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一把炒勺(1/2)
第十二章:一把炒勺
民国十七年,六月。
北平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。前门大街上,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,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,一声比一声高,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天给叫破。沈记饽饽铺的玻璃柜子被太阳晒得烫手,嘉禾拿着湿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,水汽刚上去就被蒸干了,留下淡淡的水痕。
铺子里没什么客人。下午三点,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。建国去学校了,立秋和小满在里屋睡午觉,沈德昌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可嘉禾知道,爹没睡。爹的眉头皱着,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格格的旧手帕——那是娘留下的,爹总带在身上。
十四岁的嘉禾已经长高了许多,褪去了孩童的稚气,眉宇间有了少年人的清秀和沉稳。他在铺子里已经能独当一面了,做点心,招呼客人,记账,样样都行。只是话还是不多,眼睛还是那么亮,盯着人看时,像能看进人心里去。
里屋传来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。嘉禾的手顿了顿,转头看向里屋的门帘。帘子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上面绣着几朵梅花,是娘生前绣的。
“爹,我去看看娘。”嘉禾放下抹布。
沈德昌睁开眼睛,点点头:“给她倒点水。”
嘉禾掀开帘子进去。屋里很暗,窗户关着,只留一条缝。静婉靠在炕上,身上盖着薄被。六月天了,她还穿着夹袄,脸色苍白得像纸,只有颧骨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红。
“娘,”嘉禾轻声叫,“喝点水。”
静婉睁开眼,看着他,笑了笑。笑得很虚弱,但很温柔。她接过水碗,小口喝着。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,洒在被子上。
嘉禾接过碗,用手帕给她擦嘴。手帕上,有淡淡的血丝。
“又咳血了?”他问。
“一点点,”静婉说,“不碍事。”
嘉禾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娘瘦得脱了形,眼睛显得特别大,特别深。可那眼神,还是那么清亮,那么温柔,像秋天的湖水,平静,但藏着很多故事。
“嘉禾,”静婉拉住他的手,“你爹呢?”
“在外头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嘉禾出去叫沈德昌。沈德昌进了屋,在炕沿上坐下。七十五岁的老爷子,背驼得厉害,走路都晃。可一双手,还是稳的,还能做最精细的点心。
“婉,”他握住静婉的手,“怎么了?”
“外头……什么声音?”静婉侧耳听着。
沈德昌也听了听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,还有零星的鞭炮声。这几天,北平城里不太平。听说北伐军要打过来了,张作霖的奉军要撤了。街上的学生到处发传单,喊着“打倒军阀”“革命成功”的口号。
“没什么,”沈德昌说,“可能是学生在游行。”
“北伐军……真的要进北京了?”静婉问。
“快了,”沈德昌说,“收音机里说,已经到保定府了。”
静婉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:“大清……真的没了。”
她说的是“大清”,不是“北京”。沈德昌心里一动。静婉很久不提大清了,自打离开醇亲王府,她就把那些过去埋在心里,像个普通的妇人一样,做饭,带孩子,守铺子。可今天,她又提起了。
“婉,别想那些了,”沈德昌说,“好好养病。”
静婉摇摇头:“我知道,我日子不多了。有些话,得跟你说。”
她喘了口气,接着说:“沈师傅,我这辈子,最对得起的事,就是跟着你。从王府到沈家庄,从格格到农妇,我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沈德昌的眼睛湿了:“别说了,婉。你会好的。”
“好不了了,”静婉很平静,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放不下孩子们。”
她看向嘉禾:“嘉禾,你过来。”
嘉禾走过去,在炕边跪下。静婉摸着他的头,手很轻,很凉。
“嘉禾,娘教你的满文,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娘给你讲的那些故事,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
静婉点点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满文小册子,递给嘉禾:“这个,你收好。这是娘的根,也是你的根。将来……有机会,传下去。”
嘉禾接过册子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册子很旧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里面的字,每一笔每一划,他都记得。
“娘,您放心,”他说,“我一定传下去。”
静婉笑了,笑得很欣慰。她又看向沈德昌:“沈师傅,我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的。孩子们还小,得靠你。铺子……一定要开下去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德昌说,“我一定把铺子开下去,把孩子们带大。”
静婉点点头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睁开,看着窗外。窗缝里透进一缕阳光,照在她脸上,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“我想吃豌豆黄,”她轻声说,“你做的。”
“好,”沈德昌站起来,“我这就去做。”
他走出里屋,走进灶间。嘉禾跟出来:“爹,我来帮您。”
“不用,”沈德昌说,“我自己来。你……去陪陪你娘。”
嘉禾回到里屋,坐在炕沿上。静婉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很慢。他握着娘的手,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冰凉冰凉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娘教他认字,手把手地教他写“沈”字,写“嘉禾”。娘的手那时候还是温的,软的,有淡淡的桂花香。
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。嘉禾听见有人在喊:“北伐军进城了!张作霖跑了!”
