记得。

五、守寡终生

素贞死后第七天,按习俗要“烧七”。

静婉准备了纸钱、供品,带着嘉禾和建国去上坟。坟上的土还没干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
烧纸的时候,静婉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素贞,收钱吧...在那边,见到德盛了吗?告诉他,家里都好,别惦记...孩子呢?孩子见到了吗?好好照顾孩子...”

纸灰被风吹起,在空中打旋,久久不落。有人说,这是死者的魂魄在收钱。

烧完纸,静婉没有马上走,而是坐在坟边,摸着冰冷的墓碑。墓碑很粗糙,木头做的,刻的字也不工整。但她摸得很仔细,像在摸素贞的脸。

“嫂子,”她轻声说,“我对不起你,没照顾好素贞。”

嘉禾在旁边听见了,心里一酸:“娘,不怪您。”

“怎么不怪我?”静婉的眼泪掉下来,“要是我那天不让她去送水,要是我拦住王富贵...她就不会死,孩子也不会死...”

“娘,那是意外。”

“不是意外。”静婉摇头,“是这吃人的世道。王富贵那种人,仗着鬼子的势,欺压乡亲,无法无天。素贞不是第一个被他害死的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她站起来,看着远方的炮楼。炮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个狰狞的怪兽。

“嘉禾,你记住,”静婉的声音很冷,“王富贵欠沈家两条命。这笔账,迟早要算。”

嘉禾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
从那天起,静婉变了。她不再轻易流泪,不再唉声叹气。她像换了个人,坚强,冷静,甚至有些冷酷。

她继续认字,学得更快了。不仅学认字,还学算数,学记账。她说:“等太平了,咱们要把德昌小馆开回来。不会记账可不行。”

她开始教小满做女红,不是普通的缝缝补补,而是精细的刺绣。她说:“女人要有手艺,不管世道怎么变,手艺能养活自己。”

她甚至开始学种地。沈家的十亩地,以前都是嘉禾和建国在弄,现在她也下地了。虽然腿脚不便,但她坚持去,除草,施肥,什么都干。

沈德昌看着妻子的变化,既心疼,又欣慰。他知道,素贞的死对静婉打击很大,但她没有倒下,而是把悲痛变成了力量。

一天晚上,沈德昌对静婉说:“婉,等立秋回来,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把德盛和素贞合葬吧。”

静婉点头:“嗯。还要给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立个碑,写上‘沈氏无名子之墓’。他没来得及起名字,但他是沈家的人,咱们得记住。”

“名字...其实德盛起过。”沈德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很皱,很旧,“这是他最后一封信里夹的,我忘了给你看。”

纸上写着两个字:念贞。

“他说,如果是男孩,就叫念祖,不忘祖宗;如果是女孩,就叫念贞,不忘母亲。”沈德昌的声音哽咽了,“可孩子...没来得及用上。”

静婉接过纸,看了很久:“念贞...好名字。等合葬的时候,就把这个名字刻上。让所有人知道,这个孩子来过,虽然只活了五个月,但他是沈家的骨血。”

“嗯。”

夫妻俩就这样说着,规划着未来。虽然未来还很渺茫,但有了规划,就有了希望。

六、那双筷子

素贞死后,沈家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。

不是给素贞的——她有牌位,有供奉。是给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。

静婉说:“孩子虽然没生下来,但他是沈家的人,得有个位置。”

于是每次吃饭,桌上都会多摆一副碗筷,一双筷子。没人用,就摆在那里。开饭前,静婉会往那个空碗里夹点菜,说:“念贞,吃饭了。”

小满一开始不理解:“奶奶,弟弟妹妹还没出生,怎么吃饭?”

静婉摸她的头:“他在天上吃。咱们在这边吃,他在那边就能吃到。”

小满似懂非懂,但记住了:每次吃饭,都要给弟弟妹妹夹菜。

那双筷子,成了沈家特殊的记忆。它代表着一个从未谋面的生命,代表着一段戛然而止的亲情,也代表着沈家对逝者的思念。

有时候,嘉禾看着那双筷子,会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德盛叔叔小时候带他去摸鱼,想起素贞婶婶给他做新鞋,想起那个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弟弟或妹妹。如果活着,现在该会爬了吧?会叫哥哥了吧?

