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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一把炒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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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禾接过。炒勺很沉,比他想象的要沉。手柄温润,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痕迹,是岁月留下的,也是手汗浸润的。

“这是你师爷留给我的,”沈德昌说,“我在宫里用了三十年,出来又用了十年。今天,我把它传给你。”

嘉禾的手抖了抖。他抬头看爹。爹的眼睛很亮,很严肃。

“爹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贵重的是手艺,不是勺子。”沈德昌打断他,“嘉禾,你记住:厨子的根在味道,不在朝代。大清没了,民国来了,北伐军来了,将来还不知道谁来。但不管谁来了,老百姓总要吃饭,厨子总要做饭。只要手艺在,味道在,咱们沈家就饿不死。”

嘉禾紧紧握住炒勺。铁的部分冰凉,木的部分温润。他感受到了一种重量,不是勺子的重量,是传承的重量,是责任的重量。

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
沈德昌点点头,拍拍他的肩:“去做饭吧。今天,你掌勺。”

嘉禾愣住了:“我?”

“对,你。”沈德昌说,“你娘想吃你做的饭。”

嘉禾看向里屋。静婉靠在炕上,正看着他,眼里满是鼓励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灶台前。灶台很高,他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锅底。沈德昌搬来一个小板凳,放在灶前。嘉禾站上去,正好。

他开始生火。火镰火石,他已经用得很熟练了。嚓嚓几下,火星溅出来,点燃引柴。再加硬柴,火旺起来,红彤彤的,映着他的脸。

他开始准备菜。家里没什么好材料,只有白菜,土豆,还有早上剩的一点肉。他想了想,决定做白菜炖豆腐,炒土豆丝,再熬一锅小米粥。

白菜要切块,土豆要切丝。他的刀已经很稳了,切出来的白菜大小均匀,土豆丝细如发丝。沈德昌在一旁看着,不说话,只是看。

锅热了,下油。嘉禾拿起那把炒勺。很沉,但很顺手。他用炒勺舀油,滑入锅中,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。

下白菜,翻炒。炒勺在锅里翻飞,白菜在勺下翻滚。滋啦滋啦的响,香气冒出来。嘉禾的手很稳,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。

加豆腐,加水,炖。小火慢炖,让白菜的甜味和豆腐的鲜味融合。

另起一锅,炒土豆丝。土豆丝要大火快炒,才能保持脆嫩。油热,下花椒,爆香,捞出。下土豆丝,翻炒,加醋,加盐,出锅。一气呵成,行云流水。

最后熬粥。小米要开水下锅,大火滚三滚,转小火慢熬。熬到米油都出来,稠稠的,香香的。

饭菜做好了。嘉禾一样样盛出来,摆在托盘里。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,土豆丝金黄脆嫩,小米粥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

他端着托盘,走进里屋。沈德昌跟在他身后。

静婉坐起来了,靠在墙上。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眼睛很亮,看着儿子手里的饭菜。

“娘,吃饭了。”嘉禾说。

他把托盘放在炕桌上,摆好碗筷。静婉拿起筷子,先尝了一口白菜炖豆腐。白菜炖得烂烂的,豆腐吸饱了汤汁,鲜,甜,暖。

“好吃,”她说,“真好吃。”

她又尝了一口土豆丝。脆,嫩,酸,香。

“这个也好吃。”

最后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稠,很滑,暖到胃里。

“嘉禾,”她看着儿子,眼里有泪光,“你长大了。”

嘉禾的眼泪也掉下来。他跪在炕边,握住娘的手:“娘,您多吃点。等您好了,我天天给您做饭。”

静婉摇摇头,笑了:“娘等不到了。但娘知道,你会做得很好。你爹的手艺,你学到了。娘的故事,你记住了。这个家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
她看向沈德昌:“沈师傅,这辈子……谢谢你了。”

沈德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这个坚强的老厨子,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男人,在这个黄昏,握住了妻子的手,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婉……你别走……你再等等……等我……”

静婉摇摇头,手轻轻抚过他的脸:“不等了……太累了……让我……歇歇吧……”

她的手慢慢滑落,眼睛慢慢闭上。嘴角还带着笑,很安详,很平静。

她走了。在这个北伐军进北京的傍晚,在这个儿子第一次独立做饭的黄昏,她走了。走得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

沈德昌握着她的手,握了很久。嘉禾跪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建国,立秋,小满,都来了,都跪着。这个家,失去了女主人,失去了娘。

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。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新来的政府在街上贴告示,宣布北京改名叫北平,宣布新时代的到来。可在这个小小的饽饽铺里,只有一个家庭的悲伤,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
夜深了。沈德昌终于松开静婉的手。他站起身,走到外屋,走到灶间。灶台还是热的,锅里还有剩菜,案板上还有没收拾的刀具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对嘉禾说:“明天,铺子照常开。”

嘉禾抬起头,眼睛红肿,但很坚定:“嗯。”

“你娘的丧事,简单办。她不喜欢铺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……这个家,就靠咱们爷几个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德昌走到嘉禾面前,看着他:“那把炒勺,你收好。从明天起,你就是沈记饽饽铺的厨子了。”

嘉禾点点头。他走到灶台前,拿起那把炒勺。炒勺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沉甸甸的,是传承,是责任,是希望。

第二天,沈记饽饽铺照常开门。玻璃柜擦得锃亮,点心摆得整齐。豌豆黄,芸豆卷,驴打滚,萨其马,还有嘉禾新创的小米糕。每一样,都精致,都实在。

沈德昌坐在柜台后,招呼客人。他的背更驼了,眼睛更花了,但声音还是那么稳:“您来点儿什么?”

