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家族离散(2/2)
“说什么傻话,”沈德昌拍拍她的肩,“你过得好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夜里,秀英住在铺子里。她和嘉禾挤一张炕,兄妹俩说了一夜的话。秀英给嘉禾讲东北的故事:长白山的天池,松花江的冰灯,还有那些穿着皮袄、赶着爬犁的关东人。嘉禾听着,像听神话。
“姑,奉天有饽饽铺吗?”他问。
“有,肯定有,”秀英说,“等姑到了,给你寄奉天的点心。听说有一种叫‘老边饺子’的,可好吃了。”
“那您学会了,写信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“好,姑一定学。”
天快亮时,秀英才睡着。嘉禾却睡不着,他看着姑姑的侧脸,想起叔叔走的那天,想起娘走的那天。这个家,人越来越少了。
第二天,沈德昌开始给秀英准备路上用的东西。干粮要带足,火车上东西贵。水壶要装满,路上渴了能喝。还有棉衣,奉天冷,得穿厚点。
他翻出家里最好的棉花,最好的布,要给秀英做一身新棉袄。可他不会做针线,静婉在时,这些都是静婉做的。
“爹,我来吧。”嘉禾说。
沈德昌一愣:“你会?”
“娘教过我一点。”嘉禾说。
他拿出针线筐,那是静婉留下的。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线,有顶针,有剪刀,还有静婉用了一半的粉饼——在布上画线用的。
嘉禾坐在灯下,开始裁布。他的手很稳,刀很利,布裁得整整齐齐。然后铺棉花,一层,两层,三层。棉花要铺得匀,不能厚一块薄一块。
他开始缝。针脚很密,很匀,像静婉缝的一样。沈德昌在一旁看着,眼睛湿了。他想起静婉教嘉禾认字,教他缝扣子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静婉不在了,可她教的东西,还在。
缝到半夜,棉袄做好了。厚实,暖和,针脚细密。嘉禾又缝了一双棉鞋,鞋底纳得结结实实。
“好了,”他把棉袄棉鞋叠好,放在秀英的包袱里,“姑,路上冷,您穿这个。”
秀英接过,摸着那细密的针脚,眼泪又掉下来:“嘉禾,你……你跟你娘一样,手巧,心细。”
嘉禾低下头,没说话。他想娘了。
秀英走的前一天,沈德昌把家里最后几块大洋拿出来,塞进棉袄的夹层里。秀英看见了,不要:“哥,你留着,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拿着,”沈德昌很坚决,“穷家富路。到了那边,万一有个急用,不至于抓瞎。”
秀英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她知道,这是哥哥全部的家当了。
夜里,一家人又吃了顿团圆饭。还是简单的菜,简单的饭,但吃得很慢,很珍惜。建国给姑姑夹菜,嘉禾给姑姑盛汤,立秋和小满围着姑姑转。这个家,虽然穷,虽然难,但温暖。
秀英抱着小满,亲了又亲:“小满,等姑在奉天站稳了脚跟,接你去玩。”
小满不懂,只是咯咯笑。
“建国,好好读书,考大学,当大官。”秀英说。
“嗯,”建国点头,“姑,您放心。”
“嘉禾,好好学手艺,把你爹的本事都学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立秋,要听话,别淘气。”
立秋点点头,往嘉禾身后躲。
交代了一圈,秀英最后看向沈德昌:“哥,你……你要保重身体。别太累,该歇就歇。孩子们都懂事,能帮你。”
沈德昌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他心里堵得慌,像压了块石头。
这一夜,谁都没睡好。沈德昌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秀英在屋里收拾东西,一遍遍地检查,生怕漏了什么。嘉禾在灶间,给姑姑烙饼——路上吃的干粮。
天快亮时,饼烙好了。金黄,酥脆,一层层的。嘉禾用油纸包好,放进包袱里。
“姑,路上吃。”他说。
秀英接过,抱了抱侄子:“嘉禾,你长大了。这个家,以后得多靠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嘉禾说。
天亮了,雇的马车来了。秀英的包袱不多,一个箱子,一个包袱。箱子是商人送的,红漆的,很漂亮。包袱是沈德昌准备的,蓝布包的,朴素,但实在。
一家人送到门口。沈德昌,建国,嘉禾,立秋,小满。五个身影,站在晨光里,送别又一个亲人。
“哥,我走了。”秀英说。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沈德昌说。
“到了就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秀英上了马车。车夫扬鞭,马儿迈步。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胡同口。
沈德昌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建国拉他的袖子:“爹,回屋吧。”
他这才转身,回到铺子里。铺子空荡荡的,秀英坐过的凳子还在,用过的碗还在。可人,已经走了。
这个家,又空了一块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德昌更沉默了。他整天在灶间忙活,做点心,卖点心,话越来越少。有时候一整天,都说不了十句话。
建国和嘉禾都担心。建国放学回来,总想办法跟爹说话,讲学校里的趣事,讲新学的知识。嘉禾做点心时,也总问爹问题,让爹教他。
可沈德昌的话还是少。他心里压着太多事:静婉的病逝,德盛的革命,秀英的远嫁。这些事,像一块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唯一让他欣慰的,是孩子们都懂事。建国学习好,老师说他能考上好中学。嘉禾手艺学得快,已经能独立做大部分点心了。立秋虽然小,但听话,不闹人。小满两岁了,会叫爹,会叫哥,整天笑呵呵的。
这个家,还在。虽然人少了,但还在。
秋天来了,北平的秋天最美。天高云淡,风清气爽。可沈德昌没心思赏秋。他担心弟弟,担心妹妹。德盛到了广州了吗?秀英在奉天过得好吗?没有消息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他每天早晚都开收音机,听新闻。新闻里总是打仗,总是动荡。今天直军打皖军,明天奉军打直军,后天又是南边的革命军要北伐。他听不懂那些政治,只知道,这世道,越来越乱了。
铺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差。前门外新开了好几家大点心铺,装修气派,点心花样多。沈记饽饽铺这样的小铺子,生存越来越难。有时候一天都卖不出去几块点心。
沈德昌开始想办法。他增加点心的种类,学做新式的点心。可他的手艺是宫里的老法子,做出来的点心精致,但费工费料,价钱下不来。老百姓图的是实惠,不是精致。
嘉禾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开始琢磨,怎么改良点心,既能保持味道,又能降低成本。他试了几次,都不成功。不是味道变了,就是样子不好看。
“爹,怎么办?”他问沈德昌。
沈德昌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这是嘉禾第一次听见爹说“不知道”。在他心里,爹是无所不能的。会做最好吃的点心,会解决所有的困难。可现在,爹也说不知道了。
夜里,嘉禾睡不着。他起来,点亮油灯,翻开娘留下的那本满文小册子。册子已经快被他翻烂了,每一页他都熟。那些奇怪的符号,他现在已经能认很多了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娘写的那行字:“吾儿嘉禾,传此文字,勿忘根本。”
勿忘根本。什么是根本?是满文吗?是娘的故事吗?还是爹的手艺?
