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叔叔牺牲(1/2)
第十八章:叔叔牺牲
一、迟到的信
一九四四年春,廊坊的榆钱又熟了。
这是饥荒年景里难得的恩赐。嘉禾带着建国和小满,提着篮子去村外捋榆钱。榆树皮在去年冬天就被剥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,顶着稀稀拉拉的嫩叶和成串的榆钱。风一吹,榆钱像绿色的雨,飘飘洒洒。
小满已经十一岁了,瘦得像根豆芽菜,但眼睛很亮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哥哥爬树。嘉禾像只猴子,三下两下就上了树杈,伸手捋下一把榆钱,塞进嘴里。
“哥,甜吗?”小满在
“甜!”嘉禾又捋了一把,扔下来,“接着!”
建国用衣襟兜住,分给小满一半。两人坐在地上,慢慢地吃。榆钱有股青草的甜香,嚼在嘴里,能暂时忘记饥饿。
这是沈家来到廊坊的第七个春天。七年了,炮楼还在五里外立着,王富贵还是隔三差五来要粮要款,立秋还是在太行山打仗,三年没回家了。秀英的死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,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作痛。
但生活还得继续。静婉学会了认字,能看简单的书信了;嘉禾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里里外外一把手;建国十九岁了,跟着哥哥学种地、学做饭;小满在村里的私塾识字,虽然先生常常饿得没力气讲课。
捋了半篮子榆钱,太阳已经偏西。嘉禾从树上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回吧,娘该着急了。”
三人往家走。路过村口老槐树时,看见树下围了一圈人。王富贵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在念什么。人群静悄悄的,只有王富贵尖细的声音在风里飘。
“...凡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之男子,均需参加‘勤劳奉仕队’,修筑工事,以支援大东亚圣战...”
又是抓劳工。嘉禾的心一沉。去年冬天,炮楼要修封锁沟,已经抓过一轮了。村里能干活的男人,几乎都去过。沈家因为嘉禾在炮楼厨房帮过忙,建国又常生病,勉强躲过去了。但这次,恐怕躲不过了。
“嘉禾哥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嘉禾回头,是柱子——就是当年跟着赵永贵的小通讯员,现在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。他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,背着个褡裢,像是个走亲戚的。
“柱子?你怎么...”
柱子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:“晚上我来。”说完,混进人群,不见了。
嘉禾知道,这是有要紧事。他领着弟弟妹妹,快步往家走。
回到家,静婉正在厨房蒸野菜团子。看见他们回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捋了多少?”
“半篮子。”嘉禾把篮子递过去,“娘,晚上柱子要来。”
静婉的手顿了顿:“有消息?”
“没说,但看神情,像是大事。”
静婉点点头,继续揉面。面团很黑,是玉米面掺了麸皮和榆钱粉,黏糊糊的,不好揉。但她揉得很用力,好像要把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揉进面团里。
晚上,柱子果然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带着一个陌生人,四十来岁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沈大娘,嘉禾哥。”柱子很客气,“这位是李同志,从太行山来。”
李同志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他的眼睛很红,像是很久没睡觉了。“沈师傅,静婉同志,我是沈德盛同志的战友。”
沈德盛!沈德昌的弟弟,立秋的叔叔。他在一九三八年就参加了八路军,一直在太行山根据地。这些年,偶尔捎来口信,说一切都好,让家里别惦记。上次来信是去年秋天,说他在军区后勤部工作,虽然不能上前线,但也在为抗日出力。
“德盛怎么了?”沈德昌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,声音有些抖。
李同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是牛皮纸的,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他没有马上递过去,而是深吸了一口气:“沈德盛同志...牺牲了。”