街上一阵骚动。脚步声,喊声,还有零星的枪声。立秋和小满被吵醒了,哇哇哭起来。建国从学校跑回来,冲进铺子:“爹!北伐军进城了!街上全是兵!”
沈德昌从灶间出来,手里端着刚做好的豌豆黄。黄澄澄的,切成整齐的小块,还冒着热气。
“知道了,”他很平静,“把门关上。”
建国去关门。嘉禾接过豌豆黄,端进里屋。静婉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墙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娘,豌豆黄做好了。”嘉禾说。
静婉转过头,看着那盘豌豆黄,眼睛亮了亮。她拿起一块,小口咬着。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味最后的时光。
“好吃,”她说,“还是那个味。”
外面传来敲门声,很重,很急。建国从门缝往外看,回头说:“爹,是兵。”
沈德昌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门口站着几个穿灰军装的兵,年纪都不大,脸上带着风尘,但眼睛很亮。
“老乡,别怕,”一个兵说,“我们是国民革命军,不扰民。就是想问问,有吃的吗?弟兄们赶了一路,饿了。”
沈德昌看了看他们,点点头:“有。进来吧。”
兵们进了铺子,七八个人,把不大的铺子挤满了。他们很守规矩,不乱碰东西,只是坐在凳子上,等着。
沈德昌走进灶间,开始和面。嘉禾跟进去,要帮忙。
“你出去招呼客人,”沈德昌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嘉禾回到铺子里。兵们好奇地看着玻璃柜里的点心,问这问那。
“小兄弟,这是什么?”
“豌豆黄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芸豆卷。”
“都是你做的?”
“我爹做的。”
兵们啧啧称奇。一个看起来像军官的人问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四。”
“上学了吗?”
“没有,在家帮忙。”
军官点点头,没再问。嘉禾给他们倒水,水是井里打的,凉丝丝的。兵们喝得很香,一口气喝了好几碗。
灶间里,沈德昌在做饼。面要和得软,擀得薄,烙得金黄。他做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御膳。每一个饼,都烙得外酥里软,层次分明。
饼烙好了,盛在盘子里,端出来。又切了咸菜,熬了粥。兵们狼吞虎咽地吃着,边吃边夸:“好吃!真好吃!”
“老乡,您这手艺,绝了!”
沈德昌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他站在柜台后,看着这些年轻的兵,心里很复杂。这些兵,和当年八国联军的兵不一样,和张作霖的奉军也不一样。他们眼睛里有光,有希望。
吃完饭,兵们要付钱。沈德昌摆摆手:“不用了。你们……是来革命的?”
军官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,革命。打倒军阀,统一中国。”
“革命……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?”
“对!”军官眼睛亮了,“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!不再受欺负,不再挨饿!”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……就好。”
兵们走了,留下几个铜板在桌上。沈德昌没收,让建国追出去还。兵们已经走远了,消失在胡同口。
铺子里又安静下来。沈德昌回到灶间,开始收拾。嘉禾走进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爹,”嘉禾说,“他们……和以前的兵不一样。”
“嗯,”沈德昌说,“是不一样。”
“革命……真的能成功吗?”
沈德昌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儿子。十四岁的少年,眼睛里满是疑惑,也满是期待。他想起弟弟德盛,想起他走时说的话:“为了建设一个新的中国。”
“不知道,”沈德昌说,“但……总要有人去试。”
他继续收拾。灶台擦干净,锅洗干净,面盆刷干净。一切都收拾妥当后,他走到灶台前,从最上面的柜子里,拿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很旧了,蓝布的,洗得发白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把炒勺。
炒勺很特别。铁打的,手柄是紫檀木的,磨得油亮。勺面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,能照见人影。这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,师父陈永寿留给他的。用了四十年,跟了他四十年。
“嘉禾,”沈德昌说,“过来。”
嘉禾走过去。沈德昌把炒勺递给他:“拿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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