但没如果。战争夺走了一切:生命,希望,未来。

六月末,赵永贵来了。他已经升任营长了,但还是那副朴实的样子,只是脸上多了几道伤疤。

“沈师傅,静婉嫂子,德盛的事...我听说了。”赵永贵很难过,“素贞嫂子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对不起,我没能保护好他们。”

沈德昌摇头:“不怪你。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德盛死得值,素贞...素贞是命不好。”

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:“这是德盛同志的遗物。不多,就几样东西。”

布包里有一支钢笔,已经旧了,笔帽都磨亮了;一个笔记本,里面记着一些工作安排;还有一张照片,是德盛和素贞的结婚照,已经泛黄了,但保存得很好。

“钢笔是德盛同志学习用的。他说,等打跑了鬼子,要去上学,学文化。”赵永贵说,“笔记本是他工作用的,记得很详细。照片...他一直贴身带着。”

静婉接过照片,看着上面年轻的笑容,眼泪又下来了。照片上的德盛和素贞,都那么年轻,那么幸福。可现实...

“赵队长,德盛葬在哪儿?具体位置。”沈德昌问。

赵永贵说了个位置:“太行山南麓,老君坡下,第三棵松树旁。面朝东南。”

沈德昌点点头,记在心里。

“还有,”赵永贵说,“立秋...立秋很好。他已经是排长了,带兵打仗,很勇敢。他知道叔叔牺牲的消息,很难过,但他说,要化悲痛为力量,多杀鬼子,给叔叔报仇。”

“让他小心。”静婉说,“沈家不能再死人了。”

“我会转告他。”赵永贵站起来,“沈师傅,静婉嫂子,你们保重。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胜利不远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静婉问。

“真的。”赵永贵很肯定,“鬼子现在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了。欧洲那边,德国快完了;太平洋上,美国人也打得凶。咱们中国战场,鬼子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这话给了沈家希望。虽然眼前还是黑暗,但已经能看到曙光了。

赵永贵走后,沈德昌把德盛的遗物和素贞的东西放在一起,用红布包好,收在箱子里。他说:“等胜利了,把这些和德盛合葬。让他知道,家里一直惦记他。”

那双筷子,还摆在饭桌上。每天如此,从不间断。

七、活下去的理由

七月,流火。

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沈家庄又有人饿死了,是村西头的刘奶奶,七十八岁。她临死前说: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够本了。把粮食省给年轻人吧。”

葬礼很简单,草草埋了。现在死个人,已经引不起太大轰动了。战争第六年,死亡成了家常便饭。

沈家靠着嘉禾的勤劳和静婉的节俭,勉强活着。但粮食越来越紧张,炮楼要的“军粮”越来越多,王富贵催得越来越紧。

一天,王富贵又来了,这次不是要粮,是要人。

“沈掌柜,皇军要修机场,需要劳工。你们家,出两个。”王富贵拿着名单,趾高气扬。

“两个?”沈德昌皱眉,“我们家就两个劳力,都去了,地谁种?一家老小吃什么?”

“那我不管。”王富贵冷笑,“这是皇军的命令,不去也得去。明天一早,村口集合。嘉禾,建国,都去。”

嘉禾和建国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愤怒和无奈。

晚上,一家人商量怎么办。去,凶多吉少——修机场是重活,累死人是常事。不去,王富贵不会罢休,说不定会抓人。

“我去。”嘉禾说,“建国留下来。家里不能没有男人。”

“不行,”建国说,“哥,你比我壮,你留下干活。我去。”

兄弟俩争起来。静婉一拍桌子:“都别争了!明天,我去找王富贵。”

“娘,您去有什么用?”嘉禾急了。

“我有办法。”静婉说得很平静。

第二天,静婉真的去了王富贵家。她没空手去,带了东西——是那双筷子。

王富贵看见静婉,很意外:“沈家嫂子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
静婉把筷子放在桌上:“王保长,这双筷子,您认识吗?”

王富贵看了一眼:“筷子?筷子不都长这样?”

“这是素贞的筷子。”静婉说,“她死的那天,用的就是这双筷子。”

王富贵的脸色变了:“你...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静婉坐下来,“就是想告诉王保长,素贞虽然死了,但沈家还在。沈家的人,记性好,恩怨分明。谁对我们好,我们记着;谁对我们坏,我们也记着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冷:“王保长,你说,要是素贞在天有灵,会不会看着你?会不会看着你家?”