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。厨房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,还有静婉手里面团掉在案板上的闷响。
“什么...时候?”沈德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去年冬天,反扫荡的时候。”李同志的声音很低,“鬼子对太行山进行大规模扫荡,沈德盛同志所在的部队负责掩护群众转移。他在执行任务时,被敌人的炮弹击中...当场牺牲。”
静婉扶住灶台,才没倒下。嘉禾赶紧扶住母亲。
李同志把信递过去:“这是沈德盛同志留下的遗书。他...他早就写好了,说万一他牺牲了,让我一定送到家里。”
沈德昌接过信,手抖得厉害,撕了三次才撕开信封。里面是两张纸,纸很粗糙,字迹却很工整。
“大哥大嫂:
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我死了,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活。
我是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的。那年我二十八岁,已经有了素贞,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。但鬼子打到了家门口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。我跟素贞说:‘等我回来。’她说:‘我等你,一辈子都等。’
这一等,就是六年。六年里,我在太行山打过大小三十多仗,负过三次伤,最重的一次,子弹从胸口穿过去,离心脏只有一寸。但我活下来了,因为我想着,家里还有人等我。
大哥,你还记得小时候,你教我切菜吗?你说,刀要稳,心要静。我学了好久都学不会,切出来的土豆丝粗得像手指。你骂我笨,但还是一遍遍教。后来我学会了,切的土豆丝又细又匀。你说:‘德盛,你手巧,将来能当个好厨子。’
可我没当成厨子。我当了兵,拿起了枪。但大哥教我的道理,我一直记着:做事要稳,做人要正。我当兵,不是为了当官,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,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用给日本人鞠躬,不用吃掺沙子的粮食。
大嫂,素贞就拜托你了。她性子倔,认死理,说等我就一定等我。我死了,她肯定受不了。你多劝劝她,让她改嫁,找个好人,好好过日子。她还年轻,不能守着我这个死人过一辈子。
还有立秋。我见着他了,好小子,像他爹。他在侦察连,很勇敢,立过功。我嘱咐他了,打仗要勇敢,但也要机灵,不能蛮干。他说:‘叔,你放心,我一定活着回去孝顺爹娘。’
大哥,你的腿不好,多保重。大嫂,你也多保重。嘉禾建国小满,都长大了,能撑起这个家了。
我死了,别大办,简单埋了就行。我的抚恤金,一半给素贞,一半给家里。虽然不多,但是我的心意。
最后说一句:我不后悔。当兵打鬼子,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这么选。
弟德盛绝笔
民国三十二年冬月初十”
信念完了。沈德昌的眼泪滴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他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:圆脸,大眼睛,跟在他屁股后面跑,喊着“哥,等等我”。后来长大了,学厨,娶妻,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可是鬼子来了...
“德盛...”沈德昌哽咽着,说不出话。
静婉已经哭成了泪人。她想起来,德盛娶亲那天,是她给梳的头。新娘子林素贞才十八岁,羞答答的,低着头不说话。德盛傻笑着,给她夹菜,手都在抖。那天晚上,闹洞房的人散了,德盛跑到厨房,对正在收拾的她说:“大嫂,我成家了。”她说:“好好过日子。”德盛点头:“嗯,好好过日子。”
可这日子,才过了几年啊。
李同志也红了眼眶:“沈德盛同志是英雄。他牺牲的那天,本来已经完成任务,可以撤退了。但发现还有十几个老乡没转移,又返回去。救出老乡后,敌人的炮弹打过来,他扑在老乡身上...老乡活了,他...”
柱子补充道:“德盛叔在部队人缘很好。他原来是炊事班长,后来调到运输队。不管在哪,他都认真负责。有一次运送药品,路上遇到鬼子,他让其他人先走,自己引开敌人。那次他负了伤,但药品安全送到了。”
“他的...遗体呢?”静婉问,声音颤抖。
“就地安葬了。”李同志说,“在太行山的一个山坡上,面朝东南——那是家的方向。我们立了木牌,等胜利了,可以去迁坟。”
沈德昌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紧紧攥着那封信,好像攥着弟弟的手。
二、阵亡通知书
沈德盛牺牲的消息,沈家没有马上告诉林素贞。
素贞住在三十里外的林家坨,是德盛的老家。德盛参军后,她就一直住在娘家,守着公婆留下的两间老屋,等着丈夫回来。这些年,她靠给人缝补衣服、做鞋袜为生,日子过得清苦,但从不叫苦。每次沈家人去看她,她都说:“我挺好,等德盛回来。”
怎么开这个口?说德盛回不来了?说那个答应“等我回来”的人,永远回不来了?
