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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天津沦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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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德昌决定冒险回店里一趟。静婉死死拉住他:“你不要命了?日本人占了那里,你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?”

“那箱菜谱还在井里,”沈德昌说,“万一被日本人发现...”

“一箱旧书,日本人未必在意。”

“你忘了山本了吗?”沈德昌压低声音,“他特意问过菜谱的事。如果他知道咱们有这些东西,一定会找。找到井里那箱,咱们全家都活不成。”

静婉的手松开了。她知道丈夫说得对。

下午,沈德昌换上最破旧的衣服,脸上抹了把灰,装成逃难的模样溜出赵家。街上景象触目惊心:烧毁的房屋,砸烂的店铺,倒在路边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。日本兵在巡逻,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德昌小馆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,刺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沈德昌绕到后巷,从邻居家的墙头翻进自家后院。

后院一片狼藉。晾衣杆被砍断了,水缸被砸破了,鸡窝里的两只老母鸡不见了,地上有羽毛和血迹。沈德昌的心一沉——日本人果然搜查过这里。

他轻手轻脚挪到井边,石板还在原位,看起来没被移动过。他松了口气,正要动手,突然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。

是日语。

沈德昌趴在地上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大堂里,山本一郎正和那个叫陈孝先的汉奸说话,旁边还站着几个日本军官。

“这里位置不错,”山本说,“离火车站和码头都近,适合做指挥部。”

陈孝先点头哈腰:“山本先生有眼光。这饭馆的后厨很大,可以改成通讯室。二楼雅间正好做办公室。”

山本走到柜台边,拿起沈德昌的紫砂壶看了看,又放下了:“那个掌柜呢?”

“昨天撵走了,应该还在城里。”

“找到他。”山本的声音很冷,“我要那些菜谱。”

“是,是,我这就派人去找。”

沈德昌的血液几乎凝固了。他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往后挪,直到退到墙根。必须马上处理掉井里的东西,一刻也不能等。

但现在是白天,他不能动。只能等晚上。

他在后院的柴堆里躲了整整一下午,又渴又饿,但一动不敢动。屋里不时传来日本人的说话声、电报机的嘀嗒声、还有地图展开的哗啦声。他的店,真的成了日本人的指挥部。

天黑透后,沈德昌终于等到机会。大部分日本兵都出去执行任务了,只留了两个哨兵在前门。他从柴堆里钻出来,用尽全身力气挪开井口的石板。

月光下,井底那口樟木箱子静静躺着。沈德昌找来一根绳子和竹篮,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吊上来。箱子很沉,他拉得满头大汗。

箱子到手后,他犯了难:怎么处理?烧掉?可点火会有烟,会被发现。撕碎?四十三本书,撕到天亮也撕不完。

最后,他决定先藏起来,等有机会再处理。后院墙角有个狗洞,通到隔壁废弃的染坊。沈德昌把箱子从狗洞塞过去,自己也钻了过去。

染坊里堆满了破布和废弃的染缸,空气中有股刺鼻的气味。沈德昌找到一个空染缸,把箱子放进去,又盖上破布和木板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几乎虚脱。坐在染坊冰冷的地上,他看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德昌啊,咱们沈家的菜,讲究的是个‘和’字。五味调和,君臣佐使,火候到了,味道自和。做人也是一样,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,要懂得调和。”

可现在这世道,怎么调和?日本人的刺刀顶在喉咙上,怎么调和?

他擦掉眼泪,从原路返回。翻墙回赵家时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
七、最后的选择

接下来三天,天津完全沦陷了。

报纸上登出了“天津治安维持会”成立的消息,汉奸们粉墨登场。日本兵在街上横冲直撞,看见不顺眼的人就打,看见好东西就抢。每天都有人失踪,每天都有人在巷子里发现尸体。

七月三十一日晚上,陈孝先带着两个日本兵来到赵家杂货铺。

“沈德昌呢?”陈孝先开门见山,“山本先生请他回去,有要事相商。”

赵大伯赔着笑脸:“陈先生,沈掌柜不在这儿啊,他们一家前天就出城投亲戚去了。”

“放屁!”陈孝先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“有人看见他昨天还在附近转悠。赵掌柜,窝藏抗日分子是什么罪,你应该清楚。”

沈德昌在后屋听得真切。他知道躲不过去了,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了出来。

“陈先生,我在这儿。”

陈孝先上下打量他,笑了:“沈掌柜,早出来不就完了?走吧,山本先生等着呢。”

静婉冲出来:“德昌!”

沈德昌回头看了妻子一眼,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:照顾好孩子,别担心我,活下去。

他被带回了德昌小馆。店里完全变了样:柜台成了办公桌,墙上挂满了地图,雅间里摆着电台和电话。山本一郎坐在原本沈德昌常坐的太师椅上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
“沈掌柜,请坐。”山本很客气,甚至让士兵倒了茶。

沈德昌站着没动:“山本先生找小人有什么事?”