王富贵的汗下来了。他是迷信的人,相信鬼神报应。素贞死得惨,他本来就心虚,现在静婉这么一说,他更怕了。

“沈家嫂子,你...你别吓我。”

“我没吓你。”静婉站起来,“我就是来告诉你:沈家已经死了三个人了,不在乎多死几个。但谁要是再逼沈家,沈家的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
她拿起筷子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劳工的事,你再想想。逼急了,兔子还咬人呢。”

静婉走了。王富贵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他看着那双手握过的地方,好像看见了素贞流血的样子。

那天下午,王富贵让人捎信来:沈家只需要出一个劳工,而且可以去厨房帮工,不用干重活。

嘉禾去了。在机场厨房,他见到了刘师傅——就是当年炮楼那个刘师傅,现在也在机场厨房。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但心里都明白。

刘师傅偷偷告诉嘉禾:“机场是鬼子准备逃跑用的。他们快撑不住了。”

嘉禾把这个消息带回家。沈德昌听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快了,真的快了。”

那双筷子,又摆回了饭桌上。静婉给它擦得干干净净,像一件圣物。

小满问:“奶奶,为什么这双筷子这么重要?”

静婉说:“因为它提醒我们,要活着,要好好活着。为了死去的人,也为了还没出生的人。”

“还没出生的人?”

“嗯。”静婉摸着小满的头,“等太平了,你会有弟弟妹妹,咱们沈家会添丁进口。到时候,这双筷子就有人用了。”

小满似懂非懂,但她记住了:要活着,要好好活着。

八、灵位旁的筷子

一九四四年的秋天,来得特别早。

八月刚过,树叶就开始黄了。沈家后院的海棠树,今年结了几个果子,很小,很青,但毕竟是果子。

静婉摘下一个,放在素贞的牌位前:“素贞,海棠结果了。你尝尝。”

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,没有回应。但静婉相信,素贞能看见,能尝到。

那双筷子,依然摆在灵位旁。每天擦一遍,一尘不染。

沈德昌的头发全白了,但他精神好了很多。他开始教嘉禾和建国做菜,不是普通的家常菜,而是沈家的秘传菜。

“这些菜,我本来想教给德盛的。”他说,“可他没学成,去打仗了。现在教给你们,你们要记住,要传下去。沈家的味道,不能断。”

他教得很仔细,从刀工到火候,从调味到摆盘。虽然材料简陋,但道理是一样的。

“做菜如做人,”沈德昌说,“要用心,要真诚。菜的味道,就是做菜人的心。心正,味道就正;心歪,味道就歪。”

嘉禾学得很认真。他知道,这不只是学做菜,是学做人,是传承。

九月九,重阳节。按习俗要登高,但沈家没人有心情登高。他们去了坟地,给所有逝去的人上坟:秀英一家,德盛,素贞,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。

坟头上已经长出了草,青青的,在秋风里摇晃。静婉拔了草,摆上供品:几个窝头,一碗野菜,还有海棠果。

“都吃吧,”她说,“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”

烧纸的时候,纸灰飞得很高,在天空中盘旋,久久不落。

沈德昌对着坟头说:“德盛,素贞,你们在那边,互相照应着。等胜利了,我把你们合葬。到时候,给你们立个大碑,写上你们的故事,让子孙后代都知道,沈家有这么两个人,为国捐躯,为家守节。”

风大了,吹得纸灰四散。像是逝者在回应。
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堂屋里,灵位旁的油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一排牌位:沈家祖宗,秀英一家,德盛,素贞。

还有那双筷子。

静婉走过去,给油灯添了油。灯光跳了一下,亮了些。

“德昌,”她说,“等立秋回来,等胜利了,咱们重新写家谱。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写进去,一个不落。”

“嗯。”沈德昌点头,“一个不落。活着的人,死了的人,都要写进去。沈家的历史,不能忘。”

夜深了,沈家人都睡了。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,照着那些牌位,照着那双筷子。

筷子静静地摆在那里,像在等待,等待有人拿起它,吃一顿团圆饭。

也许要等很久,但沈家人相信,那一天会来。

因为冬天再长,春天总会来。

黑夜再深,黎明总会到。
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
只要希望还在,就有明天。

那双筷子,会一直等下去。

沈家人,也会一直等下去。

直到胜利的那一天,直到团圆的那一天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