沈德昌和静婉商量了三天,最后还是决定,得说。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而且素贞有权利知道。
四月初八,沈德昌让嘉禾去林家坨接素贞,就说家里有事商量。嘉禾赶着借来的驴车,天不亮就出发了。
林家坨比沈家庄还穷,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素贞家在村东头,两间土坯房,院里种着几畦菜,绿油油的,长得很好。
“婶子。”嘉禾在院门外喊。
门开了,素贞走出来。她三十二岁,但看起来像四十多了,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,脸上也有了皱纹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像当年出嫁时一样,清澈,坚定。
“嘉禾?你怎么来了?”素贞有些意外,但很高兴,“快进屋。”
屋里很干净,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墙上贴着红喜字,已经褪色了,但还在——那是她和德盛结婚时贴的,六年了,没揭下来。
“婶子,我爹娘让我来接您,说有事商量。”嘉禾说。
素贞的笑容淡了些: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,就说让您去一趟。”
素贞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好,我去收拾一下。”
她进了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也重新梳了。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几双新做的鞋——给沈家人做的,每人一双。
路上,素贞很少说话,只是看着路两旁的庄稼。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浪滚滚。她突然说:“你叔走的那年,麦子也长得这么好。”
嘉禾心里一酸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他走的时候说,等麦子再熟七回,他就回来了。”素贞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第七回了。”
嘉禾的手一抖,缰绳差点脱手。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我是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的...这一等,就是六年。”六年,麦子熟了六回。今年是第七回,可是叔叔回不来了。
到家时,已经是下午。静婉在门口等着,看见素贞,眼圈就红了。
“嫂子。”素贞下车,握住静婉的手,“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静婉摇摇头:“进屋说。”
堂屋里,沈德昌已经等着了。桌上摆着那封信,还有一张纸——是正式的阵亡通知书,是李同志带来的,盖着八路军的印章。
素贞看见这些东西,脸色就白了。但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攥得紧紧的。
“素贞,”沈德昌开口,声音沙哑,“德盛他...”
“牺牲了。”素贞接过了话,平静得吓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...你怎么知道?”静婉问。
素贞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梦见了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我梦见德盛回来了,穿着军装,浑身是血。他说:‘素贞,我对不起你,等不到麦子熟第七回了。’我说:‘你胡说什么,快进屋。’他说:‘进不去了,门关了。’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我醒了,心慌得厉害。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他回不来了。”
静婉抱住她:“素贞,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素贞没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过了很久,她才问:“他...怎么走的?”
沈德昌把李同志的话又说了一遍。素贞静静地听着,听到德盛扑在老乡身上时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遗体呢?”
“埋在太行山了。”
素贞点点头:“也好,青山处处埋忠骨。”
她拿起那封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她不认字,但认得德盛的笔迹——这些年,德盛寄回来的信,她都让人念过,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,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丈夫的温度。
“他...还说什么了?”素贞问。
沈德昌把信的内容又说了一遍。说到“让她改嫁,找个好人”时,素贞突然笑了:“这个傻子,他以为我会听他的?”
她的笑声很轻,但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“素贞,”静婉轻声说,“德盛是为你好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素贞打断她,“但我不用他为我好。我嫁给他那天,就发誓: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。他活着,我等他;他死了,我守他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沈德昌和静婉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。他们知道素贞的脾气,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德昌艰难地说,“你...你怀孕了。”
素贞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——已经微微隆起了,只是她一直以为是胖了。这几个月,她总是犯困,想吃酸的,但她没往那方面想。德盛走了六年,怎么可能...
“李同志说,德盛去年夏天回来过一次,执行任务路过,在家住了一夜。”沈德昌说,“他本来想告诉家里,但任务紧急,没来得及。后来写信,又没敢说,怕你担心。”
素贞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、不敢相信地摸着。去年夏天,是的,德盛是回来过。那天夜里,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家门,天亮前又走了。她以为那是梦,可枕头上的温度是真的,空气里他的味道也是真的。
“我...我有孩子了?”素贞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,德盛的遗腹子。”静婉握住她的手,“素贞,为了孩子,你也得好好活着。”
素贞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,眼泪里有光,有希望。她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“德盛,你听见了吗?你有孩子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把他生下来,养大。告诉他,他爹是英雄。”
三、流产
素贞在沈家住下了。
静婉把她安排在最好的西厢房,虽然也很简陋,但向阳,暖和。炕烧得热热的,被褥都是新拆洗的。每天,静婉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——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,但总比她自己在家强。
素贞的妊娠反应很严重,吃什么吐什么。但她坚持吃,吐了再吃,说为了孩子。
“嫂子,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一天,素贞摸着肚子问。
“男孩女孩都好。”静婉说,“是男孩,像德盛;是女孩,像你。”
素贞笑了:“我希望是男孩。这样,沈家又多一个男子汉,长大了也能打鬼子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静婉说,“等这孩子长大,鬼子早就打跑了。到时候,天下太平,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?”