“还是关于菜谱的事。”山本放下文件,“我查过了,你家祖上在御膳房当差六十多年,一定传下来不少珍贵的菜谱。这些不仅是烹饪资料,更是重要的文化史料。我们大日本帝国致力于保护东亚文化,希望你能贡献出来。”

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沈德昌听出了威胁。

“山本先生,小人家里确实有些菜谱,但都是些家常菜的方子,不值一提。而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昨天逃难时,装菜谱的箱子丢了。”

“丢了?”山本眯起眼睛。

“是,在混乱中弄丢了。小人也心疼得很,那是祖传的东西。”

山本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:“沈掌柜,你是个聪明人,但不够聪明。你以为我会信吗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把菜谱交出来。否则...”他转过身,眼神冰冷,“我听说你有个很漂亮的妻子,还有四个孩子。最小的女儿才七岁,对吧?”

沈德昌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
“山本先生,菜谱真的丢了。”

“那就找回来。”山本摆摆手,“送客。”

沈德昌被“送”出店门时,腿都是软的。他知道,山本不是开玩笑。三天后如果交不出菜谱,静婉和孩子们就危险了。

回到赵家,他把情况告诉了静婉。静婉听完,脸白得像纸。

“那...那怎么办?菜谱不是藏起来了吗?交出去吧,保命要紧。”

沈德昌摇头:“不能交。山本要这些菜谱,绝不只是为了做菜。你想想,御膳房的菜谱里,记载的不只是做法,还有宫廷的饮食制度、礼仪规矩、甚至...甚至皇上和后妃的饮食习惯。这些东西落到日本人手里,他们会用来研究中国,研究怎么更好地控制中国人。”

他握住静婉的手:“而且,这是我祖父冒死从宫里带出来的。八国联军没抢走,辛亥革命没丢,现在日本人来了,我反而拱手送上?我做不到。”

“那孩子们怎么办?”

沈德昌沉默了很久,终于说:“只有一个办法了。”

八、烈火焚书

那天晚上,沈德昌又溜回了染坊。

月光很亮,照在染缸上,泛起幽幽的光。他把箱子拖出来,打开,一本一本取出那些泛黄的书册。

《御膳房记档·道光朝》

《节庆宴席单·咸丰年》

《药膳补方大全》

《满汉全席详录》

他抚摸着这些书,像抚摸孩子的脸。每一本书,他都读过无数遍,里面的每一道菜,他几乎都尝试做过。有些菜谱边上,还有他父亲、祖父的批注:“某年月日,为醇亲王寿宴制此菜,王爷大悦,赏银二十两”“光绪帝不喜辛辣,此菜需减椒三分”

这是沈家的根,是沈家的魂。

但现在,他必须亲手毁掉它。

沈德昌找来一个破铁盆,把书一页页撕下来,放进盆里。他的手在抖,撕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再看一眼,再记一遍。

“红烧熊掌:取前掌,去毛,用鸡汤煨三日,佐以冬笋、火腿...”

“清汤燕窝:选吕宋白燕,剔尽杂毛,用澄澈高汤慢炖,汤清如水方为上品...”

“抓炒里脊:猪里脊切柳叶片,上浆抓匀,油温六成热下锅,迅速划散...”

他一边撕,一边低声念着。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,从纸上跳出来,在他眼前变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。他仿佛看见了祖父在御膳房忙碌的身影,看见了父亲在灶台前教他颠勺,看见了静婉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时惊喜的表情...

第一本书撕完了,他划燃火柴。火焰腾起,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页。火光映着他满是泪痕的脸。

一本,两本,三本...铁盆里的火燃了又灭,灭了又燃。灰烬越来越多,在夜风中飞舞,像黑色的蝴蝶。

撕到第二十七本时,沈德昌突然停住了。这是一本特别的册子,不是菜谱,而是他祖父的手记,记录着在御膳房当差时的所见所闻。其中一页写着:

“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,洋兵破城。宫中大乱,余趁乱携菜谱出宫。途经东华门,见一宫女怀抱婴儿啼哭,言其主子已投井,求余带走婴儿。余自身难保,狠心未允。行数步,闻身后枪响,回首,宫女与婴儿皆倒在血泊中。此憾终生难平。”

沈德昌的眼泪滴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他明白了,祖父冒死带出这些菜谱,不只是为了传艺,更是为了留住一点什么,留住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的碎片,留住中国文化的味道。

而现在,他要在日本人的刺刀下,亲手烧掉这些碎片。

“祖父,对不起。”他喃喃道,把这一页也撕下来,投进火中。

凌晨时分,四十三本书全部化为了灰烬。沈德昌瘫坐在地上,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湿透。他看着那一盆灰烬,心里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
但他知道,他必须记住,必须把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。菜谱可以烧掉,但记忆烧不掉。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沈家还有人,这些菜的味道就不会失传。

天快亮时,他把灰烬倒进染坊后的污水沟,看着黑色的灰末随水流走。然后他洗干净手和脸,整理好衣服,像没事人一样回到赵家。

静婉一夜未眠,看见他回来,扑上来问:“怎么样了?”