他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,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。爹老了,哥哥要读书,弟弟妹妹还小。他得学更多手艺,想更多办法,让这个家活下去。
第二天,他开始尝试一种新的点心——用便宜的材料,做简单的样式,但味道要好。他试了三天,终于做出一种小米糕。小米便宜,加糖,加枣,蒸熟了,切块卖。成本低,味道甜,样子也朴实。
“这个行,”沈德昌尝了尝,“便宜,实惠,老百姓爱买。”
小米糕一推出,果然卖得好。两文钱一块,比豌豆黄便宜一半,但顶饱,甜。附近的苦力,车夫,都爱买。沈记饽饽铺的生意,又好了一点。
嘉禾很高兴。他终于能帮上忙了,终于能为这个家做点事了。
可好消息总是短暂的。十月的一天,沈德昌收到一封信。是从广州来的,但不是德盛写的,是他的一个同志写的。
信上说,德盛到了广州后,积极参加革命活动,工作很努力。但上个月,在一次集会中,他被军阀的密探盯上,被抓了。现在关在监狱里,生死不明。
沈德昌看完信,手抖得拿不住纸。信纸飘落在地上,像一片枯叶。
“爹!”建国捡起信,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嘉禾站在一旁,虽然看不懂信,但从爹和哥哥的脸色,他知道出事了。
“叔……叔叔怎么了?”他小声问。
沈德昌没回答。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像一尊石像,沉默,沉重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对建国说:“给你姑写信,告诉她,家里出了点事,让她……让她在奉天好好的,别惦记。”
“那叔叔……”
“你叔叔……”沈德昌的声音很哑,“他……他做了他想做的事。我们……我们等消息。”
等消息。等什么消息?是好消息,还是坏消息?沈德昌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弟弟了。
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天很冷,风很大,但他不觉得。他心里更冷。
他想起了爹临终前的话:“德昌,你是老大,要照顾好弟弟妹妹。”他答应了,可他没做到。德盛去革命,生死未卜。秀英远嫁,不知冷暖。他这个当哥的,无能,无力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灶间还亮着灯,是嘉禾在准备明天的点心。
沈德昌站起身,走进灶间。嘉禾正在和面,小小的身影,在灯光下显得单薄,却坚定。
“爹,”嘉禾看见他,“您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,”沈德昌说,“我来帮你。”
他洗手,和嘉禾一起和面。父子俩都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干活。和面,揉面,醒面。每一步,都认真,都仔细。
面醒好了,沈德昌开始教嘉禾一种新点心——静婉最爱吃的芸豆卷。芸豆要泡透,蒸烂,过筛,加糖,加油,慢火熬。熬成细腻的豆沙,晾凉,用湿布卷起来,切成段。
“你娘最爱吃这个,”沈德昌一边做一边说,“她说,这是宫里的味道,是大清的味道。”
“大清没了,宫里的味道还在吗?”嘉禾问。
“在,”沈德昌说,“在咱们的手艺里,在咱们的记忆里。只要咱们还做,这味道就还在。”
芸豆卷做好了,白生生,软糯糯,甜丝丝。沈德昌切了一块,递给嘉禾:“尝尝。”
嘉禾接过,咬了一口。细腻,清甜,入口即化。是娘爱的味道,是爹守了一辈子的味道。
“好吃,”他说,“跟娘做的一样好吃。”
沈德昌笑了,笑得很苦:“你娘做的,比我做的好吃。她手巧,心细,做什么都精致。”
“那您教我,”嘉禾说,“我都学会,都记住。等将来,教给立秋,教给小满,教给咱们沈家的子孙。”
沈德昌看着儿子,眼睛湿了。这个十岁的孩子,已经懂得了传承,懂得了责任。
“好,”他说,“爹都教你。”
夜深了,点心都做好了。沈德昌和嘉禾收拾完灶间,准备睡觉。临走前,沈德昌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小的灶间:灶台,锅碗,面盆,还有那些做好的点心。
这是他的战场,他一辈子的战场。在这里,他失去了静婉,送走了弟弟妹妹。但在这里,他也养大了孩子们,传承了手艺,守护了这个家。
这个家,虽然离散,虽然艰难,但还在。只要还在,就有希望。
他吹了灯,走出灶间。院子里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很亮,很圆。照着这个家,照着这个在乱世里挣扎,却从未放弃的家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。铺子还会开门,点心还会做,日子还会过。
因为生活,总要继续。因为家,永不散。