“会。”静婉很肯定,“你大哥常说,冬天再长,春天总会来。”
素贞点点头,靠在静婉肩上:“嫂子,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素贞的肚子渐渐大了。五月,她能感觉到胎动了。第一次感觉到时,她激动得哭了,拉着静婉的手让她摸:“嫂子,你摸,他在动,他在踢我!”
静婉摸着那小小的鼓动,心里又喜又悲。喜的是新生命,悲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永远看不到了。
六月,麦子熟了。村里组织收割,嘉禾和建国都去了。王富贵带着伪军监工,谁干得慢,就是一鞭子。
那天特别热,太阳毒辣辣的。嘉禾割了一上午麦子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中午休息时,他看见王富贵和几个伪军在树荫下喝酒吃肉,心里一股火。
“看什么看?”一个伪军瞪他,“好好干活!”
嘉禾低下头,继续割麦子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,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用给日本人鞠躬,不用吃掺沙子的粮食。”
可现在,他们还在给日本人干活,吃着掺沙子的粮食。
下午,变故发生了。
一个老汉割麦子时中暑晕倒了,王富贵走过去,踢了他一脚:“装什么死?起来干活!”
老汉的儿子跪下来求情:“王保长,我爹真不行了,让他歇会儿吧。”
“歇?皇军的粮食等着收呢,谁也不能歇!”王富贵举起鞭子就要抽。
这时,素贞来了。她是来送水的——静婉熬了绿豆汤,让她送来给嘉禾他们解暑。看见这情形,她放下水桶,走过去:“王保长,老人家真不行了,您就高抬贵手吧。”
王富贵看见素贞,眼睛一亮:“哟,这不是沈德盛家的吗?听说你男人当八路死了?”
这话像刀子,扎在素贞心上。但她挺直腰板:“我男人是打鬼子牺牲的,是英雄。”
“英雄?死了的英雄,不如活着的狗!”王富贵冷笑,“你一个寡妇,不在家待着,跑这儿来干什么?哟,肚子都大了,谁的种啊?”
这话太恶毒了。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。嘉禾冲过来:“王富贵,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王富贵斜着眼,“她男人死了六年,哪来的孩子?肯定是野种!”
素贞的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她指着王富贵:“你...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那你说,孩子是谁的?”王富贵逼上前,“说不出来吧?那就是野种!”
“是德盛的!”素贞尖叫,“是德盛的遗腹子!”
“遗腹子?哈哈,笑死人了!”王富贵大笑,“沈德盛六年没回家,哪来的遗腹子?你骗鬼呢!”
周围有人窃窃私语。素贞又气又急,眼前发黑。她护着肚子,一步步往后退。
王富贵不依不饶,上前要拉她:“走,跟我去炮楼,让太君评评理。你这肚子里的,是不是八路的种!”
“放开我!”素贞挣扎。
嘉禾冲上去,一把推开王富贵:“你敢动我婶子!”
伪军们围上来,枪栓拉得哗啦响。场面一片混乱。
就在这时,素贞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肚子蹲下去。鲜血,从她的裤腿流出来,染红了土地。
“婶子!”嘉禾惊呆了。
静婉闻讯赶来,看见这一幕,腿都软了。她扑过去抱住素贞:“素贞!素贞你怎么了?”
素贞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哆嗦着:“嫂子...孩子...我的孩子...”
血越流越多,止不住。静婉大喊:“快!快去找郎中!”
嘉禾背起素贞就往家跑。王富贵也吓傻了,没敢拦。
郎中来了,看了看,摇摇头:“不行了,保不住了。赶紧准备后事吧。”
“什么后事?”静婉抓住郎中的手,“孩子还能救吗?”
“孩子没了。”郎中说,“大人...也危险。”
素贞躺在床上,像一片枯萎的叶子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,没有焦点。血还在流,把褥子都浸透了。
“素贞,你挺住,挺住啊...”静婉哭着说。
素贞好像没听见。她喃喃地说:“德盛...我对不起你...我没保住孩子...我们的孩子...”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那里曾经有小小的鼓动,现在没了,空了。
“嫂子,”她突然抓住静婉的手,“我梦见德盛了。他说,他在那边等着我和孩子...现在孩子先去了,我...我也该去了...”
“不许胡说!”静婉厉声说,“你不能死!德盛让你好好活着!”
“我活不了了...”素贞笑了,笑得很凄美,“孩子没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德盛,等我...我来了...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“素贞!素贞!”静婉拼命摇她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