“烧了。”沈德昌的声音沙哑,“都烧了。”

静婉捂住嘴,眼泪涌出来。她知道这对丈夫意味着什么。

“但是,”沈德昌握住她的手,“我都记在这里了。”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,“只要我活着,沈家的菜就不会失传。”

九、枣树下的约定

三天后,陈孝先又来了。

这次山本一郎亲自来了,带着一队日本兵,把赵家杂货铺团团围住。

“沈掌柜,菜谱呢?”山本问,语气已经很不耐烦。

沈德昌平静地说:“山本先生,菜谱真的丢了。小人这些天到处找,但兵荒马乱的,实在找不到了。”

山本盯着他,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。沈德昌被打得一个趔趄,嘴角渗出血。

“搜!”山本下令。

日本兵冲进屋里,翻箱倒柜,把赵家翻了个底朝天。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,坛坛罐罐砸碎了一地。静婉紧紧搂着孩子们,小满吓得大哭。

搜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

山本的眼神变得阴冷:“沈德昌,你以为烧了我就没办法了?”

沈德昌心里一惊——他怎么知道?

“我派人盯着你呢。”山本冷笑,“那天晚上你去染坊,以为没人看见?可惜啊,我的人去晚了一步,只看见一堆灰烬。”

他走到沈德昌面前,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他的下巴:“你宁可烧了,也不肯交给皇军。很好,很有骨气。”

他松开手,对陈孝先说:“把他们带走。男人送去修工事,女人...”他看了静婉一眼,“送到慰安所。”

“不!”沈德昌猛地扑上来,被日本兵用枪托砸倒在地。

静婉尖叫起来,孩子们哭成一团。赵大伯跪下来求情:“山本先生,饶了他们吧,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啊...”

就在这时,街上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,接着是爆炸声——中国军队的游击队袭击了附近的日本哨所。

山本脸色一变:“怎么回事?”

一个日本兵跑进来报告:“少佐,东街发现抵抗分子!”

山本狠狠瞪了沈德昌一眼:“今天算你走运。但这事没完,我会再来的。”

他带着兵匆匆离开。陈孝先落在最后,对沈德昌说:“沈掌柜,你这是何苦呢?几本破书,值得搭上一家老小的命吗?听我一句劝,山本先生是文化人,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
沈德昌从地上爬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:“陈先生,人活一口气。这口气要是断了,跟死了没什么两样。”

陈孝先摇摇头,走了。

劫后余生,一家人都瘫坐在地上。静婉抱着小满,浑身发抖。嘉禾扶起父亲,少年的眼睛里燃着怒火:“爹,咱们离开天津吧。”

沈德昌点头:“是得走了。去廊坊,回老宅。”

那晚,他们简单收拾了行李。赵大伯塞给沈德昌一些钱和干粮:“路上小心,日本人在各路口都设了卡子。”

临走前,沈德昌和静婉又来到那棵枣树下。月光洒在树冠上,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
“等太平了,咱们回来取。”沈德昌说。

静婉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支素银簪子,插回头上:“我戴着它走。就算别的都没了,这个得留着。”

八月二日凌晨,沈家五口混在一群逃难的人中,出了天津城。回头望时,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德昌小馆所在的那条街,已经看不见了。

嘉禾搀扶着父亲,建国背着包袱,立秋牵着妹妹的手。静婉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的方向。

树还在那里,根扎在土里,枝伸向天空。就像这个国家,这个民族,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根不会断,枝不会折。

“走吧。”沈德昌说,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
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,走向未知的明天。但他们不知道,这一走,就是八年。八年烽火,八年离乱,八年生死两茫茫。

而天津沦陷的那个夏天,那箱化为灰烬的菜谱,那棵枣树下埋藏的首饰,成了沈家记忆里永远的痛,也是永远的骨气。

乱世之中,有人选择跪着生,有人选择站着死。沈德昌选择了第三条路:烧掉祖传的宝贝,保住做人的尊严,然后带着全家,在铁蹄下继续往前走。

因为只要人还在,味道就还在。只要味道还在,文化就还在。只要文化还在,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亡。

这是沈德昌作为一个厨子,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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