嘉禾在灶间忙活。他站在小板凳上,用那把炒勺炒菜,做点心。动作还有些生涩,但很认真,很用力。每一勺,都带着对娘的思念,对爹的承诺,对这个家的责任。

立秋和小满在里屋玩。立秋六岁了,小满四岁了,还不知道娘已经不在了。嘉禾告诉他们,娘去很远的地方了,要很久才能回来。他们信了,不哭不闹,乖乖地玩。

建国去上学了。他走前对嘉禾说:“家里就交给你了。我好好读书,将来挣了钱,帮家里。”

嘉禾点点头:“哥,你放心。”
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静婉的丧事办得很简单,就请了几个邻居,吃了一顿便饭。王大娘从廊坊赶来了,哭得眼睛都肿了:“静婉妹子……你怎么就走了啊……”

沈德昌没哭。他忙着招呼客人,忙着做点心,忙着教嘉禾手艺。只有在夜深人静时,他才会拿出静婉留下的手帕,看着上面绣的格格,看着上面的血迹,默默地流泪。

那把炒勺,嘉禾用得很顺手。他用它炒菜,做点心,甚至教立秋怎么搅面糊。炒勺在他手里,渐渐有了温度,有了生命。

七月,北平的夏天更热了。新的政府宣布了一系列新政策,要改革,要建设。街上到处是标语,到处是口号。沈记饽饽铺的生意,渐渐好了起来。新来的官员,新来的学生,都爱来这儿买点心。说这里的点心实在,好吃,有老北京的味道。

嘉禾开始尝试新的点心。他用新式的烤箱,做西式的蛋糕;用南方的材料,做广式的点心。但他始终记得爹的话:厨子的根在味道,不在朝代。不管做什么,味道要好,材料要实在。

沈德昌看着儿子一天天成长,心里很欣慰。他知道,这个家,这个铺子,后继有人了。

八月,静婉去世两个月了。嘉禾在收拾娘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个小木盒。木盒很旧了,锁着。他拿去给爹看。

沈德昌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——是静婉生前交给他的。他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些旧物:一支断了的玉簪,几封泛黄的信,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旗装女子,十六七岁的样子,坐在花园的秋千上,笑得灿烂。是静婉,是醇亲王府的格格,是还没遇见他的静婉。

沈德昌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最后,他把照片递给嘉禾:“这个,你收着。将来……告诉你的孩子,他们的祖母,曾经是个格格,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
嘉禾接过照片,郑重地收好。

那天晚上,沈德昌做了一个梦。梦见静婉还是十六岁的样子,穿着藕荷色的旗袍,站在储秀宫的西暖阁里,对他笑。梦见自己还是御厨,在做“百鸟朝凤”。梦见静婉说:“沈师傅,这大清朝,是不是就像这道菜,看着花团锦簇,其实内里早就空了?”

他醒了,泪流满面。

天亮了。他起床,走进灶间。嘉禾已经起来了,在准备今天的点心。他站在小板凳上,用那把炒勺熬豆沙,动作熟练,神情专注。

沈德昌看着儿子,看着那把在儿子手里翻飞的炒勺,忽然明白了静婉的话。

朝代会更替,时代会变迁。但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变:味道,手艺,爱,家。

这些,才是真正的根。

他走到嘉禾身边,说:“今天,我教你做‘百鸟朝凤’。”

嘉禾转过头,眼睛亮了:“爹,您说真的?”

“真的,”沈德昌说,“这道菜,是你师爷传给我的,是我在宫里做过的最后一道大菜。现在,我传给你。”

他开始准备材料。鸡脯肉,虾仁,鱼肉,鸽肉,冬笋,火腿,干贝……每一样,都仔细挑选,仔细处理。嘉禾在一旁看着,学着,记着。

“这道菜,讲究的是功夫,”沈德昌一边处理鸡肉一边说,“‘百鸟’要形似神似,‘凤凰’要栩栩如生。火候要准,调味要精。最重要的是心,要静,要诚。”

嘉禾点点头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
他们忙了一整天。从早到晚,一步不离灶台。傍晚时分,“百鸟朝凤”终于做好了。凤凰展翅欲飞,百鸟环绕周围,栩栩如生,香气扑鼻。

沈德昌切了一块,递给嘉禾:“尝尝。”

嘉禾接过,尝了一口。鲜,嫩,香,层次丰富,回味无穷。

“好吃,”他说,“真好吃。”

沈德昌笑了:“记住这个味道。这是宫里的味道,是你师爷的味道,是我的味道。现在,是你的味道了。”

嘉禾点点头。他明白爹的意思。这不是一道菜,是一种传承,是一种精神。

那天晚上,他们一家吃了“百鸟朝凤”。建国,立秋,小满,都吃得很香。沈德昌看着孩子们,看着这个家,心里很踏实。

静婉不在了,但这个家还在。手艺还在,味道还在,爱还在。

夜深了。嘉禾收拾完灶间,拿着那把炒勺,细细地擦拭。炒勺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沉甸甸的,是过去,是现在,也是未来。

他想起娘的话:“厨子的根在味道,不在朝代。”

他想起爹的话:“只要手艺在,味道在,咱们沈家就饿不死。”

他明白了。这把炒勺,炒过御膳,炒过家常菜,炒过乱世里的酸甜苦辣。现在,传到他手里了。他要用它,炒出这个家的未来,炒出沈家的传承。
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着北平城,照着前门外,照着沈记饽饽铺,照着这个在新时代里努力活下去的家。

第一季完。

但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嘉禾的故事,建国的故事,立秋和小满的故事,沈家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在民国的大时代里,在这个古老而又崭新的国家里,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,经历很多的事。

但只要有这把炒勺在,有这个家在,有爱在,他们就不怕。

因为根在,希望就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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